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所結之果(四十) 都不過“報應”二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 所結之果(四十) 都不過“報應”二字……
四十
“你們是怎麽想的?”
應星手裏調整着機巧上的種種功能,眼睛沒往旁邊移動,但青葵知道他在和自己說話。
自從那次交談過後,羅浮方默認狐人為南華派出來的交涉人。
青葵淡然道:“等羅浮給我們一個交代,不然呢?喧賓奪主的客人到哪裏都不會受歡迎。”
和其他狐人活躍的表現不同,青葵可能就像是他自己說的,一名八百歲的狐人,在這個種族老得骨頭都成灰了。
連作為第二表達器官的耳朵,尾巴都像是假的一樣立在頭頂身後,只偶爾機敏的轉動兩下,證明這東西不是個特別定制出來的僞裝。
應星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注意到工匠停下手上的動作,朝自己看來的視線,青葵給了他一個不明顯的微笑。
狐人文秀的五官總有種弱質彬彬的讀書人氣質,和仙舟現在流行的壯漢畫風不是很吻合。
那雙形狀細長的眼睛壓下眼角處的上翹幅度,一種犬科動物特有的溫順中混雜着狐貍特有的狡詐的觀感就奇怪的産生了。
青葵不急不忙,從容自若的迎上應星難以言喻的眼神。
“我們也不是什麽都沒做,喏,就像是這樣。”
青葵是一只毛色泛青的狐人,他在自己頭頂上比劃了一下,具體就是掌心挨個碰了碰兩只毛茸茸的耳朵。
同時,工造司的各位都發現原本一同做工的同事,有些人的種族悄無聲息的改變了。
原本風格一致的南華弟子,現在分別出現了狐人,化外民,持明的身影。
短生種與長生種混入同一支隊伍,化外民和不朽族裔攜手同行,經由長生遺毒殘害的仙舟民與南華山上的問道人本為同修。
如此光怪陸離的景象,有種哪怕是仙舟最知名的小說家也寫不出來的荒誕離奇。
可意外的,當事人們沒有覺出任何問題。
青葵道:“生老病死是短壽之疾,可除此以外,生命也很容易夭折于各種意外。我們凡人并非為了死亡而活在世上,但死亡卻必須要作為生命的終點而存在。”
“因此我們意識到一件事,在有限的時間內,并不存在所謂的‘無限’。”
“永生不會令我們更‘富裕’,相比起宇宙萬千,我們仍貧窮的就像是一名乞丐……”
“那麽狐人如何?長生種如何?化外民又如何?我們同為尋道人,觀念上不該被世俗的看法拖累。”
“下山時的僞裝是為了方便,也是為了照顧現在的羅浮。可當我們意識到并不需要這種體貼,我們自然會除去僞裝,以真實姿态坦然面對他人的目光。”
他想起自己兩百歲登山,與衆多尋仙者混在學堂內,聽師令講述的凡人之道。
山上師令鶴骨松姿,氣質上就非尋常,但他卻在給凡人解說修行的道理。
“一件事,讓你五十年內做完,盡管你壽過千載又如何?五十年內完不成,我照樣會打你們手板!”
師令言辭風趣,并不古板,每次說課總會用簡潔易懂的方式舉例。
“壽數的漫長帶來的是視野上的從容,長生種并不需要在毫厘之間計較,因為他們有多于短生種數倍的時間用來完成同一件事。”
“這是好是壞?”
青葵記得當時教室裏有人說好,有人說壞。
最後師令公布答案。
“何來好壞?”他笑道,眼神卻冷漠:“明明同一件事有人能在十分鐘內解決,你偏要花費更多的時間,那就是這個人的自由。”
“但是你們要知道,時間在智慧種族的生命中是公正的,它有種殘忍的公平。”
下方聽課的學生們不解其意。
師令不緊不慢的解答:“文明對生命的定義在各大文明圈內已經十分統一——生命的重要性不在于它的尺度,而在于它的厚度。”
“何為厚度?你經過的時事,創造的事物,在星海上留下的痕跡,這些都将成為一個人丈量寰宇深空的器具。”
“漫長的存在好比星球,它比任何文明都要長壽,卻因得到短暫種族的探索而留名,但它本身何時消亡,何時寂滅,是否不朽,在被正名之前,無人在意。”
“單純的長生就好比星球的經歷……”
師令挑高薄薄的嘴唇,冰涼的聲調纏繞在每個人耳邊。
“你們如果想要的是這種長生,我随時可以幫忙,不過就是不知什麽時候會變成隕石掉下來,相信到時候你們也不會怪我。”
學生中有确實抱着和藥師秘傳差不多心思的人慌忙搖頭,臉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冒出來。
前方的師令卻好像沒有看見,他翩然清逸的身姿印在每個人眼中。
“既然不是想化作木石那樣的‘長生’,那就是更想‘活’着了。”
他笑了一下,青葵本能的感到一陣惡意。
“知道太歲這種生命嗎?它們嚴格意義上是介于動物植物之間,即能像是動物一樣生長,也能如同植物一樣深埋地底數萬年不朽……”
話還沒有說完,下方弟子們就開始瘋狂搖頭。
師令嗤笑一聲,接着說道:“那麽我們回歸正題,這副表情就好像我在恐吓你們。”
您不就是嗎?
青葵埋着頭,耳朵畏懼的折疊下來,又不敢徹底堵住耳道,因為他還想聽這位老師講課。
“讓我看看,嗯,跑題到長生那邊兒去了,這堂課講的是‘生命’。”
弟子們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努力的裝作沒聽見上頭座師的嘀咕。
他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被人聽見!!
這些人在心底狂吼。
師令再次開口,不少長生種卻聽出了一背的冷汗。
“該怎麽說呢,時間對所有的生命一視同仁,不論長生,短生,它只會影響你們看待事物的角度。”
“若你以為自己有大把的時間去浪費,那你是長生種還是短生種都不重要了,你們已經被最不在意的時間玩弄在股掌之中。”
“為什麽?”
師令勾起嘴角,“多簡單的道理,前面不是說過了嗎?生命的意義在于厚度。降生之初,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單薄的一層,随時間成長,也随成長增厚。”
“長生種在這方面有什麽優勢?答案是沒有優勢。”
青葵認為不對,仙舟的長生種動則數百歲的光陰,哪裏算是沒有優勢。
但是——這個老師太恐怖了,他不敢說話!
事實上,作為一名兩百歲就踏上求仙之路的狐人,要說他心裏對長生沒有觊觎是不可能的。
仙舟聯盟裏的其他兩族,一個源自不朽,一個得豐饒賜福。盡管仙舟民再怎麽憎恨壽瘟,他們本身不也得到了無盡形壽了嗎?
三百歲的狐人如何能理解這些長生種遇上的苦惱?當他們開始苦惱的時候,他的骨頭都已經成灰了!
“當你們認可生命的意義在于厚度之時,就不會愚蠢到問我長生種有何優勢。”
師令淡淡道:“一個混吃等死的仙舟民如何比得上建功立業的狐人将領?”
青葵耳朵一抖,随後精神的立起。
師令又道:“一個三百歲的狐人如何和研究出星體計算機的短生種人類比較生命的厚度?”
青葵的耳朵扁了下去,他沒注意到,在場的衆人不知何時起已經不再竊竊私語,而是如他一般,去試圖領悟那位南華仙長所講述的那些道理。
課時還沒有結束,師令繼續傳道受業解惑。
“這樣的比較是不公平的,凡人和天才有何可比性?但時間卻是公正的,它平等的剝奪掉每個人的生命痕跡。”
“虛無IX的存在代表着生命的意志終将不存,毀滅肆意寰宇,‘熵’的規律早就被科學家發現。”
“生命的長度不在于尺寸,因為不論是死亡,還是虛無,還是毀滅,都能使有形之物蕩然無存。雖然在座各位的尺寸就那麽一點兒……呵……”
青葵羞恥的低下頭,這個老師不對勁,既然是老師就好好講課!不要沒事就嘲諷我們幾句啊!
“若以生命的姿态去計較長生與短壽間的矛盾,那……”
“長生種自滅于長生,短生種注定枯亡于短壽,”
師令修長的手撐起一側臉頰,漫不盡心的掃視着下方的他們。
“千歲為長?萬歲為長生?百萬年為永恒?”
“謹記,事物從無至極!生命本無長生的概念,也合該無有短壽的憂慮!”
“因長生而萌發恐懼的生命,也會因其他理由萌生恐懼。因世上有比自己短生的人而憂慮的人,也同樣會因為別樣的共鳴而狂亂。”
“但是記住,生命本身既無長生,也無短壽,生命從始至終都在邁向死亡,并在這個過程中強調自己對世界的影響,以免得生命本身的意義被虛無吞沒!”
“唯有把全部時間用于執丈宇宙,拼盡生命的長短,站在光陰盡頭的那些人才有資格仰視頭頂星空。”
“而這些人,可以是長生種,可以是短生種,可以是就在這裏的你們。”
“時間的公平不是給予長生種漫長的壽數,也不是賜予短生種短短百年就可以安詳的長眠。它的公平為生命所生來具有的權利,它給每個人讓自己在這片寰宇中變為不朽的資格!”
這堂課的最後,師令平靜的語氣成為所有南華弟子難忘的回憶。
“別盲目的把目光投向活得更長上面,須知對一個乞丐而言,活得越久,生命本身就會變得越痛苦。”
“凡人面對大千世界,沒有人從一開始就富有,大多時候,我們都一樣貧窮。”
……
青葵從回憶中醒來。
“應星先生,在這偌大的宇宙星海之中,我們每個人都是一無所有的乞丐。”
應星聞言不由投來疑惑的目光。
狐人青年望着他眼裏閃過微不可查的羨慕。
“但你是能仰視星空之人。”
應星不解:“想看星星的話,天黑了就能看,還想看的更清楚點兒那就去星槎海租用星槎,讓狐人飛行士把你送到天外?”
青葵失笑,“先生你說的對,不過我還是覺得我們已經非常幸運。”
幸運在于文明可以累積沉澱,幸運在于所有人的生命尺度都會化作文明本身的燃料。
不論是長生種,還是短生種,他們的時間會在文明之上得以體現,無所謂個體的意志是否怠慢。
青葵曾觊觎長生,現在也在貪圖不朽,可當初那堂課一直在他的心裏,讓他能公平的看待仙舟之上的長生種,與短生種。
看得久了,他就發現确實和師令所說的一模一樣。
壽數的長短給生命帶來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真正使生命的本質發生改變的是源自人心的欲望。
因渴求不朽的欲望,才會懇求豐饒賜下長生,長生因此變成毒,除了豐饒本身的性質,也來自凡人行為之中不滅的惡業。
歧視,嫉妒,貪婪,索取,欺瞞,任何損害他人的行為,都會變成漫漫長生中看不見的惡疾隐報。
建立在這些惡意之上,凡人謀求長生才成了罪行。
聯想到昔日仙舟所經歷的三劫,與聯盟現在對待豐饒的态度。
事出之因,所結之果。
都不過“報應”二字。
對仙舟是,對藥師亦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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