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和好 粗砺的指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和好 粗砺的指腹
月色輕淺, 打烊後的潤春樓褪去一天的喧嚣,只有檐下燈火無聲訴說着白日繁華
娉婷身影自廊間緩緩行過,駐足在絹燈下方, 靜靜瞧着正前方。
絹燈的光照不了太遠, 李芍歡只能瞧個大概。月季花牆已悄然盛放, 紫藤花也開成花瀑,被各色鮮花包圍的秋千上坐着個人。那本是個雙人秋千, 可裴展熙往上一坐,秋千就局促得難以擠下第二人。裴展熙孤伶伶坐在那兒,半垂的腦袋也不知目光落在何處, 整個人像蜷在秋千上一般, 仿佛被誰抛棄。
沒有過去的人, 就連發呆都只剩空洞。
心底巨大的缺隙,無法填補。
始作俑者李芍歡站在回廊上看了許久, 才終于向他邁出腳步。
她的腳步很輕緩, 可仍舊被裴展熙捕捉。他擡眸看向燈火下向自己走來的人,她抿着唇, 欲語還休,晶亮的眼眸裏有淮水蕩漾的光影, 像會說話似的。
一個站着,一個坐着,兩人對視片刻,李芍歡開了口:“宋萦說你沒吃飯, 要一起嗎?”
她邊說邊舉了舉手中食盒。
“我不餓。”裴展熙拒絕了她。
“那……陪我吃?”李芍歡咬咬唇又道。
今天不知為何,火氣一點就着,話說着說着就失了分寸,剛才沖他劈頭蓋臉一通發作, 如今冷靜下來又覺後悔,她有心服軟想道個歉,卻又莫名拉不下臉。她覺得自己不對勁,明明潤春樓內外,她都是公認的脾氣好會說話,平時奉承話從沒少說,可對着裴展熙,她放任了自己的小性子。
就好像她認定,眼前的男人會縱容她的放肆和渲洩。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自信。
“是當家娘子的吩咐嗎?”裴展熙淡道,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
她咬得有些重,唇都被咬出齒痕來。
“不是。”她道,“是邀請。”
裴展熙輕巧地從秋千上跳下,抖去衣落的花瓣,從她手中接過食盒,沉默地走到芍藥花圃前的石桌畔,如同往常那般從食盒裏一樣樣往外擺飯菜碗筷。
總共三道菜,都是宋萦用後廚剩下的食材快炒的,炒蛤蜊、瓜齑小炒和肉生炒絲,都是鹹香重口的,最合适下飯亦或下酒。
裴展熙從食盒裏取出青瓷注子與兩只酒盅時,不由朝提燈走來的李芍歡挑了眉。
燈火柔和了她的面容,本就白皙的肌膚,瑩潤得像一方暖玉。
她将燈挂在旁邊的樹枝間,落座後方道:“小酌兩杯。”
李芍歡一邊笑說,一邊執壺斟滿兩盅。一盅遞給他,一盅她自己拈于指尖,又道:“今日是我言重,借這杯酒同你陪個不是。我食言在先,你憂心我安危,我還沖你發火,我……”
她有些說不下去,便将杯酒飲盡,方擡眸看他。
裴展熙手拈酒盅還站在旁邊,眉間寂寥似乎被她的言語吹散,眸中溫柔沉潛,像是藏了訴不盡的動人誓言。
“怎麽?你還生氣?”李芍歡只望了一眼就匆匆低下,見他遲遲不肯落座飲酒便問道。
“我沒生氣。”他好似低嘆了一聲,“我只是害怕。”
“害怕?”李芍歡不解問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小侯爺,也有承認恐懼的時刻?
“嗯。”他坐到她身邊的石椅上,看着酒盅裏如同瑪瑙般的酒液,仿佛自言自語一般,“我怕。我怕你遇到危險,而我拼了命趕到你身邊,卻仍舊無法救下你。”
酒液似乎化作噩夢中流不盡的血水,撕心裂肺的痛苦,成了綿延不絕的傷。
如果他能快一點,再快一點,夢裏那個被他喚作“父親”的人,是不是就不會死在他懷裏。
他沒有答案,只有悔恨與恐懼。
“我怕我太慢,怕我救不回你,我怕……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你們死去……”他呢喃着,手越攥越緊,眉心越鎖越緊。
恐懼伴随着悔恨,再次洶湧而來,将他眼中的明亮與溫柔徹底吞噬。
他的呢喃,化作巨手,攥住了李芍歡的心。
也不知他在陵陽到底遭遇了什麽,才會讓原本那般驕傲自信的少年,變成現在這樣子。
鈍悶的痛意浮起,她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他青筋畢現的手,試圖緩解他緊繃如弦的情緒。
“我沒有遇上任何危險,你放輕松些。”她柔聲安撫道。
裴展熙卻定定看着她,眼底又浮起困惑迷茫,刀光劍影的厮殺遠去,空洞的心填進她的眉眼,痛楚似乎暫時被撫慰,他的呢喃化作呓語:“娘子……”
一陣風過,園中花木搖曳,燭火晃動間,他籠在她身上的影子,仿佛無聲的擁抱。目之所及,是他深藏的渴求,熾烈而專注。
那獨屬于裴展熙的目光陡然讓李芍歡意識到了什麽,她倏爾收回手,可已太遲。
有什麽東西,失控了。
他好像忘記自己的處境,驀地反手握住她逃開的手,用力地抓住,而後逼近。
他的影子,從擁抱化成吞噬般的黑影,讓李芍歡心頭狂跳。
粗砺的手掌,牢牢攥住她的手,像西北塞外粗犷的沙礫,不容抗拒。
“娘子……”在她的斥責脫口之前,他先開了口,“我在這裏,誰都不識誰都不認,沒有過去也談不上将來,只剩你。”
江臨這方天地,他的整個世界,就只有李芍歡一個人。
“我不想重蹈覆轍,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苦,你可懂?”他的另一只手緩緩擡起,指尖似觸非觸沿着她的臉頰撫落,最後定格在她的唇瓣上。
耳畔傳來他呢喃般喑啞的低語,像是蠱惑人心的吟唱,讓李芍歡的呼吸不自覺停止。粗砺的指腹摩挲過她的唇瓣,是讓人忘乎所有的柔軟。
喵——
突如其來的貓叫和雪白如團子般跳上桌的身影,瞬間打破無聲的旖旎,李芍歡回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別開頭去,用力地吸了口氣。裴展熙也握住空落落的拳,坐回原位,桌前的酒盅,仍滿杯未動。
這酒,還沒喝,人就已經醉了。
“你不能吃這些!”他沉聲一斥,提着大将軍的後脖頸将貓拎起,阻止它蠢蠢欲動的饞蟲。
李芍歡只覺雙頰生燙,忍不住用手掌輕拍自己的臉頰,告誡自己要清醒些,一時又覺口乾舌躁,伸手拈起酒盅,可剛拿到面前,她才發現杯中空空如也,剛剛她已經滿飲此杯,未及再斟。
她正待取壺斟酒之際,一只手臂橫生而至,裴展熙提壺懸注,替她斟滿杯酒。
李芍歡仍不看他,拿着酒蠱往唇瓣送去,可酒剛沾唇,她便又心生警惕。
沒喝酒都已經這樣了,要是喝了酒還得了。
于是那杯酒便只潤了潤她的唇,便又被送回桌面。
那邊裴展熙瞧見了,仿佛窺破她的心思,唇邊勾出一抹笑意,連眼角都跟着上揚。他頭一仰,便将自己那杯酒一飲而盡。
甘柔入喉,如她,未飲便醉人。
一壺酒,李芍歡只飲了一杯,餘下的到底都入了裴展熙的唇。
他猶未盡興,伸手拈過她那杯不敢喝的酒,只道:“東家娘子,這酒你若不喝,便賞了奴吧。”
語畢,沒等她回答,他便仰頭飲盡,複又勾唇望她。
那酒似乎漫上他的眼,竟叫他釋出幾分昔年張揚來,眼角眉梢的戲谑,仿若舊時。
“可別貪杯喝醉了,明日駕不了車馬。”李芍歡見他這模樣,便想起從前來,忍不住開口道。
“這點酒醉不了我。”他淡道。
能醉他的,另有他物。
“明日娘子要帶我出門辦事?”他一邊問,一邊夾了幾只蛤蜊,将肉挑下後卻送到她碗中。
這頓飯,她壓根就沒碰幾口。
“嗯。”李芍歡有些詫異他的舉動,可到底沒有拒絕,只道,“上個月赴京采買的那批花已經送到佟伯那裏,正好有幾家主顧定了花,我要過去挑批花進城。再者也不知丁力那邊辦得如何了,我想去瞅瞅。”
“成。”裴展熙随口應下,又将盤中餘下蛤蜊盡數挑出肉,全撥到她碗中。
“我夠了!”李芍歡見狀忙要推拒。
“哪夠了?幾只蛤蜊總共就那點子肉,都還補不了娘子剛才發火動怒傷的神。”
“你還提?”
“不說了……”
一陣風過,将兩人難得的鬥嘴吹散在夜色間。
————
翌日,二人都起個大早,收拾妥當,帶上宋萦準備好的乾糧,便由裴展熙駕車,先去了腳行。
李芍歡花木買賣剛起步,養不起打雜搬動的夥計,但凡有需要運送的貨物,都找腳行現請,按單結銀,今日也不例外。
這次要挑回江臨的花除了百餘盆盆栽外,還有幾畝地栽的花卉也快到花期,近日都會陸續開放,這些花切下後要及時運回城中售賣,否則容易爛在花田裏,所以這段時間她需要拉貨的牛車每兩三日就去趟花田,還要臨時再雇兩名搬貨的夥計。
她都已經合計好了,在腳行雇好人手後他們再回顧家花田挑花,在莊上留宿一晚,等第二天腳行的人上門搬運盆花時再一同回城。
哪曾想,到了腳行,她卻被合作了兩年的腳行給拒之門外。
“妹子,這幾日客人太多,真的騰不出人手給你,要不你上別處問問去?”穿着短打的腳行老大搖着蒲扇,一邊回答她,一邊喝斥手下人乾活。
李芍歡掃了眼偌大腳行,四周坐着不少沒攬到活的腳夫,明顯不是騰不出人手的模樣,可對方一與她的眼睛對上,便立刻心虛般躲開。
她心有所動,便又向腳行老大道:“劉哥,咱們江臨城誰不知道您為人仗義?咱們合作了兩年,你也時常關照小妹,小妹看在眼裏都記在心裏,今日不能借調人手,小妹絕無怨言,只請劉哥看在往日情義之上,還望告知緣由。”
劉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重重嘆口氣,才用蒲扇一遮嘴巴,小聲道:“妹子,不是哥哥不幫你,實在是不能。你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麽人,對方下了命,讓我們不能接你的買賣。那可是腳行的大主顧,劉哥開罪不起。”
她得罪的人,又是腳行的大主顧……
李芍歡心裏已經有數。
是花行行老,白松誠。
就是不知是因為何貌才的事,還是她和陸骁的盤算,被對方知曉了。
前者倒罷了,若是後者,可就麻煩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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