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九十六 這是在禱神

第96章 九十六 這是在禱神

九十六

頭生雙角的平民熱情的揮動流線型的手臂，衣物底下露出來的每一寸肌肉都極其完美精悍。

大鼓的聲音進入高潮，只見人群中跳出幾名衣着打扮十分華麗的男女，他們躍上古獸屍骸所在的高臺，同時擡起手臂，跳起同一支祭祀的舞蹈。

——這是在禱神。

古老的世代，巫者以舞蹈通達神性，只不過在應星和景元眼前，那幾名舞者跳着跳着就化為龍身，騰躍到空中，身影糾纏分散。

天空中恣意舒展的舞姿展現這個時代龍裔們的驕傲和強勢，以及對龍祖的崇拜。

雲霧深處有浩渺清悅的龍吟聲從遠方傳來。

兩位旁觀者舉目，就見水汽彌漫的海上遠景，在霧氣籠罩的方向有無數龍族在騰雲駕霧，操控風雨。

因為距離極遠，所以龍裔們的身形并不十分偉岸，真正可怕的是數量。

那是仙舟民從未見過的誇張畫面！

也是真正令景元和應星同步震驚的理由！

因為仙舟上的持明已經很少有能露出完整龍形的族人，除了龍尊以外的持明，僅僅保留下來和龍有關的就是海對他們的包容。很少有水生生靈，能得到如海對待龍裔那般的溫柔。

大海是自古以來就廣闊偉大的生命之源，生靈出生之後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它的殘酷，唯有持明，回歸大海就如回歸母腹。

現在那些受這一古老之源所溺愛的龍裔淩駕在大海的水面之上，脫離深海這個溫暖的搖籃，真正展露出強大生物的風姿！

風！馴服在祂們爪下，龍尾掀起雲海！雷與雨纏身！

這些天空的霸主恣意翺翔，無懼任何逆流挑戰！戰争還是死亡，全然無懼！

地面上的生物不曾真正見過一頭龍騰翔的模樣，就永遠理解不了自己為何會向往飛翔！

遠古的世代，生命見過龍從空中飛舞的模樣，從此就對天空有了執念。

又一聲驚雷般的號角響起，這之後無數號角聲一同響徹，震得人靈魂發顫，熱血沸騰！

懸挂在橫梁，旗杆上的旗幟飛揚，狂風吹開遠方宮闕樓宇兩側懸挂的薄紗，先是一人，然後是無數人……應星和景元的目光也跟着彙集過去，他們想知道那裏有什麽。

白紗飛到空中，屬于君王的龍瞳平靜的出現，然後是那張熟悉又驚豔的威嚴臉龐。

淩霄身下的王座集合了七十六支海族的全力，上面的每一個裝飾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丢到地表文明能引發一場又一場戰争，但像這樣的東西，她的宮中，她的寶庫遍地都是。

在這個時代，她是不論實力還是威嚴都已淩駕于衆生之上的王者，真龍令使，禦海之君！

女子支起下颚，朝下方微微擡首，随後一抹狂傲的笑出現在她臉上。

睥睨的王者之姿讓氣氛升揚，人群好似感受到君主對這次慶典的滿意，那些狂歡的人們頓時爆發出更加激烈的歡呼大吼！

一聲聲龍吟，一陣陣嚎嘯，在雲層間翻滾不休。

天空的下方，參與慶典的人群也同樣激昂。

王——！！

吾王————！！！

王啊——————！！！

震耳欲聾的叫喊，赤誠滾燙的真心。

王沒有忽視子民的聲音，她離開奢華的王座，主動走出華貴的宮群，炙熱的視線聚集到她身上。

龍王舉起同樣一臉狂熱的仆役送上來的酒樽，拿起，高舉，聲音傳遍大海。

“痛飲此杯！”

“吾王——！！！”

……

何為王？

直到舊日的畫面風化褪色，那熱烈呼嘯王者的聲音仍然可以從記憶的深處遠遠傳來，縱使焚化工拼盡全力去燒毀，歷史本身卻不會忘記這一幕。

鼎盛時期的龍族，屹立于時代頂端的強者就是有如此力量。

……讓兩個後世的年輕人陷入震撼對純美令使輕而易舉，哪怕記憶并不屬于伊德莉拉的權柄，但活了那麽多年，誰沒有兩個憶者朋友，或者幾手壓箱底的手牌？

用真實的記憶制造一個身臨其境的觀影席位對千歲大妖可并不難。

“哼哼~~”狐美人心情不錯的給自己斟酒，放下琵琶，小聲的哼起歌。

淩霄在旁飲酒，龍君端着酒樽用不算責備的語氣警告道：“這回又是一時興起？小心人家記仇。”

“怎麽會呢？那兩個人一個細膩，一個心大，我挑選的內容可是只會擴充他們的見識，頂多上了一堂之前少上的歷史課，真正得罪人的東西我才不給那兩個小孩瞧呢~”

蘇妲己輕笑一聲，胳膊壓在炕桌上，單手捧臉，美眸明亮動人。

“我倒是真的好奇，這裏的龍裔是怎麽混的這麽慘的？不過區區萬年，就連輕視生死的骨氣都沒有了嗎？這是哪一支傳下的血脈，實在浪費了好東西！”

淩霄一口喝下杯中美酒，血味在舌尖變淡，那個年代的飲食大多如此，弱者信奉強者的血脈，強者痛飲強者的血液，将其中力量化為己用。最好的美酒中兌入龍血，她喝的酒中混入強大古獸的血，滋味不為尋常人所知，弱者只認定那必是極致的美味。

實際口感偏淡，為了沖掉鮮血久放後定然會生出的腥臭味，裏面加了不少過濾味道的藥草，也就導致那時的好酒不是偏甜就是偏淡，她這壇恰好就很“淡”，混入深海巨鯨的藍血，天然就是一副寡淡如冰的口感。

“是我的。”

這一聲讓妲己呆住：“唉？”

淩霄神色平淡：“此地是蒼龍一系，蒼龍歸海，海之源頭早在數萬年前就是餘，餘之上就是龍祖，龍神若隕，龍之根系就被徹底斬斷，他們的血脈就會追溯到我這裏。”

“這、這……”美豔狐妃一臉慌張，驚慌的耳朵亂擺，最後齊齊背在腦後，炸得和粉色蒲公英似的，“你什麽時候生的龍蛋？”

淩霄白她一眼。

蘇妲己冷靜下來，用一副冷到沒氣的口吻驚恐道：“那你是讓誰給你生的？”

淩霄：“…………”

蘇妲己捶桌，小小的怒了一下。

“快說！究竟是誰勾引了你！”

是誰？是誰搭上我家的高嶺之花！

“……”淩霄嘆氣：“不存在，沒有，怎麽可能會有，龍即是海，滄海是所有海的源頭，自海中出生的龍種都可算我之血裔。”

蘇妲己不假思索的道：“那他們怎麽混成這麽個熊德行的？果然還是因為沒有你本人參與的原因嗎？這算不算不管生不管養，無痛子孫千萬？”

看出這狐貍壓根沒當回事的心思，淩霄也跟着她的思路平平道：“光這羅浮的龍裔就不少于一億。”

千萬還是保守了，朋友。

“嘶——”倒吸一口涼氣，蘇妲己睜大亮晶晶的眼睛，“請問我能有機會看到親媽打孩子嗎？”雙手在胸前虛攏，滿目期待。

“不滿你說，狐狐愛看這個！”

“王道之外，我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說到這裏，淩霄勾勾嘴唇，“但就在剛才，這些龍裔的監護人把監護權讓渡給我了。”

蘇妲己眼睛亮的出奇，“所以……！”

淩霄：“去查個賬就可以名正言順的開打了。”

蘇妲己：“愛你！啾咪！”

庭院深深，深到院外青石路上一道人聲也無。

醉飲酒求一醉這種事，以在場兩位的年紀早就占不到這口便宜，不管多烈的酒都被歲月沖淡的像是飲料，喝了就喝了，醉是不要想的。

可偏偏狐貍就是有那個幾杯下去，醉個稀裏糊塗的本事，她喝着喝着，就好像真的醉了。

“你也不怕被記仇……”

聲音含在舌下，又軟又香，眸光迷蒙浮動水色，手指戳着酒樽，像是要在上面數螞蟻。

吐字也是含含混混，一只酒醉狐貍的憨态展現的渾然天成，桃子一樣粉嫩的尾巴嬌嬌翹起，又懶洋洋的搭在軟枕表面，拂過上面的疏影流光。

“真把自己當家長啦？你的子民可在萬年之前，治好那家夥，我們可是要回去的……”

“……”

淩霄聽着她嘀嘀咕咕，偶爾接話。

手掌托住鼓起的臉頰，妲己幽幽的盯着她：“我還是想不通，生而為強者，卻連超脫生死的骨氣都沒有，那不就是主動選擇去成為弱者嗎？”

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主動去成為弱者？怎麽會有強者主動去效仿學習堕落成弱者？

“選擇是一時的選擇，弱者也可以成為強者，誰都不是一成不變。”淩霄淡淡的話語堪稱一針見血：“真龍曾舉族稱霸萬世，龍裔更是天生強大，可龍祖隕落後不過多久，連我族歷史的零頭都不及就變成這副模樣，還不夠說明這個道理嗎？”

妲己道：“和承諾不一樣，你這不是完全沒把這個時代的龍裔當回事嗎？因為王道？龍之君主，滄海之君，有這樣的氣度并不奇怪。”

“道不同，妲己，若連抛生棄死的勇氣都沒有，那就會變成弱者一般毫無底限的求活，遵循生命會在困境中自己尋找出路的法則，哪怕那是龍也不例外。而強者之所以是強者，就是因為強者有絕對的底限，有無懼死途超脫法則的意志。死亡從來不是強者會拿來行事的理由，它只是一個結果，會被無能之人選來推卸責任的借口。”

淩霄喉間滾出輕蔑的動靜，一道沒什麽感情的驕傲弧度浮現在唇邊，變成一個淡漠的笑容。

“餘不需要借口，我們那個時代的強者也不需要這樣的借口，殺伐，征戰，掠奪，強者所為即是天理正道，野蠻又不可一世，蠻橫的暴力充斥天上天下，建立輝煌繁榮的王朝，再給萬族帶去揮之不去的壓迫，這就是鼎盛時期的龍族。”

“但是難以否認的是，餘等延續的是神的秩序，最早的強者也皆是神的子嗣血裔……”

龍君銳利的眉目是在無數厮殺中修飾而成的形狀，她太習慣那個時代的規則，也太清楚衆生受到統禦那些弱者和強者間的心理較量。

因為她是王，她的麾下既有強者，也有弱者。

“生命沒有尊嚴……”她說道：“尊嚴是強者才能維系的崇高，注定稀少。即使你我再怎麽輕蔑此地的持明，他們所行的仍然是一條道路，這是凡人自己走出的道路，而不是神的。它最初崇高，中途又腐朽不堪，可被蔑視，也可輕易被毀滅。”

“身為先祖，我可以教訓他們，滅絕他們，卻不會否定他們。我可以任意點評發生在他們身上的茍且，但對仍然困于生死之間的人們，生存和死亡是他們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環，為了延續，他們可以做盡人間一切惡事，履複人性中的數萬善行。”

“在他們眼中，不可理喻的其實是我們，是我們這些自诩為強者的支配者，他們為生和死感到沉重，我們則統治人間的生與死，又抛卻了死亡，故而顯得輕慢了弱者的掙紮。”

“所以龍才需要騰飛，若飛不起來，那就會像是蜉蝣，執着于那些注定的渺小，握不住，留不下，眼裏只有短暫，看不到真正的長遠與不朽。”

“延續真的那麽重要嗎？我有資格這麽說，你也有，可此地的持明卻能呸我們一臉，罵我們不食人間煙火，輕視生命的份量……”

淩霄放下酒樽，平靜而無情的道：“他們想活的意志大于一切，而我們并不在意，高高在上如神一般，這就是‘我們’和‘他們’的區別。”

強者和弱者并行，卻永不交叉，平行存在在各自的命途之上。

這樣存在的雙方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會互相理解，他們在各自的角度上，肆意評價指控着對方。

好笑嗎？

好笑至極。

而王并不在意。

作者有話說：

我加更的話多評論評論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