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救命 那是一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救命 那是一種…
時辰來到四更天, 火光在田野間閃動着,犬吠聲此起彼伏,夜晚田莊的沉寂被匆促的腳步聲攪亂。一隊身着皮甲自稱皇城司的兵丁, 在衙差和保長的陪同下, 兇神惡煞闖進村子, 除了在農田內地毯式搜索外,還在挨家挨戶搜人。
粗暴的拍門聲仿佛要将門板撞散, 披衣提燈趕來開門的老者睡眼惺忪地打開門,還沒出聲,便被魚貫闖入的兵丁撞倒在地。
“你……你們……”佟叔驚魂難定地看着這夥人。
“皇城司拿人, 凡有阻擾都帶走!”為首的那人高顴削頰, 一雙三角眼透着陰冷, 比身後其他人多系了件披風,看着像是這些人的首領。
他們也不管地上的佟伯, 闖進門就奔着院子各處搜去, 掀蓋踢凳摔門的,不像是兵, 更像是匪。倒是陪他們前來的保長和衙差扶起佟伯,又安慰他兩句:“莫怕, 找不到人他們就走了。”
三更半夜的擾人,保長的臉色都不太好,奈何對方來歷不簡單,他們這些地方上的保長和衙差都要配合, 這才不得不陪着走這一遭。
“不……不能進屋!”佟伯氣還沒喘順,就見為首那人已經沖着還亮着燈的屋子走去,連忙趕上前去阻攔,“官爺, 這屋子不能進,不能進……”
那人推開他,小眼射出懷疑的光:“半夜三更還亮着燈,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讓開,再敢阻攔連你一起抓!”
佟伯只好跟在他身後,解釋道:“官爺誤會了,那裏頭是……是……”
他吱唔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倒惹得那人更加懷疑,加快腳步朝着屋子走去。及至門前,他剛要擡腳踹門,那門卻突然打開。
“佟伯,外頭到底在鬧什麽,這半夜三更的吵死人了,你還不快……”高亢的女聲響起,一個風情潋滟的美婦人出現在門邊,邊打着哈欠邊極不耐煩地沖着佟伯喊道,待看到闖院的陌生人後,神色方是一驚,“你們是什麽人?”
男人步伐一頓,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冷道:“讓開,皇城司辦案!”
“我管你什麽司來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進裏頭去,你……”
宋萦的話沒說完,便被男人一把推開。
“閃開!”他不容置喙地将半敞的門踹開,徑直入內。
裏頭是用木牆隔成的兩個房間,外頭堆着雜物桌椅,進裏屋的門框只挂着塊舊布簾,後面透出燭火的光芒。
整個屋子裏都充斥着一股難聞的藥味。
男人目光四下一逡尋,在角落的地上發現了放着藥罐的泥爐。爐子火已熄滅,上頭架的藥罐也已放涼,裏面只剩藥渣。
除了藥味外,還有股若有似無的血味。
男人眉心驟擰,冷哼一聲,朝着裏屋走去。
“诶,你不能進去……”宋萦阻止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男人不管不顧地掀開簾子,卻是一愣。
燭火昏黃的逼仄屋子裏充斥着叫人作嘔的血味,床榻旁的地面上放了桶冒着熱氣的水,桶沿上搭着條沾血的帕子,屋裏兩個女人,一個正半倚在床上,另一個則擦着汗從床畔出來,擡眼看到陌生男人,她吓了一跳,手上捧的東西“啪”一下掉在地上。
男人垂眸望去,只瞧見個粗布包裹的東西,也不知是何物,一邊抽出劍,一邊問她:“你們在做什麽?床上的又是何人?”
“這話該我問你們才是?女子落胎,你們這些男人也好意思闖進來?”李芍歡罵了一句,退到床畔,扶起床上的人,又伸手在他腋下三寸的軟肉處狠狠掐了一下。
床上的人頓時嘤咛痛呼,拿泛紅的眼看着闖門的男人。
淩亂的發髻半散于側,掩去他半張臉,餘下那半張蒼白憔悴,汗珠還挂在額際,在床帳之下顯得格外孱弱。
門口的男人聞言一頓,他的劍尖也剛好挑開粗布,目光在瞧見裏頭包着那團血肉模糊的軟肉後立刻嫌惡地挪開,人也退到簾後。
看着……确實像是嬰胎。
“呵。”宋萦眼下也不勸阻了,只雙手環胸倚在外間的牆上,陰陽怪氣道,“都叫你別進去了,也不怕晦氣?”
男人的臉上浮現愠怒,惡狠狠盯着宋萦,幸而保長趕來,站在外間聽了幾句,忙道:“宋娘子不可無禮,這位是皇城司指揮使莫官人,奉命來此捉拿朝廷要犯。”
他解釋完又向男人抱拳:“莫官人,這兩位是江臨潤春樓的當家娘子,在莊子附近租了幾處田莊種花,所以每過一段時間就會過來巡田。”
語畢,他又沉聲喝問道:“宋娘子,還不同莫官人交代,你們這裏到底在做什麽?”
“我來說吧。”李芍歡掀簾出來,叉手一禮,道,“不知是皇城司指揮使莫官人駕臨,民女适才言語沖撞多有得罪,還請海函。裏頭那位是我上月剛買的使喚丫頭,名叫馬翠茹,家住鹿兒村。”
她頓了頓,緊接着嘆口氣,續道:“她在家裏時被同村地痞欺辱,以至有了身孕,又不敢同家人說,瞞着父母與牙行到我這裏,被我看了出來,我便想着悄悄幫她把胎落了,也免得日後多生事端,故而今日帶了藥來,在這裏幫她……莫官人,保長大人,這女子未婚先孕若傳了出去,恐她名節不保要尋短見,還請幾位高擡貴手,放她一條生路,莫将此事外傳,只當是行善積德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向幾人長揖到底。
保長連連擺手:“你的婢女你家的事,我只當沒見過。”
又不是他們村的人,他才不願沾這麻煩事。
莫指揮使卻是一聲不吭,陰冷的眼在李芍歡流連片刻,再度上前掀起簾子,打量起床上的人,一邊問道:“既是你的奴婢,那她的契書呢?”
“有的有的。”李芍歡連忙從身上摸出折好的契書打開,恭恭敬敬呈上前去。
床上的人不是馬翠茹,可馬翠茹的文書身契卻全是真的。
莫指揮使接過買賣契書掃了幾眼,只道:“你平時沒事都把奴婢的身契帶在身上?”
這還是在懷疑。
“當然不是,都在家裏收着呢。這次帶出來,不是因為要替她落胎嘛,那虎狼之藥灌下肚,保不準有什麽三長兩短,倘若出了意外總得報官,這也是個證明,我可不想被當成擄賣女人的拐子。”李芍歡忙道。
這理由……說得過去。
莫指揮使将身契丢還給她,又轉身走到泥爐前,只将藥罐中的藥渣全都倒在地上,辨認片刻,确定不是傷藥才作罷。
門外此時恰好有人來報:“回禀指揮使,已經搜過了,這院中沒有藏人!”
莫指揮使又冷冷打量李芍歡一眼,這才大踏步往外走去。
“佟伯,替我們送送指揮使和保長。”李芍歡忙道。
佟伯應了聲是,跟着他們出去了。
院子裏兵荒馬亂的動靜終于漸漸小了,等到佟伯送完人關好門戶回來,李芍歡整個人一軟,險些栽在地上。
宋萦也扶着牆撫着怦怦跳的胸口直嚷:“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看樣子這關是有驚無險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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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見要亮了,繃着心弦熬到現在,佟伯年事已高撐不住,宋萦也是哈欠連連,都被李芍歡打發回去歇息。
李芍歡自己則走回裏屋,将地上的死貓崽子用布小心裹好,放到屋外後才又回來,坐到床畔盯着裴展熙。
裴展熙這時也才認認真真地打量起她來。
剛才外頭那番對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臨危不亂洞察先機,見招拆招瞞天過海,她走的每一步,都預判了對手的路。
她甚至利用了世俗男人對女子生産的忌諱心理,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巧妙地布下這個幾乎沒有破綻的局。
在這一刻,他是佩服她的。
別說她是女人,哪怕是個男人,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這地步。
“看我做什麽?”逼人的緊迫感過去,只留下滿心疲憊,李芍歡懶懶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裴展熙搖搖頭:“不餓,別麻煩了……”
可他話音未落,就見她從荷包裏摸出兩塊饴糖。
“我餓。”李芍歡都快暈過去了,她一邊含下糖,一邊将另一塊遞給他。
“謝謝。”裴展熙道聲謝才接過糖。
李芍歡盯着他。
去陵陽關三年,倒是讓裴家這位無法無天的小侯爺懂禮貌了?
一塊糖而已,他居然知道要和她道謝?
“我……應該是逃命的時候從山坡滾落,摔傷了腦袋,不記得自己是誰了,醒來的時候身上只有一枚刻着“章晞”之名的令牌。那枚令牌乃是龍骧軍之物,所以我猜自己是從陵陽逃到江臨來的。”裴展熙摩挲着手中的糖,低聲道,“李娘子既然認得我,想必也知道我的來歷,不知可否告知?”
一個問題,把李芍歡問住。
她當然知道他的來歷,可她又該如何開口告訴他……他父親亡故,裴家獲抄,男丁流放,女眷淪為官婢?
瞧着他清澈的眼眸,她一個字都說不出。
“天快亮了,我很累,我們換個時間再說。”李芍歡想了半天,才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的傷勢在此也不便請醫,今晚先湊和歇着,明日一早,我帶你回江臨。”
裴展熙瞧她眼中泛紅,也知她已疲倦至極,便不疑有他,只乖乖道:“好,聽你的。”
聽她的?
李芍歡忽然苦笑。
這擱從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從他嘴裏聽到。
“好好休息吧。”她不再多說,起身離開。
望着她消失在布簾下的背影,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對她如此信任。明明這一路逃亡,居無定所歷經生死,他本不該如此輕信他人,可見到她卻忽然間不再那般惶惑不安。
這感覺很奇怪,就好似……他們認識已久。
他們從前的關系,必定不一般。
不知不覺間,他将饴糖送入口中。
舌尖泛起絲絲縷縷的甜。
那是一種……暌違已久的甜。
作者有話說:
二人轉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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