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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送傘 “我家人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送傘 “我家人來




下人将刻有芍藥标識的食盒送到書房時, 陸骁正在燈下作畫。




江臨萬花會的事千頭萬緒,他明知其中貓膩甚多,有心廢止卻苦于無從入手, 和花行行老并幾位花商商讨了幾日, 也沒拿出個章程來, 白松誠和幾個大花商結黨專行,對他面上恭敬, 玩的卻是陽奉陰違那一套,個個都是老狐貍。




現下萬花會日期臨近,倘若他再想不出對策, 今年的萬花會還得照常進行, 他這幾日為此輾轉難眠, 今夜尤其難熬。




天有些沉悶,似乎要下大雨, 愈叫人焦躁, 他實難靜心,索性暫時将公務撂開, 把那幅畫了兩年都沒完成,又從京城帶回江臨的畫作打開。




畫中芍藥盛放, 千葉紅花,腰間一線金……正是潤春樓的鎮樓名芍金帶圍,花旁站着個身形婀娜的女子,指間拈花向外遞來, 仿佛要将那朵花贈給畫外人。




看起來應該是位貌美的女郎,就是那張臉,只畫了笑唇,未及點眸。




“她說是郎君遣人到潤春樓索喚的餐食。”下人拎着食盒回道。




狼毫毛尖沾了墨, 懸筆于女子眼眸上方,陸骁聽到“潤春樓”三字卻停下動作,眉心微蹙:“我沒派人索喚。”




“那可奇怪了,莫不是來搗亂的?”下人不由奇怪,只道,“小人這就把她趕走。”





“等等,他還說了什麽?”陸骁又問道。




“她說是郎君遣人拿着梅牌上門索喚的,要她親自送來。”下人便又道。




陸骁心一震,立刻擱筆:“來的人是男是女?什麽模樣?”




“是位貌美的小娘子。”下人回道。




“去看看她走了沒有,沒走的話快請入花廳……不,請她到書房來。”陸骁從書案後走出,露出幾分焦急。




下人放下食盒,跑着去傳話。




陸骁在門口站了片刻,也不知想起什麽,唇際微微一勾,倏爾又回身,摸着發髻問站在書案旁邊伺候筆墨的随從:“林泉,我現下可有不妥之處?”




林泉一愣,他還是頭回見主子緊張得連儀容都要特地問上一問。




也不知來的是何人。




“郎君并無不妥。”他笑着道,目光不着痕跡掃過書案上的畫。




陸骁這才點了點頭,又望着門外不語,等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便邁出書房,豈料剛走沒幾步,便聽園子那頭傳來下人聲音。




“李娘子小心腳下。”




随着這一聲提醒,小徑上亮起燈籠的微光,一道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現在光芒中。




果然是李芍歡。




他面上一喜,又覺孟浪,便生生壓下嘴角弧度。




李芍歡向下人道了謝,往前又走了一段,便遇着站在書房門外的陸骁。




他着一身質地柔軟的家常寬袍,比起先前在外之時端方的模樣,更添幾分風流。




“民女見過陸通判。”李芍歡駐足行禮。




“不必如此見外,進來吧。”陸骁忙請人入屋。




李芍歡亦随其踏入書房。他的書房并無華貴擺件,不過窗前陶瓶供着幾枝海棠,牆上挂着兩幅字畫,餘下便都是書。書案旁的燈架挂着盞絹紗宮燈,将房間照得頗為明亮。




“冒昧到訪,可是打擾陸通判作畫了?”李芍歡一眼望見書案上攤開的畫。




陸骁這才發現自己畫作未收,心頭一驚,面上卻仍佯裝鎮定,只将畫卷一蓋便扔給林泉,示意他小心卷起。




“閑來無事随手幾筆打發時間罷了,不礙事。”他邊說邊窺她神色。




她神色無異,應該沒有瞧見那畫中內容。




陸骁心中稍定,又吩咐道:“林泉,上茶……”想了想又道,“今日廚房煮了綠豆飲,林泉,你去要一甕來,加些蜂蜜,再拿些糕點蜜果……”




女孩子都喜歡這些吧?




“陸通判,不必麻煩了,我随意就好。”李芍歡忙阻止道。




那邊林泉已卷好畫軸,應聲而退,自去準備吃食。




“陸通判太客氣了。”李芍歡不好意思道。




“來者是客,應該的。”陸骁一邊說,一邊請她落座。




屋裏忽安靜起來,陸骁不知她為何而來,她又不知如何啓齒,兩人沉默片刻,又同時開口。




“你……”




“我……”




兩人又都說不下去,末了還是李芍歡“噗呲”一笑,清脆笑聲打破此際僵局,先開口:“陸通判,我就不和你拐彎抹角了,今日冒昧前來,是為了萬花會之事。不知陸通判此前說的,打算整頓萬花會弊政之事,可還作數?”




陸骁神色一凜:“當然作數。李娘子可有對策?”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陸通判你這把火,可要燒到江臨不少官員身上。你就不怕惹火上身?”李芍歡反問他,“以江臨花業今時今日的規模,已經是塊人人争搶的大肥肉,花行行老與幾大花商能夠控制花行這麽久,脫不開某些庇護。停辦萬花會也只是解花農燃眉之急罷了,可沒了萬花會,也還能另設名目,你所說的那些弊政照舊存在,只是換了個殼子,并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對嗎?”




陸骁萬沒想到能從一個商人口中聽到這些話,他垂眸思忖片刻,方道:“你說得沒錯,的确不能,但這只是個開始。萬事開頭難,只有先打開這道缺口,我才能順藤摸瓜。再說了,雖然只是救一時之急,但一時之急也是急,總能緩解花農眼下境況,你說呢?”




“陸通判是位勤政愛民的好官,江臨有你是幸事。”李芍歡微微一笑誇道。




林泉已将香飲點心送來,可房中卻不再是先前氣氛,談起正事,陸骁自是拿出為官的姿态,也不再視她如尋常女子。




“李娘子今夜前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吧?”陸骁端起綠豆飲,親自送到她手邊。




李芍歡道聲謝,接下香飲也只放在桌上,又道:“陸通判,我以為,萬花會不可停。”




陸骁微詫:“願聞其詳。”




“我大安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百姓,無不愛花,江臨亦不例外。賞花本是人間樂事,百姓一年辛苦到頭,難得有此賞春游玩的時機。官府舉辦此盛會,初衷也是為了官民同樂,而非借機斂財,對嗎?”李芍歡徐徐道來,“花本無錯,錯的是人。如今只因某些人的私心,卻要百姓割舍此樂,我以為不妥。一刀切斷萬花會,固然可以減少弊政,但治标不治本,反而犧牲了本該屬于百姓的樂趣,還不如……重設萬花會的章程,将這個勞民傷財的盛會,轉變成既可賞玩,又能替花農尋來商機的花會?”




陸骁微蹙的眉心随着她的話漸漸松開,他琢磨着她話中意思,問她:“那你對萬花會的章程,又有何建議?”




“如今的萬花會,不過是官府強派任務,以極低的價格要求行老上交足額花數,而行老又将任務攤派到各花商花農頭上,價格再壓一重,他們從中賺取差額,導致花農叫苦不疊。而萬花會一辦就是十數日,并無充足人手照料那上萬盆花,到了花會結束,那些花或枯或病,幾乎都要銷毀。”李芍歡便又道,“何不将會場開放,給每個願意參加花會的花農花商劃定區域,免其稅費,只要他們用自家花卉布置場地,既可予百姓賞花的機會,他們亦可借機兜售自家花卉。官府只需出錢搭建部分大型花屏既可。”




“此外,江臨芍藥牡丹名滿天下,我們更可借此廣邀他縣商販,前來我們的萬花會,給咱們的花農尋找些新的商機,豈不更妙?咱們還可以官府的名義,舉辦花卉評比,讓城中花商、花農,亦或擅花的文人雅士,将家中名花珍品送來,如此一來,更添賞花之趣。”




李芍歡滔滔不絕,陸骁聽得幾乎插不上話,越聽越覺妙,受她啓發,亦道:“我也可以號召城中文人富戶,在花會期間将自家花園敞開,供百姓賞玩。”




“還可以舉辦義賣競拍會,讓花商們拿些花出來賣,我想咱們城各位官眷會非常願意參加。今年……邊關不平,所得善款,可為邊關将士添些米糧與冬衣,咱們城又得善名,何樂而不為?”李芍歡笑着點頭,又繼續道。




兩人就這般暢談許久,直到李芍歡說得口舌躁,才拿起綠豆飲小啜一口。




綠豆飲已經不冰了,放多了蜂蜜,有些齁甜。




“這些舉措,就請陸通判斟酌拟定。只是此舉必令某些人失去斂財機會,恐怕會遭來反對,陸通判……革新萬花會只是治标,裁撤行老,另擇合适人選擔任花行與官府的中間人,重定花行章程,方可治本。”




陸骁神情便漸漸嚴肅:“李娘子,裁換行老需得師出有名,你說的那些舉措也需要各大花商花農的支持,否則一切只是紙上談兵。”




說來說去,又繞回原點。




“這就是我今日來找陸通判的原因。”李芍歡起身,施了一禮,“我已經想到替你召集花農的辦法,以及行老欺上瞞下、中飽私囊,引發民憤的證據。”




“當真?!”陸骁欣喜地站起。




“自然當真,給我幾天時間,我會通知你時間地點。但是陸通判必需答應我,裁換行老,重定花行章程。”李芍歡正色道。




陸骁眼中欣喜一收,審視般望着她,卻又有些看不透她。




若是擱兩年前,他大抵要質問她一聲,是不是以此在要脅他,以換取某些目的,可他在京城浮沉兩年,早已不是當年的陸骁,有些話……他知道不該說。




“好,我應承你,只要那些證據屬實,我必整頓花行。”沉默片刻,他亦鄭重承諾。




“那就請陸通判等我消息……”她方微微一笑,可話未說完,天際一道閃電落下,驚雷随之炸響。




大雨将至。




“多謝李娘子。”陸骁亦抱拳向她道謝。




李芍歡已起身走到窗邊,察看是否下雨,聞言回頭淡道:“陸通判不必謝我,我也有我的私心。你說過的,商人重利,我只希望你能替我們選出一位合适的領頭人,讓我的花卉買賣能少些桎梏。”




又是道閃電劈過天際,銀亮的光剎那間照亮她的容顏。




那張明媚的臉龐,竟莫名添了幾分霜冷淩厲。




————




大雨傾盆而下,雨聲如同篩豆一般嘩嘩作響,地面瞬間聚積起水窪。




飛奔避雨的行人大聲罵着老天,一腳踏進水窪,濺起的泥點打濕衣裳。屋檐上落下成串的積水,打在石階上噼啪作響。




裴展熙撐着傘站在離陸府不遠處的小巷巷口,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半個時辰。




雨越下越大,他有些後悔出來得太急,沒有多拿把傘出來。




一會也不知該如何替她撐傘。




正想着,那邊陸府的大門打開,他忙擡眼望去。




林泉提着燈籠走在前面,陸骁親自送李芍歡出來,手裏也只拿了一把傘。




那傘很大,足夠撐下兩個人,可陸骁的傘還是偏向了李芍歡,任由自己的左臂被雨水打濕。燈籠的光線被雨氲散,籠在兩人身上,帶着些迷離幻彩。




宋萦說得對,他們看起來确實非常般配。




至少,比他這個沒有身份的逃犯般配。




裴展熙沒有上前的打算,只将傘柄攥得死緊。




陸家的馬車已經停在陸府門外,李芍歡沒有帶傘,天又已經黑透,陸骁并不放心她一人回家,要送她回潤春樓。




李芍歡的婉拒,并沒打消陸骁的決定。




“快上車吧。”他催促道。




在這一刻,他有些霸道,并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李芍歡也不想在這裏推拒拉扯,道聲謝就要上馬車,可轉身之際,目光越過陸骁的肩頭,卻是瞧見巷口的人影。




裴展熙并沒上前,只等她踏上馬車後再自行離去,可就在要上馬車之際,她卻忽然間從陸骁的傘下沖了出來。




她用手撐在頭頂,徒勞無功地擋着雨,臉上揚起笑,像帶着光朝他飛奔而去。




那個瞬間,裴展熙只覺得四周的黑暗都被照亮,她像道明媚春光,在這場滂沱大雨中沖向他。




他驚了瞬間,飛快迎上前去,手中的傘撐到她頭上時,他聽到她歡快的聲音。




“我家人來接我了。”




剎那間,心中雀躍,如有煙花綻放。




作者有話說:




前面忘記說了,萬花會這段參考的是“蘇轼罷萬花會”,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搜來了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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