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投蛇 沒了頤指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投蛇 沒了頤指氣
李芍歡吓得忘記了呼吸。
這棵榉樹是故園中最高的一棵樹, 種在堂花房和閣樓之間,有半樹枝葉都遮在閣樓上。
裴展熙眼下就坐在榉樹樹杆上,茂密的枝葉擋去他的身形, 若非他用小碎石丢她, 她壓根看不出樹上藏了個人。
這個該死的裴展熙!
過了這麽多年, 還是死性不改,喜歡爬到樹上吓人。
不分場合還挑在朱家的生辰宴上吓人, 他不知道這生辰宴關系到潤春樓的生意嗎?
她什麽都能忍,就是不能忍有人壞她生意耽誤她賺錢。
錯愕之餘,怒氣已然沖破天靈蓋, 但李芍歡還得忍着, 園中這麽多的女眷, 要是叫人看出什麽來,可就全完了。
她只能按捺着心頭驚怒, 眼見差不多到了飯點, 索性告罪暫離,只說要去雅間中查看席面, 實則趁機繞到閣樓前。
裴展熙當着她的面,從榉樹樹杆上利落跳回閣樓屋頂, 半點聲響都沒發出。
兩個人一上一下對峙着。
“你在乾什麽?快點下來!”李芍歡壓低聲音質問道。
這人上輩子怕不是猴子來着!
裴展熙仍舊不走尋常路,從屋頂一躍而下,輕巧落到她身邊。
“誰讓你出來的?我不是叫你待在屋裏別亂跑?”李芍歡立刻把他往一樓花廳裏拽,邊拽邊壓着怒氣道。
然而才剛走到花廳門口處, 身後的人就停步,李芍歡頓時只覺手裏像拽了座山。
她剛要發作,就聽裴展熙低沉的聲音響起:“我沒亂跑。”
他只是在那間逼仄的房間裏窩得難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躺下更是翻身都困難。他不想給李芍歡惹麻煩,可又覺留在房間無事可做實在難捱,所以翻到閣樓的屋頂上透口氣。李芍歡這幢兩層閣樓是潤春樓後院最高的屋宇,坐在屋頂上不易被人察覺,即使有人遠遠瞧見,也不認出他來,故十分安全。
只是誰曾想,人在屋頂上便可将潤春樓後廚直至門外的魚腸巷一覽無餘,他百無聊賴地數着魚腸道過往的行人,與後廚進進出出忙碌的夥計。
這一看可不得了。
李芍歡的腳步也在花廳的門口停下,聲音戛然而止,倒不是因為拽不動裴展熙,而是花廳的地上躺了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男人嘴裏結結實實地塞着塊布,正在地上像蠶繭一樣蛄蛹着。
那塊布……好像是昨日他們打掃花園時用來擦拭桌椅的。
在這男人的身邊,還放了個袋口緊束的布袋,布袋時不時蠕動着,裏頭似乎裝了活物。
李芍歡眉頭猛蹙,不明所以地望向裴展熙。
裴展熙來不及向她解釋自己上屋頂的來龍去脈,只道:“這人是來送魚的,不過我瞧他把魚送到後廚後并沒立刻離開,鬼鬼祟祟地往園子裏去,想把這袋東西放到園中,我覺着不妙,這才悄悄将他綁到這裏來。”
李芍歡眉眼已沉,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這人面前,蹲下身去。
“別看。”裴展熙提醒的話剛出口,李芍歡已經将布袋束口扯松。
袋子裏頭游動着三條蛇并幾只大蟾蜍與蜘蛛。
李芍歡并沒如裴展熙所想得那般吓得驚聲尖叫,早上還被枕邊死耗子吓得尖叫的人,眼下卻異常冷靜地迅速紮緊袋口。
她心裏已然猜到發生了何事。
“你是魚行送貨的老譚?”李芍歡坐到圈椅上道,又用眼神示意裴展熙。
裴展熙挑挑眉,蹲到那人身邊,将他堵嘴破布抽出。老譚立刻就叫嚷起來,豈料還沒等出聲,他的下颌就被從後伸來的手給捏脫臼,他嗚咽兩聲,口水順着嘴角淌了出來,還沒回神就又被身後那壯實的仆婦扯着衣襟提起,跪在李芍歡面前。
“我們東家的意思是,讓你好好回話,不要瞎嚷。”仆婦的聲音詭異的尖細,嗓子像被掐過一般,“你同意嗎?”
他的語氣不算兇狠,卻透着股捉摸不定的陰沉老辣,讓人不寒而栗。
老譚不斷點頭,只聽“啪嗒”一聲,他的下颌被接上。
“你們想做什麽?”他雖然不再嚷嚷,但眼珠卻仍不斷在李芍歡和門口兩處來回逡巡。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你送魚就送魚,怎麽還給我帶這麽大份禮來?是誰讓你送來的?”李芍歡問道。
“李娘子誤會了,沒人讓我送,這是我抓來賣錢的。”老譚矢口否認,“北市有人收蛇蟲泡藥酒,我正準備帶去賣。”
“是嗎?”李芍歡盯着他,眼眸微垂,似正思考他的話。
屋中一時安靜,外頭忽然傳來兩聲女子的淺笑,似乎有人逛到閣樓附近來,老譚窺得此隙,忽然間暴起朝着門口沖去,尋思着憑自己一個大男人的撞擊力,身邊這兩個女人必然阻攔不住,只要能被外頭的人發現李芍歡在屋裏綁了個大男人,她的名聲和潤春樓的名聲,都算完了。
哪曾想,還沒等他沖出半步,裴展熙像早有所料般一腳踹在他的背心,把他踹了個狗吃屎。一陣鑽心的疼湧來,他剛要喊救命,腦袋就被人死死踩在地上。
也不知這仆婦一個婦道人家,哪來這樣的怪力。
老譚又懼又恨地斜瞥他,半句話都難吐出。
待屋外的女子走遠,裴展熙才收起腳把人提到手中,似笑非笑看了眼李芍歡,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着柄匕首抵在那人頸間,低語道:“東家,此人太不老實,要不先把他兩顆後槽牙撬下來。”
老譚吓得閉緊了嘴不斷搖頭。
“現在起,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李芍歡仍舊穩坐圈椅,對裴展熙的提議不置可否,“你知道朱家今日在潤春樓擺生辰宴,想将這些蛇蟲放到我園子驚擾她們,壞我生意?”
冰涼的刀刃在老譚唇邊劃過,像随時要撬開他的嘴似的,他不敢開口,只能不斷點頭。
“你與我無冤無仇,所以是受人指使。”李芍歡又忖道,“讓我猜猜,是何貌才還是金大娘?”
老譚神情有片刻呆滞,既沒搖頭也沒點頭。
“還是兩人串通一氣?”李芍歡繼續猜。
金大娘那人睚眦必報,昨日被她當街鬧得臉上難看,只怕心懷怨恨,與求娶不成的何貌才正好一拍即合也是有的,畢竟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只有金大娘才想得出來。
“娘子都猜中了,還問我做甚?”匕首總在臉頰上劃來劃去,劃得他後槽牙隐隐作疼,老譚忍不住開了口,“金媒婆知道我是給你家送魚的夥計,又見我欠何貌才銀子,便撺掇着何貌才找我動手,好壞你生意好逼你就範。他們原要我扔些毒蛇,我怕鬧出人命,改成沒毒的蛇蟲,只想吓吓你們好回去複命。娘子若是不信只管找人看看裏頭的蛇蟲。”
“我知道。”李芍歡淡道。
常與花木打交道的人,尋常蛇蟲有沒有毒她還是分得出來的。
“娘子既然知道我也是受人所迫,還請饒我一回,放我回去吧,我再不敢了。”老譚又哀求道。
“除了這些蛇蟲外,他們還有沒有別的手段?”李芍歡又問道。
老譚搖了頭:“反正只交代我放蛇蟲,其他的我不清楚,就算有他們也不會告訴我。”
李芍歡斟酌片刻,終于起身道:“看好他,別讓他跑了!”
裴展熙笑了笑,有些舊日的戲谑模樣:“遵命,東家娘子。”
“李娘子!放過我吧!李……唔……”老譚見她要走,忙又求起饒來,話沒說完,又被人用破布塞了嘴。
———
李芍歡雖然驚怒,但心裏還算冷靜。
這次老譚生事,李芍歡最擔心的就是店中食材和湯菜,唯恐叫人動了手腳。經營食肆最怕就是有人下暗手投藥放毒,若是把食客吃壞,別說潤春樓的牌子保不保得住,她們兩都得吃官司。
好在這兩年多以來,她不再是從前毫無經驗的李老板。外界看潤春樓就兩個女人當家,沒少打她們的主意,陰謀陽計像明刀暗槍防不勝防,除了把她的心髒練強大以外,也讓她捉摸出一套應對辦法來,給潤春樓的夥計們立了許多規矩,再加上宋萦親自管着廚房,兩人合力把潤春樓管得滴水不漏。
她片刻不敢耽擱,轉眼人已到後廚。
後廚正是最忙亂的時刻,可亂歸亂,卻是亂中有序。
她只将宋萦叫到一旁,耳語幾句,宋萦臉色驟變,吩咐衆人暫停手中活計,檢查所有食材與餐食。廚房進出的食材,每種都有對應的負責人,供貨商與送貨人的身份來歷也都記錄在案,查起來很快。做好的餐食全部留樣,每樣菜都記錄着掌勺人和切配小工的信息,再由他們嘗菜後方可端出。
是以事情雖然起得突然,但李芍歡親自坐鎮,後廚排查起來有條不紊,只耽擱了半個時辰就已查清楚,後廚并沒被人動手腳。
李芍歡這才放心,吩咐擺筵席,再親自去園中請人,少不得又是一番陪笑逗樂,直到入夜時分,賓主盡歡。
站在潤春樓前,親自送走賓客,她才總算松了口氣,回到閣樓。
閣樓花廳緊閉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正摸着大将軍腦袋的裴展熙與嘴裏塞着布的老譚同時望向提燈而入的李芍歡和宋萦。
“唔唔。”老譚拼命蛄蛹掙紮着,以換取李芍歡的注意。
“好你個老譚,枉我從前那般信任你,見你送魚辛苦,還常給你辛苦錢,沒想到你就這麽對我們!”比李芍歡注意更早到的,是宋萦的巴掌。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老譚臉上頓時多了五指印。
李芍歡已坐到圈椅上,示意裴展熙把他口中破布取下。
“李娘子,宋娘子,該招的我都招了,巴掌也挨了,在這裏被關了一整天,你們也沒損失,有什麽怨也都了了,求你們放我回去吧!”老譚滿臉愁苦繼續求饒道。
“我們沒有損失是因為我們發現得早,不代表你助纣為虐就能被饒恕。擅闖民宅投放毒物這事可大可小,咱們去衙門掰扯掰扯,不過倘若你願意在堂上作證供出主使之人,或能網開一面。”李芍歡沉聲道。
老譚卻立刻将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能說!那何貌才是個地痞無賴,要是知道我出賣了他,非把我弄死,我還欠他一屁股債!”
“你若不說,罰的就是你!”李芍歡又道。
“随……随便你們!反正我不做證,你們只管告官。”老譚将心一橫,咬緊不松口,“我只是投放些無毒的蛇蟲,和你們開個玩笑罷了,我就不信衙門的官人能把我怎樣!”
裴展熙見他這副模樣,手中匕首已又拔出,只道:“把他交給我試試?保準讓東家娘子滿意。”
他總覺得,自己有些手段,能逼老譚就範。
“不必。”李芍歡斷然拒絕,“不是喊打就是喊殺,太粗魯了。”
“……”裴展熙獻計出力反遭嫌棄,頓時無語。
李芍歡已起身走到老譚身前,從頭上摘下一支鎏金花簪,輕輕塞進老譚懷中。
老譚瞪大了眼,不明所以。
“誰說我要告你投放蛇蟲了。”李芍歡笑了,“我要告你入室盜竊,竊取金銀首飾,被我家仆人人贓并獲。按我大安律例,竊贓滿一貫陌以上,徒三年,五貫陌以上,流刑。我這支簪子,價值三兩銀子,你猜你是徒三年,還是被判流刑?”
老譚的臉刷一下白了。
“判了盜竊罪後,坊間不會再有人雇你乾活,你一家老小的生計可都沒了着落。”李芍歡卻還嫌不夠,繼續吓他,“今日在我園中的是戶曹參軍家女眷,要是再加上一條,你對官眷意圖不軌……你猜你的下場會如何?”
“你你你……你這是誣告!”老譚顫抖道。
李芍歡道:“人證,物證齊全,怎算誣告?”
老譚整個人抖篩般抖起來,神色數變,內心劇烈掙紮着。
裴展熙站在陰影處,目光落在被燈籠柔和光芒籠罩的李芍歡身上,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事實上從他們相遇到如今,也才半個月不到,他明明想不起他們的過去,卻總會從她那兒感受到一絲讓心安寧的熟悉感,可今日的李芍歡,忽然讓他陌生。
像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似的。
這位雷厲風行張牙舞爪的潤春樓當家,手段并不一般。
“我……我……”老譚已然動搖,剛要點頭。
“我知道你也很為難,要不這樣吧……”李芍歡卻将話鋒一轉,“我可以不告官,只要你願意幫我在花行團頭白行老面前指證何貌才,我便放你一馬,如何?”
“好!”老譚立刻點頭,毫無猶豫。
李芍歡甜甜笑了,對上裴展熙若有所思的眼,學着他的模樣沖他挑了眉,大有挑釁的意味。
有些事,不是非得動武。
裴展熙默默沖她豎起拇指。
好一招以進為退。
————
阖上花廳的門,三人都退了出去。
外頭夜色已沉,人去樓空的園子還不及收拾,留下滿眼狼藉。
“歡歡,老譚都已松口了,你為何不告官?”宋萦不解問道。
“告了官不就真把他逼上絕路了?指使他人投放蛇蟲未遂,又能判何貌才多久?反而還要讓他更加恨上我們,到時候還不知道使什麽手段來對付我們。”李芍歡嘆口氣,緩緩在白天鋪在園中的藤椅上坐下。
雷厲風行的李當家,也不是每次都說一不二,她嘴硬心軟。
“可……那你帶他去見白行老又是為何?”宋萦越發不懂了。
“你以為那何貌才想娶我,只圖財色?”李芍歡冷笑,“那何貌才是史明遠的外甥。”
宋萦細長的柳眉猛地緊蹙:“你是說……尋芳花舍的史明遠?他可是江臨三大花行之一的老板啊。”
“嗯。”李芍歡點頭,“那史明遠早就打我那盆四相芍藥的主意,前年就曾想重金購買,被我拒絕了三次。他求購不成,就想讓他外甥何貌才娶我為妻,好名正言順侵占我的財産,謀奪金帶圍。”
拔出蘿蔔帶出泥,她早就發現何家娶她的原因沒那麽簡單。
“那可如何是好?你是想請白行老做主?”宋萦聞言擔心不已。
李芍歡露了個嘲諷的笑來:“他不火上澆油就好了,才不會替我做主。史明遠數番謀花不成,這次估計要借萬花會的名頭向我征花,我好不容易拿住何貌才這個把柄,總要借此替自己謀劃謀劃。”
裴展熙站在二人身邊,聽她輕描淡寫地說着生意場上的陰私謀算,整個人卻懶洋洋地縮到椅子中,透着股人前從未展現的疲倦與脆弱。
這些年,她應該過得并不容易。
莫名的,他心頭泛起針刺般的痛楚。
“你盯着我乾嘛?”李芍歡卻發現他藏在夜色下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暗湧的目光雖無三年前的驕縱任性,卻又添了懾人的沉斂,無端讓人心慌。
“沒什麽。”他搖搖頭,淡道。
李芍歡卻不自在了,逼視他:“我還沒和你算賬,今天誰讓你外出的?”
裴展熙誠懇道:“東家娘子,今日若沒有我的發現,此刻你的生意只怕黃了。雖然我沒聽你的吩咐擅自外出,但我以為,功過可以相抵。”
李芍歡喃喃着:“功過相抵?也對……你幫了我大忙,那點小錯算什麽?我是個賞罰分明的人,得賞!”
她說着說着笑了起來,笑得裴展熙頭皮有些發麻,不知道她在憋着什麽主意。
“這兩天你幫我乾活也累壞了,這樣吧,我賞你一頓好飯。”李芍歡轉頭又沖宋萦道,“就做全豆宴吧,今日廚房還剩新鮮的魚羊,阿萦,咱們弄個菽漿鍋,涮點活魚鮮羊吃,再炒個翡翠豆腐,菽豆焖肉,再抖個腌菽豆……”
她一連報了好幾個菽豆菜,聽得裴展熙臉都綠了。
“我不餓,謝東家娘子……”
“東家賜食,你敢拒絕?”李芍歡捂嘴笑了。
那邊宋萦也笑了,自去後廚準備菜食,園中便又剩他二人來。
裴展熙看她笑了半天,忽道:“老譚、何貌才、史明遠、白行老……你還漏了一個人。”
“誰?”李芍歡笑着笑着打個呵欠。
“那個媒婆金大娘。”裴展熙蹲到她身邊。
李芍歡的呵欠打到一半倏地沒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我。”她的确忘記把金大娘算進去了,“為大局想,漏就漏了吧。”
她的那些算計籌謀,唯獨放過了金大娘。
從昨日她在大庭廣衆逼婚起,裴展熙就看那媒婆不順眼,此時湊到李芍歡耳邊,小聲道:“東家娘子,我有一計可以罰她。”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讓人一陣失神。
李芍歡定定心:“什麽計策?”
“你可信我的身手?”裴展熙滿眼憋着壞,勾唇輕語,“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說話間,他那笑仿佛回到三年前裴府時。
沒了頤指氣使的傲慢,倒還留着飛揚的少年意氣。
李芍歡有片刻怔忡。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