正文
第69章 鋒芒 年輕的将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鋒芒 年輕的将軍
四周包圍着裴展熙的刀槍全都放下, 孫铮駐足在營帳前,并沒立刻上前打擾他們。
“好了,很多人看着呢。”裴展熙小聲地提醒着把腦袋緊緊埋在自己和靈華中間的李芍歡。
懸在心上的巨石總算落地, 李芍歡緊繃了許久的心弦終于松開, 她不管不顧地展臂摟着他們, 直到聽到耳畔那一聲提醒,才回過神來, 忙松開手。
“乾娘!”謝靈華甜甜喚了聲,又小小聲在裴展熙耳邊說,“翠茹姐姐, 乾娘哭了。”
“別瞎說。”李芍歡觑了眼裴展熙, 才不承認自己哭了。
“你乾娘那不是哭, 是風沙迷了眼。”裴展熙單手抱着孩子,空出一手拭過她的眼眸。
濕潤, 溫熱, 卻仿佛會燙手般。
李芍歡別開臉去,用衣袖胡亂揉揉眼睛, 才道:“快讓乾娘看看,你有沒受傷。”
靈華剛被裴展熙放下, 就又被李芍歡拉到面前,上上下下仔細地檢查起來,謝靈華在她面前轉了兩圈,方道:“乾娘, 我沒事,受傷的是翠茹姐姐!”
李芍歡一驚,擡眸望向裴展熙,裴展熙剛要搖頭, 就聽靈華又嚷起來:“翠茹姐姐帶我下山的時候,被石頭砸到後背了。”
“沒事……”裴展熙恐她擔心,并不願多提,況且那個程度的傷對他來說,也的确只是小傷。
謝靈華卻一扯他衣袖,道:“翠茹姐姐,你不記得我說過的話了?”
小大人一般的語氣,讓裴展熙失笑。
路上的時候她同他說過,會哭的娃娃有糖吃,受了傷要喊疼,大人才會心疼。
“是有些疼。”裴展熙受她指點,改了主意,反手捂着頸背,蹙眉扮可憐道。
然而李芍歡還沒回應,那邊冷眼旁觀的孫铮已經走來,聞言只道:“可需傳喚軍醫?”
沉凝的聲音一下子将裴展熙那點小心思打散,他與對方對視一眼,淡道:“無妨。”
孫铮挑了挑眉,道:“那就請三位進營帳再細談吧。”
狐疑的目光已在裴展熙身上上下逡巡了數遍,他男扮女裝瞞不過對方的眼,已被識破卻未道破而已。
李芍歡牽着謝靈華,與裴展熙一起跟着孫铮入營帳,路上她還是忍不住拽拽裴展熙的衣袖:“傷哪了?真不用叫軍醫瞅瞅嗎?”
“不用,只要娘子垂憐。”裴展熙低頭細語,又是滿眼調侃。
李芍歡狠狠瞪了他一眼,帶着靈華進了營帳。
————
太陽緩緩西沉,時辰漸晚,密林中黑得還要快一些。
臨時搭建的營帳內部陳設簡陋,只有一張長案幾張圈椅并一張行軍用的小竹床,用作臨時指揮之所,燭火已被點亮,照着桌面上攤放的一張輿圖。
三人随孫铮進營後,厚重門簾落下,門口站了兩個孫铮的親兵把守着,誰都無法靠近。
“我見閣下身手不凡,不知閣下是……”孫铮一雙虎目盯着裴展熙不放。
裴展熙和李芍歡心對視一眼,李芍歡大腦飛快運轉,神色卻是滴水不漏,只道:“這位乃是殿下派來保護我的暗衛,原在京中玄甲衛內任都頭一職,孫指揮使只喚他‘翠茹’便可。”
橫豎她現在也算投靠了長公主,就先借她的名頭來用用,能瞞一時是一時。
孫铮聽聞乃是玄甲衛的都頭,心中疑窦打消了一半。
這玄甲衛雖然隸屬禁軍,但實際上卻是秦國長公主的私兵,沒在京城待過一段時間是不能知道這些的,李芍歡打着長公主的旗號,看來确實不假。禁軍已經是各方精挑細選而上的精銳,而這玄甲衛,又是精銳中的精銳,這易裝更名的男人雖然只是玄甲衛都頭,但身手實力非凡,不愧是玄甲衛。
“原來是玄甲衛都頭,失敬。”思及此,孫铮目光陡然起敬。
“這位是尉縣廂軍的孫铮孫指揮使。”李芍歡又介紹道。
“見過孫指揮使。孫指揮使客氣了,某如今只是李娘子護衛。”裴展熙抱拳行禮道,不再以女子模樣示人。
話雖如此,但他一舉一動再無先前斂眉垂目的順從,沙場千錘百煉的氣勢如沉雷威霆驟湧,眉眼神情都随之改變,一派泰然自若,孫铮在他面前,好似都矮了一截。
這模樣,連李芍歡看着都覺得陌生。
彼此寒暄兩句,各自落座,裴展熙便将救下陸瑤和謝靈華的過程一五一十向李芍歡和孫铮二人道來,只是隐去尚衡此節。
“原來如此,真是兇險萬分,好在都頭智計無雙身手了得,叫人好生佩服。”孫铮聽完不由恭維道。
“孫指揮使過獎了,不過運氣而已。”裴展熙淡道,又問李芍歡,“對了,你們怎會出現在此?”
李芍歡心虛地撇開頭去,只含糊道:“我奉長公主殿下之命,請孫指揮使出兵,一為救人,二為打探盤龍寨私囤軍器之事。”
裴展熙微眯雙眸,目光似箭——雖然不清楚她是怎麽扯上長公主這面大旗的,但她肯定是沒聽他話,還是輕舉妄動了。
李芍歡咬咬唇,像做錯的孩子,不敢與他對視。
“如今人已救回,不知二位有何打算?”孫铮又問道,“或者我遣人先護送你們回城,至于調查盤龍寨的事交給我就是。”
李芍歡也有此打算,剛要點頭,卻聽裴展熙開口問道:“孫指揮使,請問此番前來,帶了多少兵馬?”
“尉縣廂軍大營兵力不多,事起倉促,我只能集結三百精銳到此。”孫铮回道。
裴展熙的目光從桌案的輿圖上掃過,望向面露不解的李芍歡,傾身附耳低語道,“你來都來了,這救兵也搬了,人情也用了,想不想讓他們付出些代價作為利息?李老板。”
溫熱氣息拂耳而過,李芍歡從他低啞的聲音裏,聽出些刀光劍影的味道來,不由問道:“什麽代價?”
“斬草除根,永絕後患。”裴展熙漫不經心道,三年前的驕傲與三年後的沉穩,雜揉成此刻信手拈來般的從容自信。
“你是想……端了盤龍寨這匪窩?”李芍歡從他話中讀出答案。
以她的脾氣,本是最怕攪進這些渾水裏,可這次不同,已危及她身邊至親,好在上蒼庇佑,裴展熙安然無恙地把謝靈華帶了回來,橫豎她為了讨得廂兵相助,已經豁出所有求到長公主座下,日後只怕再也不能獨善其身,而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下作手段逼他們就範,這次她平安度過了,那下次呢?
沒有對等的利益交換,她不可能次次都求得長公主出手。
就像文娘說的,三年前她可以一走了之,三年後呢?
心髒突突跳動着,她身後已無退路,便不能再退。
這次……她得迎頭而上,把所有危險全部按死在源頭。
“咳。”孫铮見兩人談得有些離譜,不得不開口,“容我提醒一下二位,我們只有三百兵力……”
以三百廂軍想要剿滅盤龍寨,不啻白日做夢。
“三百?不,給我兩百人便足矣。”裴展熙緩緩站起,唇角勾起的狂妄笑意,讓他仿佛化身成另外一人。
“兩百?”孫铮聞言不由苦笑。
這位玄甲衛的都頭是沒打過仗嗎?竟作此诳語?當真是從京城來的,自大又無知。
“對付這群山匪,兩百已綽綽有餘。”裴展熙踱到桌案後,垂眸望向輿圖,“孫指揮使不必急着拒絕,不妨聽我把話說完再作定論。我在山上時聽到他們探子回報,說江臨府通判陸骁集結了兩百餘衆,包圍了盤龍山北面,也就是通往江臨的那一側山腳,如今盤龍寨上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一頭。為了區區兩個人質江臨城就如此興師動衆,已經大出盤龍寨意外,對方并不認為江臨城真敢出動廂軍攻打盤龍寨,而陸骁之意,應該也是借此向盤龍寨施壓,逼對方放人以及争取更多的應對時間。沒人能想到芍歡會請尉縣出兵,且盤龍寨在江臨尉縣兩界作威作福太久了,更不會覺得有人敢攻上盤龍寨。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時候,就是最佳戰機,可攻其不備,是為奇襲,此其一。”
孫铮眉頭微蹙,面露思忖之色,顯然已将他的話聽進心去:“你繼續說。”
“戰機不常有,下次再想可就遇不着了。同樣的,這千載難逢的建功立業之機,也不會再有第二次。孫指揮使你想想看,這盤龍寨在江臨和尉縣之間盤踞多年,已成朝廷心頭大患,可廂軍幾次剿匪均未成功,江臨廂軍甚至不敢再與其正面交鋒,倘若此次你能帶領尉縣廂軍,以寡敵衆一舉殲滅盤龍寨,還能順利替長公主查明軍器私度之事,可謂奇功一件,我與李老板自不敢居功,所以這軍功……”裴展熙看了眼李芍歡,“都是孫指揮使的。憑此軍功,調入京中升任禁軍指揮使指日可待,你也不必再屈居尉縣這小地方,日後前程定不可限量!”
他這番話說完,孫铮眼眸驟亮。
李芍歡讓謝靈華坐到竹榻上,一邊掏出挎包裏的糕點喂她,一邊豎起耳根子聽裴展熙滔滔不絕。
重逢這麽久,她還沒聽他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
曉之以情,動之以利,徐徐道來,由不得人不動心。
可孫铮仍有顧慮:“話雖如此,可也得這仗能打贏才行。”
說到底以寡敵衆勝算太低,他可不想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就是接下來我要與指揮使商議之事了。”裴展熙邊看輿圖邊問道,“想來指揮使在此駐守多年,對盤龍寨并不陌生?可否将盤龍寨的情況告知?”
“這盤龍寨如今約有一千一百餘衆……”
那邊靈華累了整天,吃了糕點便歪在李芍歡懷裏,李芍歡輕輕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耳朵卻聽着裴展熙與孫铮讨論戰術。
“我在山中除了救人之外,倒也刺探到了一些軍情。指揮使請看這三處路線,這三處雖是險峻,但憑攀雲索可上,山中哨點與陷阱我已探得。我們兵分三路,由我帶一路先鋒潛入寨內壞其哨所,焚其糧草,擒其主帥,破其寨門,其餘兩路等我鳴镝為號,裏應外合圍攻入寨……”
他話中許多戰術用語,李芍歡都只能聽個一知半解,燭火下站在桌案前的男人,舉手投足間已經沒有在潤春樓做奴婢時的迷惘困頓,像被碾落塵埃的鵬鳥找回了騰飛的羽翼。
就連站在他身側的孫铮,似都淪為他的下屬。
年輕的将軍,終是要露出久藏的鋒芒。
孫铮卻越聽眼睛越亮,待到裴展熙說完對策,他已顧慮全消。
兩人在燈下談了許久,才商定對策,孫铮掀簾出去命令下屬點兵,分派兵力,營帳內只剩下裴展熙和李芍歡,以及睡着的謝靈華。
李芍歡雖然聽不太懂他們的戰術,但她聽得出來,他要帶領一隊人馬做先鋒潛入盤龍寨。
毫無疑問,這是極其危險的。
她有些後悔,剛才輕易被他蠱惑,同意了他荒謬的念頭。
連江臨廂軍都沒把握的事,他又憑何可以成功?倘若失敗了,他還能安然無恙地回來嗎?
李芍歡不知道,只是看着依舊站在桌案前望着輿圖沉思不語的裴展熙,桌上的燭火在他眼中印出兩簇燃燒的火焰,他眉宇間透出的神情,是她從來不曾見過,亦不想打碎的。
堅毅沉穩之間,盡顯游刃有餘的從容自信,不再是昔年虛張聲勢般的驕縱任性。
“在看什麽?”察覺到她的目光,裴展熙轉過頭去,一眼看穿她眼底憂色,“你擔心?”
李芍歡踱到他身邊:“你真有把握能贏嗎?”
“我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裴展熙聲音很輕,份量卻很重,“比起關外的虎狼,這些山匪根本不值一提。我遇過比這艱難百倍的局面,你不必如此擔心。”
一句話,卻說得兩個人都愣了。
也不知為何,站在這裏,面對這簡陋的營帳與外面身披甲胄的士兵,他覺得異常熟悉,空缺的心仿佛找回了什麽,腦中飛快地閃過一些零散的片段,一點一點驅散他的迷茫困頓。
他好像天生就該站在這裏。
可他仍舊沒有想起全部。
“我沒有恢複記憶,只是……我站在這裏,好像能看到一些從前的影子。”他看出她心裏疑惑,沒等她問出口便回道。
李芍歡揚唇一笑,道:“那我等你回來。”
“好。”裴展熙點下頭,又道,“娘子幫我做件事,帶上靈華去找陸骁,讓他無論如何先別退兵,我怕他們見陸瑤平安歸去放棄圍山,我們不能失去牽制。”
李芍歡沒有立刻應下,只又邁前半步,仰頭與他對視,目光仿佛要将他看透。
“我可以去,但你告訴我,你打發我離開真的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問他。
裴展熙抿唇,良久方道:“奴只盼娘子安。”
縱使他有九成九的把握,也不容許有任何一絲差池,會危及她的性命。
此地将成戰場,她不能留。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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