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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離別 連一句話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離別 連一句話都




晴日的夜萬裏無雲, 天空滿目繁星,連月亮都格外明亮。




李芍歡晨起時看過黃歷,今天是個好日子。




諸事皆宜。




不知道包不包括守靈。




白天從宋萦那裏得到消息, 她渾渾噩噩地回過範氏, 歸家替父親料理後事。




這事她并不陌生, 到周家橋大街角落的兇肆裏花點錢,靈棚喪服、棺椁飯含他們都能立刻辦妥。她家在京城已無親人, 父親借遍周遭也沒人願意同他來往,這身後事她只按最便宜的規格操辦。




一應從簡。




幡幔挂好,白燭不滅, 她白衣一襲坐在靈堂旁, 沒人來吊唁, 她連孝子賢孫都不必裝。




眼淚,早就沒了。





她冷冷看着堂間那個蓋着薄布的男人, 他再不能在惶惑的深夜一腳踹開家門, 把她與阿娘拖到地上,打到滿眼血絲, 也不會将院子中她和阿娘一起種的花,全部鋤得稀爛。




可那些漫天落下的棍影, 依舊會在她閉上眼時化作夢魇落在身上。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




除了最初的震驚錯愕外,她似乎沒有多餘的悲傷。




她努力回憶自己童年裏稀缺的父愛,試圖逼出幾滴眼淚, 可惜徒勞無功。




或許在遙遠的過去,她從未回去過的故鄉裏,父親也曾經抱過幼年的她吧……阿娘是那麽說的,但她已經想不起了。




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些稀薄的溫情, 早就消散在漫長且煎熬的時光中。




父親變成了面目可憎的人。




“乾娘,吃……”稚嫩的聲音響起,粉雕玉琢的靈華用荷葉捧着兩塊溫熱的蒸餅遞到她面前。




“歡歡,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宋萦站在靈華身後,手中也端着壺茶。




李芍歡接過蒸餅蹙了眉:“你怎還不帶靈華去睡?這地方……她一個孩子見了不好。”




宋萦卻沒那些忌諱,席地坐下,一手摟過女兒,只道:“不礙事,今兒我們娘倆陪你。”




靈華倚在母親懷中打了個呵欠,烏溜溜的眼裏帶着不解世事的清澈,跟着母親道:“我陪阿娘和乾娘……”




李芍歡點了下她鼻頭:“你這是要陪幾個娘?”




說着,她臉上有了些笑意,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樣。




敞開的大門外是漆黑的夜,卻不再像從前那樣,令人恐懼。




小靈華慢慢閉上眼,在母親懷裏睡得安穩,宋萦才壓低聲音道:“歡歡,李叔走了,你與侯府的契約也馬上到期,日後有何打算?”




打算?




李芍歡望向堂間躺的人。




如今孤身一人,身後已無顧忌,她的打算只怕要從長計議。




“謝觀失蹤逾三年,前些日子衙門清理戶籍,已判他殁了。”見李芍歡不語,宋萦自顧自道,眼裏浮起淡淡哀傷。




謝觀便是她的夫君,亦非京城人士,是六年前從平陽入京的浮客,租住在康寧巷中,與宋萦家只隔着兩間屋子。他模樣俊俏,打得一手好木作,很快便成為遠近聞名的木匠,為人又沉穩,是康寧巷內不少人家的女婿人選,可他卻甚少與鄰裏往來,倒是因為宋萦孤女獨居,他搭手幫過幾次忙,這才慢慢相熟。




那人看着寡言少語的,對宋萦卻事事周到處處體貼,兩人很快便互生情愫成了婚。




沒多久,宋萦便有了身孕,謝觀也更賣力打木作賺錢養家,日子本已漸好,怎料宋萦生産前兩日,謝觀運送木作出城,半途遭劫。




一行數人,死得慘烈,流了滿地的血。




謝觀就在那裏失的蹤。




官差們都說他要麽已死,要麽被擄走做了苦力,只有宋萦抱着剛出生的靈華,苦苦的等。




一等就是三載,等來的還是官府的死亡推斷。




“如今,我真成寡婦了。”宋萦垂眸,看着懷中的小人兒道,“但我知道他沒死。這三年裏,每隔三月,都有人趁夜往我家院中扔錢。”




這樁秘事她從沒同人提過,連李芍歡都是第一次聽說。




“少則十來兩,多則上百兩,三年下來也有五百兩了。除了他,我想不到還有誰會暗中給我們娘兩銀錢度日。”宋萦拂開女兒臉上的發絲,續道,“我不知道他有什麽苦衷,要棄我們母女三載不顧,連女兒也不肯認。這地方好沒意思,我不想待了。歡歡,我想帶靈華回江臨。”




聽到“江臨”二字,李芍歡心弦倏動,眸中氲開一縷水霧,喃喃道:“江臨,是個好地方。”




搖曳的燭火似乎幻化出記憶裏的故鄉。




那個像阿娘一樣溫柔秀麗的富庶城鎮,沒有京城醉生夢死的繁華,卻有漿聲燈影裏的十裏浪漫,不輸京城。




烏篷船搖碎滿城柔情,化作水間蕩開的漣漪。白牆黛瓦間,斜生的柿子于秋日紅果滿枝,外祖父慢悠悠地從石橋上走過,隔得老遠喊一聲“歡歡”,遞給她一塊獅子糖。




她已經十二年沒回過江臨,卻依然記得,那塊憨态可居的獅子糖。




他們赴京後的第三年,外祖父就病故了。消息傳來時,阿娘險些哭瞎了眼睛,她總惦記着要到外祖父墳前上炷香,可到死都未能如願。




“嗯。我阿爹也總說江臨好,常念着要帶我和阿娘回故鄉。”宋萦滿臉向往道,她與芍歡不同,從小在京城長大,沒有見過父母口中的故鄉。




見她沉默,宋萦又露出幾許猶豫:“可倘若我走了,你在京城就只剩下一人。”




李芍歡眨散眼中水霧,忽道:“下個月我和侯府契約期滿,我與你同回江臨。”




“你想清楚了?”宋萦很詫異,“好歹在京城打拼了這麽久,而今也算小有名氣,你回江臨一切可就要從頭開始。”




京城富貴人家多,憑李芍歡那手種花的本事,就算不在侯府當差,也有的是人重金聘請她入府種花。




李芍歡輕輕笑了:“不怕,從頭開始就從頭開始。”




京城這地方像個巨大的漩渦,看似繁華誘人,一旦行差踏差半點便是萬劫不複。




玉華行宮的夏狩宴,且不論那個利用她來離間長公主與裴家的幕後黑手,還會不會再借她生事,單就長公主那日稍縱即逝的殺意,都讓她心有餘悸。盡管範氏已經替她開脫,可倘若長公主還是想替和安郡主掃清一切會威脅到她婚後幸福的存在,她該如何是好?




再者論,她父親雖已亡故,但留下的麻煩恐怕并未徹底解決。




父親的死因雖無疑點,但仍舊透着蹊跷。




這三年裏他父親債臺高築,根本無力償還,可就在溺亡前兩日他卻還清所有債務,還有餘錢到瓦舍勾欄尋歡作樂,醉酒歸家這才導致失足溺亡。




那麽大筆的銀子,少說百餘兩,他從何得來?




她翻遍父親遺物,也沒找到與這筆來路不明的銀子有關的字據與契約。




是借的,還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無人知曉。




無論哪種,于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倘若是借的,他死了這麽多天,債主也該上門讨要銀子了。




倘若是後者……那就更麻煩了。




李芍歡不想替父親收拾爛攤子,更不想做這權貴争鬥中那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而這次,選擇的權利,終于落到她自己手中。




回到江臨,遠離是非之地。




“你一個人帶着靈華諸多不便,有我在,還能幫你照顧她。咱們合夥開間食肆,你掌勺,我來攬客。等站穩腳,我再尋園育花,買它幾畝地,咱們姊妹兩也大乾一場,未必不比在京城來得舒坦。”李芍歡已經想遠了。




橫豎她手裏也攢了一大筆錢,做買賣的本錢已經足夠。




見她眼眸越說越明亮,宋萦便知,她是動了真格,絕非說說而已。




“好,那就說定了。”宋萦點下頭,“回江臨!”




————




停靈三日,擇吉發引。




她給父親尋的墳地,離阿娘的安眠處很遠……




掩土成墳,紙錢遍灑,再祭過清酒,這簡單的葬儀就結束了。




再回到家中時,簡陋的院落看上去仿佛還是她熟悉的模樣,卻又完全不一樣了。




半掩的門扉後,依稀還有阿娘撫門等她的身影,可推開門,廳堂已空蕩蕩。




李芍歡換下喪服,改換素淨衣裳,回到侯府。




還有一個月時間,應該足夠交接花房事務,水仙跟着她已經學了許多,這個月再多加調教,應該能夠獨擋一面。




她滿腦都是事,腳步匆匆地向花房走去,可還沒過垂花門,便被人從後面叫住。




“芍歡。”陳容快步追到她身邊,滿臉關切道,“我就瞅着前頭的人影眼熟,果然是你回來了。”




說話間他又上下打量起她來。




自那日她被小侯爺帶走後,他也被母親再三告誡不許私下找她,故至今未見,而今見她身着素色衣裳,烏髻間只簪了兩朵白花,眉間籠着薄愁,眼眸卻透亮如洗,比平時的乾練另有一股楚楚動人之姿,只覺心中酥軟,便情不自禁伸手欲撫,“你清減了……”




李芍歡後退一大步,避開他的手道:“我沒事,多謝記挂。”




聽她語氣冷淡,陳容自顧自解釋:“我聽說你阿爹的事了,本該登門吊唁的,都怪我阿娘,偏巧令我出城辦事,我也今日方歸。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陳大哥說得哪裏話?你在侯府當差,自當事事以侯府為先,況且你我兩家素無交情,我有什麽氣可生?”李芍歡搖着頭道。




“你別這麽說,畢竟倘若你我……他也算我……”他欲言又止後,還是迫切開口,“你阿爹剛走,我知道有些話現在說太不妥當,可現下不說,我怕來不及。你如今還在熱孝,求夫人為你我作主尚可婚配,否則一等三年,我只怕……”




“陳大哥。”李芍歡打斷他的話,“我無心婚配。”




陳容神色一變,急道:“是不是我母親同你說了什麽?你別聽她的,我……我願意……”




“林嬸什麽也沒同我說。”李芍歡輕嘆一聲,道,“入府三年,林嬸與你待我親厚,諸般關照我皆感念于心,故素日敬你如兄,別無他想,倘若其中有什麽叫你誤會之處,還請見諒。”




她與陳容之事,本只是夫人給她的選擇而已,誰曾想去了趟玉華行宮竟弄得人盡皆知,也叫陳容當了真。她先前雖已決定嫁予陳容,但在回複夫人之前,她與陳容見面次數甚少,二人間亦無逾越之舉,她更沒給過任何承諾與暗示。




如今心意已定,再無回轉,不如趁此将話說清。




語畢,她行了個禮,轉身便走。




“芍歡,李芍歡!”陳容錯愕神傷之際,只喚她名字,可她并不回頭,那般絕決倒顯得他自作多情臉上無光,便又惱羞成怒,口不擇言,“你是不是心裏還想着小侯爺?果如他們所言,心機深沉欲攀高枝,做侯府的妾!你別癡心妄想了,他要娶和安郡主,夫人不會讓你進門的!”




李芍歡腳步微頓,緩緩回頭。




清亮的眼眸如同夜一般沉。




常見她的笑眼,陳容還是頭回見她露出這樣冷漠的目光,他的聲音倏爾一收,卻已遲了。




————




秋意漸起,落葉慢慢多了,午後也變得涼爽。榮禧堂裏點了爐沉香,白煙袅袅而升,滿室盈香。




範氏從美人榻上緩緩起身,神情淡淡地向跪在地上的林媽媽道:“起來吧。你既然覺得不妥,這門親事便罷了。”




林媽媽雖有些愧疚,但總算安心,千恩萬謝地起身。




上回用借口攔了李芍歡三天,加上她回家料理父親後事,統共六日。這六天裏她思來想去,仍覺這門親事不妥,只是當初因陳容苦求,她又頗為喜愛李芍歡,這才勉強同意,求到夫人跟前請她成全。如今夫人話已放出,她卻要反悔,自是心虛。




“她父親前些天殁了吧?”範氏倒沒責怪什麽,只是接過丫鬟奉來的茶,随口問道。




“她也是命苦,我已經按府中慣例賞了她五兩銀子。”林媽媽俯身回話,又試探問道,“如今既不結親,那咱們府與她的契約……”




李芍歡若不嫁人,始終是個禍患,只怕侯府留不得她。




範氏似笑非笑看着她,仿佛窺破她心中所思,只淡道:“你小瞧她了,把她叫進來吧。”




林媽媽不解此話何意,只依言令小丫鬟挑簾,讓早已候在廊下的李芍歡進來。




李芍歡已經在廊下等了近半個時辰,聞言道聲謝踏進榮禧堂裏,半垂着頭走到美人榻前。




“芍歡見過夫人。”她規規矩矩地向範氏行禮,又道,“上月夫人讓奴婢考慮之事,奴婢已有決定。”




“哦?”範氏微挑眉,“那你如何決定?”




李芍歡緩緩擡頭,直視範氏雙眸:“契約期滿,奴婢離府。侯府三載,多謝夫人厚愛,玉華行宮救命之恩,奴婢亦銘記于心,此生無以為報,惟願夫人康健,侯府長盛。”




語畢,她再度叉手,躬身長拜。




那廂,林媽媽已忍不住目露驚訝,合着這李芍歡壓根就沒打算應下這門婚事?倒讓她在這裏白費心思,落了個裏外不是人。




“救命之恩?”範氏對她的決定毫無意外,微揚的語氣露出幾分興味。




“當日若非夫人在長公主座前那句話,奴婢只怕性命不保。”李芍歡回道。




“你倒是個明白人,不過也不必謝我,終究是因為侯府,才讓你有性命之虞。”範氏輕嘆一聲,“可惜留不住你,日後你有何打算?”




那一聲嘆,滿是惋惜。




“奴婢下月回鄉。”李芍歡道,“府中花木與花房之事,我會交接妥當。”




“你辦事周全,我放心。”範氏點點頭,“回鄉……也好。”




聰明人自當遠離這是非之地。




也不知是屋內沉香香氣寧神之效,還是其他,李芍歡只覺心頭松快。




這兩個月來緊繃的心弦與種種煩惱,都随今日這番話煙消雲散。




此間事了,她也該告退。




“夫人——”院中卻在此時傳來急切的男人聲音,有人未經通傳便闖到了榮禧堂的院子裏,隔着簾子撲通跪在院中。




李芍歡認得這個聲音。




是從安。




“夫人,公子在鄰縣浥陽追兇受傷,現昏迷于浥陽縣衙內!”從安帶着啜泣的聲音再度響起。




範氏霍地起身,神色驟變,急步越過李芍歡出了屋子。




李芍歡亦是一驚,心中如同墜了重鉛。




————




浥陽是個小縣城,縣衙不大,內宅最好的一間房給了定遠侯府的小侯爺裴展熙,後院也被一行輕衣簡裝的玄甲兵從裏到外守得嚴實。




小侯爺帶兵追查蒼羌細作,從京城追到浥陽,在這裏遇伏重傷,昏迷不醒被送到浥陽縣衙救治。這事連秦國長公主都驚動了,派來的女官和定遠侯夫人的車馬,在入夜時分同時抵縣衙門。




誰都想不到,京城那位驕縱妄為的錦衣纨绔裴展熙,竟能單槍匹馬連挑七名蒼羌人,讓人擔心之餘,也不免對他刮目相看。




秋意從窗縫滲入屋中,帶來一陣寒涼,這裏似乎比京城冷一些。




裴展熙靠坐在床頭,已然醒轉。他額上纏着重重布帛,眉頭蹙得能夾死蚊子。




借了秦國長公主的人馬,他五日前就已将蒼羌人在京城的細作據點連夜搗破,只要能拿下細作頭目就能查明那日暗算李芍歡的幕後元兇,可偏偏只有那細作頭目提前逃往浥陽,仿佛知曉他們的計劃。




這愈發證實,蒼羌人在京城的內應,也就是那個幕後元兇的身份地位,必定不低。




他不願就這麽放手,便緊追不放,一路追到浥陽。




然而到底年輕氣盛經驗不足,他還是中了對方的埋伏,功虧一匮不說,反讓自己身陷險境,而今那細作頭目也被人滅口,線索全斷。




可惡!




他懊惱地重重捶了下床板,牽扯到身上傷口,疼得龇牙咧嘴,惹來範氏一記怒視。




“你太沖動了!”範氏坐在床畔,看着滿身是傷的兒子,又是心疼又是氣惱,“若早知你如此魯莽,我便不會同意讓你追查此事!”




好在,人是醒了。




“賊人狡猾而已,何況你兒子我不是好好在這裏,這點小傷不算什麽,阿娘不用擔心。”裴展熙卻不以為意道。




“裴展熙,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範氏起身,燭火中的臉龐失去一貫的從容,刻意壓低的聲音裏裹着怒意,“你想揚名立萬有所作為,不願在京城做個富貴閑人,為娘都明白,可你也要适可而止!京中水深,關系盤根錯節,你羽翼未豐,更該謀定而後動,怎可輕易涉險?倘若出了差池,你讓我如何同你父親交代?”




“阿娘,你說裴家世代為将執掌兵權已是烈火烹油之勢,父親功高震主,惹來朝野忌憚官家猜忌,阖家留在京中為質,而我……是最讓皇帝安心的那顆棋子。裴家不能再出一個将軍,所以我要蟄伏,不能随父親遠赴邊塞上陣殺敵,被迫留在京中做個游手好閑的膏粱纨绔,就連婚事,都淪為他們博弈的籌碼。”裴展熙逼望母親的眼,眸中四溢的寒光,如同鋒芒漸露的長劍,“可我三歲習馬,五歲拿劍,戰場殺敵的功夫一練十六載,卻從無用武之地。這十九年,我可有一日自由過?”




他質問的聲音,一字一句全都砸落範氏心頭。




今上疑心病重,迫于無奈讓裴守江領兵鎮守西北,卻又忌憚裴家,只恐裴守江擁兵自重心生反意,便将裴家家眷全數留于京中,當年就連她上奏要遠赴陵陽照顧丈夫都未得準,其中視他們為質的意思只差明說。而裴展熙作為定遠侯獨子,更是皇帝用來制約裴守江最重要的人質,他也斷不容許裴家再出一個将才。




範氏不是沒有看到兒子習武習到滿身淤青,挽弓挽得滿手血泡,最後卻依舊只能帶着這身富貴皮囊混沌為人,明明胸懷大志,卻苦無出路。




可看到母親泛紅的眼眶,裴展熙的聲音卻又慢慢小了,眼裏的焰火也漸漸熄了。




“喝藥吧,說了這許多話,藥都涼了。”到底是範氏先軟下來,端起藥來照顧兒子。




裴展熙仰頭一口飲盡,情緒也冷靜下來。




母子二人絕口不提前言,屋裏沉默良久,裴展熙才換了個話題:“阿娘,別讓李芍歡嫁給陳容。”




他無法如期回府,也不知李芍歡和陳容的婚事定下沒有。




範氏微詫,卻只是深深看着兒子,輕聲道:“放心吧,李芍歡……不會嫁給陳容。”




裴展熙“嗯”了聲,再無言語。




————




京城又下了場雨,一天涼過一天。




裴展熙受傷的消息傳回那日,李芍歡徹夜難眠。




明明兩人間早已斷了念,她也離開在即,可聽聞他重傷昏迷,她心裏仍不可自控地泛起漣漪。




她必需承認,自己對他早已心生歡喜,再不是夢裏那不可捉摸不可明言的異樣情愫。




年少的心動,偏遇無緣之人,沒有非誰不可的勇往無前,只有午夜夢回時清醒的嘆息。




不求相守,惟願彼此皆安。




所幸,範氏在離府前往浥陽五天後就回府。府中一切如常,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想來裴展熙性命無虞,只是傷勢無法移動,需要留在浥陽養傷,一時半會回不來。




李芍歡心中懸着的重石總算落地。




這是她在裴家的最後一個月,她忙到腳不沾地。




白天帶着水仙手把手地仔細教她,夜裏她還要将府中各種花木的要點用最簡單的筆墨寫成冊子留給水仙——




何時澆水,如何澆水,澆多少水;




幾日一施肥,施的什麽肥,肥埋多深;




月季喜陽、瓊花好水、蘭花怕澇……




一筆一筆,全是她這些年在侯府的心得。




偶爾閑下來,她會站在槐樹下望着靜心齋的方向出一小會神。




要離開了,也不知能否再見裴展熙一面。




遠遠的就可以。




可很快,她又釋然。




見與不見,似乎也不重要。




時間過得太快,轉眼契約期滿,明日一早,就是她離府的日子。




天涼得凍手,李芍歡已換上夾衣,捧着開得最好的一盆木樨往榮禧堂去見裴韻雅。




一看到她,裴韻雅便先紅了眼眶。




兩人身份雖然主仆有別,但難得脾性相對說得上話,裴韻雅從未視她為婢,尤其玉華行宮的馬球賽過後,便更愛與她親近,待她如閨中密友。




閨閣女子身邊朋友本就少,而今她一走,身邊說得上話的人就又少一個,裴韻雅十分不舍,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松。




“四娘子……”李芍歡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原本她覺得京城無可留戀,可到離別之際,方覺身邊其實還有諸多難舍之人。




那廂夏語捧着根馬球杖走到二人面前,裴韻雅這才輕握畫杖,将它送到李芍歡掌中。




“這是……”李芍歡認出眼前球杖,正是上回去玉華行宮陪她酣暢一賽時所用那根。




“送你的臨別之禮,有機會練練馬球,莫要生疏,下回見面,再陪我打一場。”裴韻雅勉強扯出個笑來,言語間卻有哽咽之意。




李芍歡用力握住畫杖,點下了頭:“多謝四娘,我一定記着。”




此一別,今生已難再見。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保重。”裴韻雅吸吸鼻子,輕松道。




“嗯,你也一樣,多保重。”李芍歡鄭重點頭,與她做了最後道別。




回到花房時,夜色已沉。




水仙在屋裏摟着李芍歡的被子,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芍歡姐姐,能不能別走。”她從入府那日起,就跟在李芍歡身邊給她打下手,這兩年相處,李芍歡待她事事盡心,處處體貼,她怎舍分開?




李芍歡沒說什麽,只是坐到通鋪上,攬過水仙的肩頭,由着她哭。




該說的話,該交代的事,在這一個月內已都說盡,而今便讓她痛快哭一場。




————




天際破白,青霧薄卷,侯府草木半隐半現,愈顯秋涼清寒。




水仙哭了大半宿才終于睡下,連夢裏都在抽泣,如今正睡得酣沉,李芍歡不願吵醒她,便蹑手蹑腳下了床,簡單梳洗過後,往前院尋林媽媽銷契。




那張寫有她名姓,按過指印的薄紙在火中徹底燃為灰燼,李芍歡與侯府間的契約徹底結束。在林媽媽複雜的目光中,李芍歡淺淺施了個禮轉身離去。




她的随身行囊不多。




貴重的東西能變賣的早早都變成錢了,她的行李不多,攏共只裝了一個箱籠,已經提前讓侯府查驗妥當送出去了,如今除了裴韻雅昨晚送的畫杖拿在手中外,随身只有個布挎包,裏頭裝着早上剛剛從盆中起出的芍藥根塊。




那兩盆由母親帶着她授粉培育的種子所種出的芍藥,一盆被她移栽在侯府花房的籬笆下,另一盆則被她挖出,修了根用泥裹好,再用布裹了幾層裝在挎包裏,與那本裴展熙親手謄抄的花譜,一起陪她返鄉。




陽光從雲後探出,秋霧漸漸消散,通向遠方的長街上人來人往,商販的吆喝聲與遠空的袅袅炊煙,漸漸将人拉回熟悉的市井中。




陳容不知幾時出現在角門外,遙遙送別遠去的背影,目色漸暗。




李芍歡的腳步卻慢慢輕快起來,像一只燕子,在風雨來臨前低空而至,又在晴日一飛千裏,尋春而去再不回頭。




霧,徹底散了。




天色越來越亮,長街的另一頭駛來輛馬車,馬車挂着侯府的旗幟,車轱辘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裴展熙靠着迎枕斜倚車內,角落香爐裏點的香有些沉悶,讓他掀起車簾半探向車窗外,望着長長的街巷。




步伐輕盈的背影倏爾入目,像只歡快的雀鳥,在長街的那頭飛過,轉眼消失在視線中。




好熟悉的背影,像極了某個人。




————




定遠侯府的小侯爺傷勢大愈,總算歸來。




從老侯夫人到西府的老爺夫人們,以及長公主派來的女官,前來探視的人一波接一波,下人們也跟着忙壞,又是要伺候裴展熙,又要伺候各個主子,一時要茶一時添水,整個院子鬧得兵荒馬亂。




最後還是裴展熙煩了,将院門一關誰來了都不見,靜心齋內才消停下來。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裴展熙才終于窺了個空,悄悄踏出靜心齋,去了侯府後花園。




這個時辰,李芍歡應該在園子裏澆她那些寶貝花。




他離府之時兩人鬧得很不愉快,若是碰見也不知該說什麽才能打破僵局。他傷了那麽久,也沒收到她傳來的只言片語,可見是個沒良心的,一會斷不能讓她覺得,是他先服軟來見她。




心中憋着口氣,腦中亂七八糟想着,他的腳步已然邁進侯府的花園,可在園中逛了一整圈,天都大亮了,他也沒有見着李芍歡,反而在花房外的籬笆下,瞧見了正獨自抹淚的小丫頭。




“你哭什麽?李芍歡呢?她怎麽不管你?”




冷不丁響起的男人聲音,把水仙吓了一跳,轉頭看到來人時更慌了,連淚都忘記擦,只怯生生喚道:“小侯爺。”




“問你話呢,李芍歡人呢?”裴展熙直覺不對,眉心微擰,語氣漸沉。




“芍歡姐姐……與侯府契約期滿,昨日已經離府了。”




水仙的話,讓裴展熙怔在原地。




連一句話都沒留,她就走了?




可真是乾淨啊。




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攥緊,終于明白,那天母親話中意思。




她不會嫁給陳容。




她也不會留在侯府……




————




匆促的馬蹄聲踏破初秋的蕭瑟,臨京西城門外,一騎絕塵。




“小侯爺,你慢些兒,傷沒好全——”從安策馬跟在裴展熙身後,張口只灌了滿嘴的風沙,前頭的裴展熙早就跑沒了影。




這條路通往龍山渡口,路上車馬匆匆,全是趕船的人。




晨起裴展熙從水仙口中知道李芍歡離府後,便已第一時間趕去她家中。




簡陋的院落早已落鎖,人去樓空。




他輾轉從她家邊鄰居那裏打聽得知,她今日動身回江臨,便又快馬加鞭趕向龍山渡。




臨京到江臨由龍山渡走水路,最為安全便捷,李芍歡要趕最早的船。




疾馳的驚夜如同躍地生翅,風聲呼嘯而過,衣袂獵獵作響,四周的草木化作殘影。




裴展熙只将牙關咬得死緊,雙眸如鷹隼緊凝前路。




只晚了一步,可這一步之遙……




到底心有不甘哪。




作者有話說:




入V了,祝我好運。本章24小時內評論送紅包,感謝陪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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