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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陸通判 他好像一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陸通判 他好像一直




天色已暗, 可江臨夜晚的繁華才剛剛開始。




珠簾後的雅間裏站着個青袍男子,正欣賞着牆上懸挂的芍藥圖。




圖裏的工筆芍藥,正是那盆名滿江臨的四相芍藥金帶圍。




轉眼已經過去兩年時間, 潤春樓的格局好似與他記憶中的不一樣了, 聽人說是擴建了, 如今車馬絡繹不絕,堂間座無虛席, 要不是他手上攥着這塊梅花牌,恐怕今晚都定不到這裏的雅間。




思及此,他垂眸望向掌中握的木牌。




小小一朵梅花, 雕得很別致。




她贈他此牌時, 說過潤春樓的花牌攏共十二枚, 他手中這枚乃是第一枚,除了可在潤春樓索喚十次以外, 到店還享有讓價三成的優惠, 終生有效。




可他一次都還沒用過。




“陸……通判?”帶着遲疑的聲音與珠簾清脆的撞響音同時響起。





陸骁背微微一僵,也不知何故, 心頭竟泛起些微緊張。他緩慢轉身,瞧見掀簾而入的女子。




唇瓣含笑, 杏眸帶水,她落落大方的模樣依然神采飛揚,身量沒怎麽變化,可長開的五官卻比從前更加明豔動人。




“果真是陸通判?!”李芍歡笑着進來, 邊叉手行禮邊打招呼。




一如既往的爽朗,熱情而親切,卻又帶着生意人八面玲珑的客套,不再是兩年前狡黠的少女。




當年那場突如其來的發難, 讓他們之間的交集就此終結在四相芍藥盛開那天。年輕的驕傲容不下利用與欺騙,他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曾給過她,就匆匆剪斷兩人之間本就稚嫩幼細的線。




兩年了,帝都風雲宦海浮沉,非黑即白的界線漸漸被模糊,他方明白昔年老師為何總說他過于耿直不通人情世故,眼中容不下半粒砂子。




為人如此,為官如此,為友亦如此。




“李娘子。”他思緒幾番湧動,眉間神色依舊淺淡,只微微颌首。




她的消息依舊靈通,他人才回江臨沒幾天時間,她就已經知道他接任通判一事了。




李芍歡已取了新的酒盅上前,自斟一杯,敬道:“陸通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我自罰三杯,先乾為敬。”




語畢,她擎起酒盅一飲而盡,又道:“一敬陸通判金榜奪魁,衣錦還鄉。”




還要斟第二盅酒時,她手裏的雙耳壺被他按下。




“不必如此。”他眸色微斂,拒絕的話剛剛脫口,就見她笑容裏露出幾分小心翼翼的尴尬來,便知她誤會了。




這幾年不管是潤春樓還是花行,對外的應酬總歸由李芍歡負責,酒量練出來了,場面話也成了習慣,她險些忘了,眼前這位通判郎君最讨厭商賈作派。




“你別誤會。是我冒然前來在先,與你無關,就算要賠罪,這酒……”陸骁又從桌上拈起自己那盅酒,“也該我飲。”




李芍歡詫異地看着他滿飲杯酒,連連擺手直道“不敢”,心中卻猜測起他今日來此的目的。




“陸通判可點菜了?”客套了兩句,李芍歡便與他面對面落座,見桌上只放着四乾果四涼菜,便又問道。




陸骁搖搖頭:“尚未。”




“若是陸通判不介意,不如由民女代勞。”李芍歡建議道,在他點頭後便叫來跑堂的,親自點了幾道潤春樓的拿手菜,笑着說,“這幾道菜也是溪山先生最愛的,他老人家的品味您最清楚,也嘗嘗看。”




陸骁聽她一口一個通判,用的又是敬稱“您”,眉頭已蹙:“李芍歡,我今日微服到此……”




“明白明白。”李芍歡忙改口道,“陸郎君,是我失言。”




陸骁一口氣被她說得梗在胸口——她明白什麽?她根本就不明白!




如此生分的稱呼與謹小慎微的态度,尚且不如兩年前的關系,她眼裏看到的只有從京城回來的陸通判,不是昔日陸骁。




“郎君喝酒。”她也不知自己惹到他什麽,瞧他神色忽黯,忙斟了杯酒推到他桌前,“潤潤嗓。”




陸骁只得拈杯仰頭,一口飲盡,讓甘冽的酒液平複胸口突如其來的鈍悶。




稍頃,熱菜上桌,李芍歡索性介紹起幾道菜的來歷與食材,勸他吃菜,免得多說多錯。




陸骁也不說話,将每道菜都嘗過去,誇了幾句,神情方漸漸松泛。




“陸郎君此次回鄉接任要職,想必是要大展拳腳闖出一番事業的,不知有什麽是我能效勞的?”眼見菜過五味,他還沒進主題,李芍歡陪坐半天已然疲憊,不由暗示道。




這陸骁也奇怪,明明不是拐彎抹腳的人,今日怎東拉西扯了半天也不說來意。




“我不能來尋你敘舊嗎?”陸骁竟有些不快。




“可以可以。”李芍歡低下頭敷衍道。




也不知他們之間有什麽舊可敘?




瞧她掩着唇打了個小哈欠,陸骁終是放下筷去。




和他在一塊就如此無趣嗎?




“罷了。”陸骁神情一斂,說起正事來,“你既知我已接任江臨通判之職,那應該也聽說,我近日所煩之事了?”




李芍歡想起白天在潤春樓聽到的閑談,點頭忖道:“可是在愁萬花會之事?”




陸骁便戲谑道:“你消息倒是靈通得很,這都打聽到了。”




“我開酒樓食肆的,天下消息聚集之所。”說起正事,李芍歡眉間倦怠仿佛一掃而空,“去歲寒災,花量減産,你可是在煩征繳花卉之事?”




先前他總不說正事,她猜來猜去太費精神,如今總算進入主題,她倒輕松了。




“我回江臨的第一樁要務便是協助知府籌辦萬花盛會,然我已查看近年舉辦萬花會的開支花銷,以及江臨的稅賦情況。這萬花盛會乃是江臨傳統,這些年名聲漸顯,多地紛紛效仿,咱們江臨為了保住這第一的頭銜,萬花會已越辦越奢靡,年年花費留州稅銀甚巨,除此之外又要強征民力與花木,花會用花多達十萬枝以上,其中又有貪吏趁機斂財,已成江臨弊政。”陸骁起身踱到芍藥圖前,搖頭緩道。




“确是如此,陸通判打算如何辦?”李芍歡思忖道。




她回江臨已經三年,也參加了三年的萬花會,亦能明顯感覺這萬花會一年比一年鋪張奢侈,而舉辦這樣盛大的花會,除了花之外,造樓置景樣樣需要人力物力,官府每年都強征百姓修築景觀,又要各花商花家上繳花稅,可謂勞民傷財。




再加上去年的寒災,今年花量減産,萬花會若還按去年規模,那些花農花商們只怕苦不堪言。




“我已向知府進言,請他體察民情,廢止萬花會,但被他駁回。”陸骁嘆道。




李芍歡吃了一驚,沒想到他竟然有些氣魄,竟要直接廢止萬花會。




“可這萬花會乃是江臨傳統,百姓們的樂事,亦是咱們城的臉面,知府不會同意的。”




陸骁亦點頭:“如你所料,知府斷然拒絕了。”




“所以你來找我……”李芍歡對這個結果毫無意外,只是不解他來找自己能解決什麽?




她可不覺得自己有左右萬花會的能力。




“我……想請你幫我召集江臨城的中小花農與花商,共同商讨對策。”陸骁遲疑許久,還是開了口,“憑我一人之力難以說服知府,恐需他們共同進言,上書請願。”




李芍歡兩步走到他身側,愕然道:“我?幫你召集花農?陸通判,我才回江臨三年,涉及花業不過兩載,連個正經鋪子都沒有,你讓我幫你召集他們?你別逗我了……這事你得去找花團團頭白行老,而不是來找我!”




“白行老與江臨三大花商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萬花會正是他們斂財之機,怎肯幫我?我已找過他們,他們對此百般推托,又暗中警告江臨普通花戶,不準他們見我。”陸骁轉身盯着她,“你是顧翁的外孫女,當年顧翁曾任江臨花團團頭長達十二年時間,帶領江臨花戶與官府周旋溝通,争取過諸多賦稅優待,亦曾傳授稼接之法興江臨花木行業,時至今日,他在江臨花行中的地位依舊很高。你是他的外孫女,如今又以花為業,你若願意出面,我想那些花戶願意賣這個面子,至于其他的,交給我。”




“外祖是外祖,我是我!我知道外祖在江臨花行聲望極高,但我不是他!”民不與官鬥的道理誰都懂,她好不容易從京城那泥潭裏掙出來,斷不敢接這燙手山芋,“且不論有沒人願意賣我這個面子,陸通判,你想過沒有,我只是個開食肆賺點銀兩過日子的普通人,我今天幫了你,不就得罪了知府與花團團頭,還有三大花商,我今後還如何在江臨立足?你一句為民謀福,不論成敗都得了名聲,要的卻是我的命哪!”




陸骁被她說得難以反駁,兩人都沉默起來,李芍歡覺得自己拒絕得太過激動,把話說死,讓兩人之間的氣氛陡然尴尬起來,思忖片刻,放軟語氣又道:“陸通判,這個忙我真的幫不了,還請見諒,要不您想想,可還有別的法子?”




“是我強人所難,你不必放在心上,權當讓我有個地方能吐一吐煩惱。”陸骁并無不悅,他對此本就不報希望,被拒絕也是意料中的事,“耽誤你半天聽我說這些,實在抱歉。夜深了,你回吧,我再坐會就走。”




李芍歡想說些什麽,可自己确實幫不上忙,說多了倒顯得虛僞,便欠了欠身告辭離去。




“李芍歡……”




踏出雅間時,她忽又被他叫住。




“我上個月在京城看到你了。”陸骁淡道。




今天,本就是來尋她敘舊的,誰料會說起這些。




好像他們之間,除了正事外,沒什麽可說的。




“真巧,上月我确實去了趟京城采買花苗。”李芍歡微微一笑回道。




“确實很巧。”陸骁并沒再追問。




那天的雨很大,她失魂落魄從他眼前一閃而過,他的傘落了空,心卻被舊人填滿。




他好像一直沒能忘記過她。




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明明身邊來來去去的人那麽多,可他偏偏記着一個本該早就抛開的人。




着了魔似的。




————




夜色漸深,街上傳來的更鼓聲已經梆梆敲響,行人的喧嘩聲已然變小,可敞開的房外那窄窄的走廊,卻遲遲不見李芍歡的身影。




經營食肆這麽累的嗎?




裴展熙躺在床上,下意識等門外傳來她回屋的腳步聲,好似那樣才能安然入睡。




等到大半夜,他依舊沒等到,睡意卻被磨沒,他披衣起身,踏出門外,伏在二樓的美人靠上往花園裏望去。




不期然間,他在一片靜寂的花園中,看到提燈坐在秋千上發呆的人。




心情煩悶的時候,李芍歡就愛一個人在花園裏坐坐,厘清那些沒有頭緒的煩惱。




萬花會的事,她實在愛莫能助,可雖然已經拒絕了陸骁,他也沒有勉強她,但她心中還是悶悶不樂。這兩年因為重操舊業的關系,她時常往花田跑,常要和江臨的花農打交道。大家知道她是顧翁的外孫女後沒少照顧她,這兩年她的花卉買賣進展得還算順利,也沒少因為這個原因。




那都是面朝泥土背朝天的農家人,許多與她外祖父一樣的年齡,頂着滿臉皺紋在田地裏勞作,每月賺的錢也只夠一家老小吃口飽飯而已,可萬花會的花稅,已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上個月她去巡田時,就瞧見花田中跪在枯萎的花苗間嚎啕大哭的花農。




她也想為他們做些什麽……可能做什麽?




她是不是不該拒絕陸骁?




思及此,她倏得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輕不重的力道,打散她的後悔。




別做好人,好人不好做!




她強迫自己把這件事放下,閉上眼放空心情。小風輕輕吹着,疲倦一下湧上來,叫她眼皮漸漸發沉。




腦中瞬間斷片,手便跟着一松。




小巧的琉璃燈落下,她的意識跟着驚醒。




燈沒落地,被人穩穩接下。




“你怎麽出來了?”她望向眼前已經穿上仆婦衣裳的裴展熙,“不是說了,未經允許,不得出房間?”




裴展熙聽她聲音甕甕的,又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酒味,問道:“你喝酒了?”




李芍歡點點頭:“喝了一點點!我酒量不錯,沒醉。”




“回屋睡吧,飲酒吹風易頭疼。”他提着燈,身影看起來像個高大壯實的仆婦。




挺有安全感的。




不知為何,李芍歡有些想笑。




“不要,我還沒吃晚飯,有些餓。”她按着胃道,剛才光顧着陪陸骁,她并沒吃什麽東西,這會喝了酒胃有些發硬,“你陪我吃點東西?”




“想吃什麽?我……到廚房找人做?”裴展熙說話間想了想,又道,“現在沒什麽食客了,我可以去嗎?”




李芍歡笑出聲來。




也不知道裴家小侯爺他日若是想起從前身份,發現自己在她面前這般伏低作小,會不會氣到跳腳。




“可以,不過還是小心避着人些。宋萦應該還在廚房,告訴她,我想吃菽漿鲈魚片。”




李芍歡頓了頓,複又道:“哦對,你陪我一起吃。”




裴展熙剛要離開的腳步一頓。




他可以只看她吃嗎?




李芍歡笑眼盈盈——不行,一起吃。




她在他眼皮子下吃了多少的四寶水晶角兒,是時候讓他也試試吃讨厭的食物的滋味了。




作者有話說:




那個……修羅場得稍晚一點點……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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