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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年 裴家兒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三年 裴家兒郎,




白天提及嫁人, 李芍歡夜裏便做了嫁人的夢。




床畔輕輕走來身着嫁衣的郎君,桌上龍鳳燭分明燒得正亮,可她就是瞧不清他的模樣, 只能看到一雙璀璨如星的眼眸。




鑼鼓喧天的喜慶聲音不依不饒地響着, 她知道自己身在夢中, 卻無論如何也掙紮不醒。




那人坐在床畔,探出的手緩緩覆上她的額頭。




她好像聽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沒心肝的小東西, 總是不識好歹……”




熟悉的語氣,仿佛某個被遺忘的瞬間。




身在江臨,夢回故地。




她倏地睜眼, 望向屋外朦朦亮的天。





她們沒有置宅, 就在潤春樓裏隔出兩間卧房, 大的那間給了宋萦母女,她住的這間雖然小, 可窗外正對小花園, 擡眸就是繁茂花木,仿佛回到裴家的小花房。




她緩緩起身, 時辰尚早,可外頭已經傳出動靜。




做飲食買賣, 都得早起采買食材,這會宋萦應該帶着夥計出門了。




她捏捏沉澀的眉心,也起身洗漱,走到窗邊時, 忽爾瞧見桌案上攤開的那本《山海四時花譜》,正好翻到芍藥那頁。




熟稔的字跡躍入眼簾,她耳畔似乎又響起那聲低沉的、無奈的喟嘆。




————




“沒心肝的小東西!”裴展熙盯着那只吃光他手心蛋黃後飛速跑遠,連毛不肯給他摸一下的小流浪貓, 笑罵道。




軍營裏不知哪兒跑來的野貓,每日在糧倉附近抓耗子果腹,最近生了窩小貓,倒是激發了軍中這些大老粗們的憐愛心,時不時總要投喂些吃食。




裴展熙是其中喂得最勤快的,可不論喂多少東西,就是喂不熟這些貓。




大概他天生沒有貓緣。




“軍使,裴将軍召見。”身邊傳來陌生的聲音。




裴展熙認出說話的人是将軍營帳外的傳令兵,他緩緩起身,一瘸一拐去了将軍營。




這傷是那日榷場驚變上為了救昭柔公主而受的,養了十數日已經好了一大半。




邊塞就是這樣,永遠不知意外會在何時降臨,總有居心叵測的陰謀家躲在暗中伺機而動,意欲通過破壞兩境間和平來實現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為了所謂雄圖偉業罔顧百姓安危。




在他們所編織的那張巨網上,百姓是随時可以被犧牲放棄的炮灰。




就好像……那年公主別院中,蒙受無妄之災的李芍歡。




那日若非他及時趕到,她也足夠機敏,後果将不堪設想。




她就是那千千萬萬百姓中的一員,于大道而言似乎微不足道,卻亦是某些人心中重要的存在。




“章軍使,請進。”守在營帳外的小兵掀起簾子,請他入內。




裴展熙挺直背,踏進裴守江的營帳。




來陵陽關已近一年,他還是第一次被父親召見,也是第一次單獨和父親見面,以一個新兵章晞的身份。




裴守江站在沙盤前,沒穿盔甲,身上是半舊的常服,原本俊朗的面容已爬上細紋,早生的華發讓裴展熙有些心酸。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将軍,此刻只是他眼中飽受邊塞風雪摧殘的父親。




他們已經十五載沒見。




“坐下回話吧。”裴守江沒有擡眼,在他行過軍禮後,才讓他坐在早已準備在一旁的圈椅上。




“你的傷好點了嗎?”裴守江沉聲問道。




“謝将軍關心,已無大礙。”裴展熙垂眸回答。




“你入伍一年,屢建軍功,表現不錯,你家中把你教得很好。”裴守江這才望向他,眸中一片暗斂湧動,“你叫章晞?離家千裏,可曾想家?”




“想的,記挂家中祖母母親與妹妹。”裴展熙在他的目光下,像個乖巧的孩子。




“你生于富貴,為何要來這苦寒之地?”裴守江又問他。




“家中祖訓,保家衛國為我輩兒郎之責。”他平靜道。




裴守江點點頭,似有贊許:“也是裴家的祖訓。只是你出來了,不知你家中可好?”




“屬下到陵陽之時已寫家書寄回,也收到家中回信,祖母與母親一切安好。”裴展熙望向父親的眼眸,“屬下的父親亦在軍中,母親已經十數載未曾與他團聚,甚是思念。”




裴守江沉肅的眸中翻起一縷怔忡柔色。




裴展熙出生後沒幾年他就領兵鎮守陵陽,已經有十五年沒和錦香團聚過,只将偌大侯府交給她一人打理,也不知她可安好?




離家之時他尚年少氣盛,與眼前“章晞”一般,可一別十五年,華發換青絲,恐怕錦香再見他時,已認不出他了。




“你父親……也很思念她,思念家中。”裴守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漸溫,“再等等吧,總有一家團聚那日。”




裴展熙點點頭:“嗯,屬下亦相信,定有團聚之日。”




裴守江這時方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卻又抿于唇畔,只招手喚他:“你過來看看,倘若敵軍三千在此地設伏,而你手中只有一千兵馬,被三面包夾,該如何突圍?”




裴展熙順着他所指方向望向沙盤,沉思片刻後方開口回答。




二人對着這沙盤一問一答,裴展熙從最初被問得眉心微蹙,到後來漸漸放開,不再有顧忌,對答如流。




足逾半個時辰,裴展熙才得以脫身,額間已現微汗,眼眸卻愈發明亮。




“如何?”裴守江這時方問向早已藏身屏風背後的白衣謀士,神色之間不掩驕傲。




“虎父無犬子,小侯爺是個可造之材,稍加點撥磨煉,必能成為一代良将,亦可讓我裴家軍如虎添翼。”謀士抱拳,“恭喜将軍,後繼有人。”




裴守江又笑了笑,神色中的驕傲卻漸被無奈取代,嘆道:“我裴家兩代為将,為大安鞠躬盡瘁,可以說是傾盡所有,可惜功勳越高越惹猜忌,連累他們只能留在京中為質,侯府如烈火烹油,稍有不遜便要粉身碎骨。當初展熙出生時,我便與錦香商量過,這樣的日子……到我這裏就了結了吧,讓他在京中做個閑散侯爺,一輩子榮華富貴,不要再受骨肉分離之苦,誰曾想……”




到底是裴家人,身上流着裴家血。




注定,要在戰場上殺出一條榮歸之路。




————




天越來越熱,大街小巷時不時便響起各色飲子的叫賣聲。




金雀街上的行人少了,可潤春樓的生意卻越來越火。




開張那日正逢萬花會,四相芍藥金帶圍引得衆才子齊聚潤春樓,果然在江臨城中傳為佳話,那些詩稿流入坊間,掀起一輪對金帶圍的追捧,慕名而來賞花的食客,讓潤春樓每天座無虛席,即便後來芍藥凋謝,也仍舊不減食客熱情。




潤春樓的名聲,就此在江臨打響。




連帶着李芍歡種花技藝也因那株四相芍藥金帶圍而聲名遠揚,這倒是意外之喜。如今城中不少富戶已經尋上門來,高價請她入府替花木修剪稼接,又或者是提前預定她今年的堂花,她那花木買賣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受到不少矚目。




除此之外,故園花木漸漸繁盛,地方不大可雅趣十足,她便在園中辦了幾次花宴,或是鬥茶插花,或是賞花品香……園中備齊投壺、打馬、雙陸等各種游戲,品目百出,只宴請潤春樓老食客家中女眷。李芍歡将她在裴府那三年內,從京中權貴那裏所見所聞,全都布置在這故園中。幾次之後,故園女宴的名聲傳出,又引來江臨城中諸多富戶包園,指名道姓要由李芍歡負責,替自家女兒舉辦生辰宴亦或及笄禮。




短短五個月時間,李芍歡一躍成為江臨城中各府後宅女眷間的紅人,各處應酬周旋,再不是初回江臨時那個默默無聞的孤女。




潤春樓的生意,好到讓人眼紅,先前投入的本銀,除開李芍歡買鋪面的那筆,已經全部賺回。




宋萦每日忙到腳不沾地,顧不上小靈華,便與李芍歡一合計,花大價錢請了位女教習回來,專門教導靈華功課。




眨眼又到九月上旬,桂榜放榜之日,江臨貢院外圍得水洩不通,除了應試考生及其親屬、湊熱鬧的百姓外,還有不少蟄伏榜下,準備榜下擒婿的富戶家丁。




鄉試雖然比不上殿試,可這裏是江臨,他們等不到會試放榜,就算搶不到未來的進士老爺,能去京城參加會試的前途皆不可限量,當然要先下手為強,将那親事定下。




這也算是江臨城的大事,李芍歡便牽着靈華到附近湊熱鬧,坐在貢院外的涼棚底下,點了碗冰雪冷元子分食,隔着人群瞧熱鬧。




不多時鑼鼓聲響起,官差出來張榜。




“江臨解元……陸骁!還是陸骁郎君!”不知是誰興奮地喊起來。




陸骁的名字,便越傳越響。




“你慢些吃,吃快了小心肚子疼。”李芍歡低着頭叮囑謝靈華,那邊的人群卻騷動起來。




“快看,陸郎君在那裏!”竟是有人發現陸骁出現在貢院附近,“你們動作快點,将他請到咱們府上!”




這便是要捉婿了,每三年都能瞧一回。




李芍歡索性站到涼棚外,正想看個熱鬧,偏生前方人群之間急步沖出一個人,與她迎面撞上。




正是那日在潤春樓起過争執後,與李芍歡已五個月未曾照面的陸骁。




他身着月白斓衫,被追得有些狼狽,同樣的況狀上回他就曾領教過,可沒有今年這樣激烈,連拒絕的話都沒給他機會說出口。




可匆促的腳步在看到涼棚外站的人時卻又倏爾停下,日頭有些晃眼,照得李芍歡像是他的錯覺。




她婷婷立在他的正前方,眼角眉梢皆挂笑意,明媚如三春桃李,輕易便撩起滿池漣漪。




心頭微亂,他怔忡之際,被路邊女子手中的鮮花砸中。




“陸郎君!”桂榜投花,也是江臨風俗。




陸骁知道自己再不走,便要被人群淹沒,再要脫身就難了,偏偏他的目光卻落在李芍歡指間所拈的花上。




那是朵紅白相間的月季,開得正豔。




她也是來投花覓郎的?




會是誰?




陸骁心弦一動,盯着她手中的花不挪眼。




李芍歡卻只朝他欠身一禮,只用目光示意不遠處的小巷,提醒他快跑。




也不知為何,陸骁心底浮現一絲失落。




可很快的,他又将這異樣情緒按下,只是不懂自己,為何明知她商賈作派,正是他最不喜歡的那類人,他卻仍舊心起漣漪,每每見着總想接近。




情不自禁。




可她已退回涼棚之下,與他身隔不過五步。




他再度邁步,匆匆離去,錯身之時只見她笑靥依舊,只是手中那朵花,再也不曾遞向他。




————




陸骁再奪江臨解元之事,又給潤春樓帶來一大波食客。




坊間皆傳,那四相芍藥金帶圍果然名不虛傳,連帶着潤春樓的名氣也水漲船高。




李芍歡抱着算盤笑到嘴都合不攏,就桂榜張貼這一個月時間,潤春樓已賺得盆滿缽滿。若非陸骁厭棄她的為人,不願相見,她倒真想給他這個財神爺送份厚禮上門。




如今錢賺到了,潤春樓也已邁入正軌,李芍歡逐漸脫手,秋日已至,正是買苗育花之時。




陸骁登上赴京趕考的客船時,李芍歡已與舅舅顧尋簽定契約,租下顧家十畝花田,帶着佟伯并幾位顧家昔年的花農,在花田裏種下無數芍藥、月季……




至次年四月,又是芍藥花開之季,潤春樓裏那盆四相芍藥,已被李芍歡分根而種,部分入地,部分仍舊盆栽,花開滿枝。




恰逢京城殿試結束,那陸骁不負衆望,竟一舉奪魁,被官家欽點為新科狀元,名噪一時。




消息傳回江臨時,全城沸騰。




無數學子蜂擁而至,李芍歡的四相芍藥和潤春樓再次因為陸骁而登頂,成為江臨城中一座難求的名樓。




————




寒來暑往,三年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便逝。




潤春樓的釀酒資質也已從官府那裏申請下來,潤春樓正式從腳店升格為正店,又盤下相鄰的一處鋪面,打通合并成規模更大的酒樓。




三年時間,潤春樓成為江臨名樓之一,李芍歡的花木買賣也逐漸有了起色。




她在江臨混得風聲水起,舉凡提起潤春樓,都要提一嘴那位東家娘子。




潤春樓大當家,李芍歡。




無人不曉。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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