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九十五 抽出來的9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九十五 抽出來的9




九十五




之後淩霄又與應星談了好些瑣碎的條目,卻不再讨論船上龍裔的生滅,有景元這位神策将軍在側,今日所言,從此就具備了應有的效力。




“呵,還算不丢人。”




雙目為龍瞳,從不收斂自身血脈之尊貴的高傲龍君輕笑出聲,酒樽中的陳釀在把玩中搖晃出龍鱗般的波光。




“本以為囚在這艘小小的‘船’上就再沒有昔日吞并寰宇的氣魄,不過涉及到自己的族人,尚且還能拿得起放得下,不失王者的覺悟。”




“請求強者的庇護,性命只是最低檔的供奉,若以為僅靠如此就可換來龍王的垂青,那就說明這支龍裔不光失落龍形,驕傲的骨血也染上不該有的卑賤。”




“餘為禦海之龍,萬水之主,滄海即為餘的領地。此處古海已被餘打上餘的标志,随萬鈞滄流注入古海,這裏海洋上的每一波水浪都會聽命于餘這位君主,受限于如今生态,這裏的龍裔沒資格與餘談條件。而餘會在憤怒之下清理乾淨這一系血裔。龍即使不翔于天,也不該是一群連傲骨都丢失的雜碎。”




她以理所當然的姿态說出上述內容,坦坦蕩蕩當着仙舟将軍的面飲下杯中血酒,龍瞳燦若烈陽,遠古時代太陽本就是以自身炙熱燎烤蠻荒大地,在當時地面衆生眼中擁有至尊至貴的神威!




兩人錯以為看到此人背後升起一頭巨獸,在龍君低語時,巨獸亦在吐息,龐然龍身猙獰的展露霸道的姿态,空氣中浮現起腥鹹血氣,不知曾有多少大妖強者死于龍王之口,才能隔着時間留下如此濃重的味道,光一絲腥氣就能使人心神動搖,弱者本能戰栗。





淩霄一直以來的談吐就不乏王者威嚴,仙舟上沒人會不長眼色的将她視作弱者,尤其是當日在鱗淵境的一衆持明長老和雲騎。無人膽敢忘記巨龍現身時,幾乎将整個羅浮摧毀的兇悍身姿與無窮海水。




可當她桀骜的完全視羅浮法律于無物時,景元苦笑,苦笑之後就是正色。




“你會嗎?”白發男子眸若燦金,內中有驚雷湧動。




傲慢的龍君掀起眼簾,“現在不會,之前——會。”




她不需要謊言充作友善的基石,旁人得了她一瞥餘光都該戰戰兢兢的叩首謝恩。




根植在骨子裏的傲慢,這就是不朽龍祖不曾隕落,麾下血裔征伐宙域時,龍王,龍子們的姿态!天生的獸主,不可置疑的君王,俯首叩拜的對象!




以富裕到奢靡的資源供養在王座上的帝君,血脈的金字塔下,萬物盡數臣服在龍的強大尊貴之下。




在她身上,後世人可以找到那個時代的全部痕跡。蠻荒,霸道,野性,強者既賢明又偉大,也可以既暴戾又殘酷,宛如群星,又轉瞬而逝,給下一個時代的文明走獸,留下無數的遐想餘地。




景元也飲下一杯酒,這位神策将軍不在乎之前,只在乎現在,得到淩君的許諾,他嘴角弧度再度變得平和,不久前的沖突,剎那間碰撞到一起的氣場對峙仿佛不存在,然而在座幾人心知肚明,沖突不過是消弭在雙方不約而同的舉動之中……




巡獵令使收起神君,不朽之龍按下戰意。




兩方都是理性的人,若有被情緒主導的那天,一定是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龍君道:“何為王者?決定一族之生之人。何為尊者?斷定一族之死之人。尊王霸業,承認以自身能為無力延續一族之血,那就擔負起一族覆滅之因,必要時甚至該親自動手……生而為龍,即是強者,便以強者的姿态死去,方才不負所有。”




一龍落,萬物生。




她舉杯,坦蕩而崇高。




“不可如位卑者,低賤入泥土裏求生,那不是龍。”




“不可如愚昧者,死滅殘傷于弱者的背棄,那同樣不是龍。”




“不可視之為龍,不與天不與海尋逆道走,此即蛟蛇乃僞龍。”




“這天底下,龍裔無數,卻無幾條真龍,反倒假龍遍地。”




“此地持明頂龍裔之名,先前餘視自己為客,自當視而不見,如今此地龍尊既将他們托付給餘,那餘會親自确認真龍僞龍。”




淩霄淡淡一笑,對景元說道:“持明自治,想來,餘這位龍王在位期間,亦是能和閣下友好相處。”




“……”呼吸頓了兩秒,景元笑着說道:“多謝淩君賞識,還請手下留情,現在神策府案上的文牍已經夠多了,再多下去,我可能真的要常住案前,數月不能下職。”




淩霄喝下血酒,含混着吐出醉意,“那還真是值得同情。”




此話仿佛撥動無形中的清弦,連那幻想中因交鋒而起的曲聲背景都一改方前山河倒海,氣宇恢宏的聲勢,以綿延的小調,附和着當下略顯清閑的氛圍。




應星有感道:這特麽根本就不是幻想!




BGM在側響了很久,只是之前氣氛緊張,注意力一直不敢分散,一旦不需要繼續繃緊神經,應星就再也忍不住,頭往旁邊扭——




只見纖指輕彈幾聲長弦,名列青史的禍水美人蘇妲己沖白發匠人嫣然一笑,手指再次輕快的撥弄清弦。




做口型:有沒有覺得很适配?




應星:“…………”




淩霄淡定喝酒。




應星把頭扭回來,神色奇妙。




“你都不管管?”




淩霄繼續喝酒,“你們就沒有這類型的朋友?”




她管什麽管,寵溺就對了。




有确實有……應星第一時間想到每次搞事都沖在前頭的白珩,和看起來端正實則心裏暗搓搓的丹楓,嚴格計較起來,他覺得鏡流也不無辜,證據就是她一個千來歲的人還能和個不到三百歲的狐人玩成閨蜜……再算上年紀最小,膽大包天的景元……




他開始思考,五個人裏難不成只有自己一個是正常成年人?




然并卵,都是一個團隊裏出來的,不是臭味相投還能是什麽?




至于另一個人……和他在機巧上絕頂天才別的事情上腦筋梗塞的應星哥不同,景元從一開始就沒在意過這樁小事。




應星大驚小怪的時候,他已經做出一副欣賞的姿态,滿臉心曠神怡無聲給演奏者提供絕佳的情緒價值。




況且琵琶獨奏确實絕佳,仙舟上也找不出幾位這樣的大家。




景元自打繼位将軍就瑣事纏身,難得有這樣合理的摸魚時間,又是如此優質的表演,慣會忙裏偷閑的男人自然不會放棄按摩大腦皮層的機會——這就不是個會掃興的人!




甚至景元還頗會來事的給淩霄空着的酒樽斟上酒水,然後給應星和自己也倒上一杯,仿佛他們真是來這處風景不錯的地方聯絡感情,順便喝酒聽曲。




這随機應變的能力,真是讓人不得不嘆服。




在大家都開始捧場的情況下,蘇妲已更是興致盎然。




她曾有位原型是玉琵琶的姐妹,既然是琵琶自然有弦。




當年和這位琵琶精同在帝辛後宮,琵琶精以這一手絕藝冠絕宮中,也正是因為成了顯眼包,才在後期被針對的破了原型,只能重新開始修行。




琵琶精出事前經常和她交流琴技,如今的蘇妲已雖然不如玉琵琶,卻已經能睥睨好些行家。




因此當時除了淩霄誰都沒發現她何時切曲入鏡,明明極是顯眼,卻成了幾人中最為不動聲色的那一個。




琵琶弦嘈嘈切切錯雜彈,全程竟是人人無知無覺由着這聲聲調調勾動心弦,引起情緒上的波蕩。




若這是戰鬥,有人已經死了。




“好厲害……”景元發出像是羨慕的嘆息,人家的隊友就是靠譜。




這助攻打的,思及羅浮現狀實際往死裏缺人的神策将軍很難不打從心眼裏羨慕對面兩位的深情厚誼。




應星不明所以的看過來。




景元苦笑更深了些,他應星哥在本職方面超神,可在別的方面不拖後腿就是好的了,他甚至在慶幸,當時的丹楓還有幾分理智,沒有把應星也卷進去,不然就以他對應星的了解,只要丹楓開口,應星一定舍命相陪。




那時候才是亂上頭了。




就應星那個人,還不夠那些老狐貍一鍋煮的。




羅浮此刻時節正是庭院深深,花色正濃。




正事談完就有了些許閑情。




一杯酒,少量腹诽,更多的是有意無意的嘗試交心。




見過禦海之君的風采,就難以不去想象那個不朽淩駕萬物的時代。




大妖怪偏眸看向他們,容貌妖嬈動人,人間一等一的國色,美眸流轉間卻閃過狐貍的狡黠靈動。




“好奇嗎?那就親眼去看看吧!”




“妲已——”




龍君阻止的聲音在他們的聽覺中化作一道拉長的直線,是屬于過往時間的音頻,将斷續停滞後逆轉,他們走上退時的道路,宛若末王。




當景元和應星如夢驚醒,就發現身旁景色俨然換了副模樣,這裏壓根就不是羅浮。




定住心神,立刻就感受到一陣聲浪排山倒海般襲來。




本能的擡眸去尋找,兩人瞳孔倏然縮緊,就見前方正進行一場獻給神明的祭祀,以超乎他們想象的規格。




數萬丈高大可比虛空鯨的古老獸王被砍下獸首,鮮血洶湧的從傷口處噴湧而出,在凹陷下的地面積蓄起一座深湖。




湖畔圍繞的人群走入水中,以古獸鮮血沐浴,痛飲這充滿力量的血液。




狂歡與怒吼齊嘯,歌舞和高呼同聲。




身穿铠甲的士兵以手中的兵器重重擊打向地面,一聲比一聲激烈。




荒古時代的蠻勇與野性撲面而來,現場氣氛格外昂揚!




青風劍客X岚




男子的面龐是那種看不出年齡的俊秀,一雙眸子沉靜非常,年輕人看他可能是二十歲,有閱歷的人看他便覺得他有三四十,只是長的年輕,少女瞧他,不禁為他那份清冷的帥氣着迷,尤其是他身上那種軍人特有的挺拔內斂,更是異性身上少有的加分項,而同性見他,便莫名其妙的覺得這人氣質不俗,下意識想去搭讪……




半個小時,岚拒絕十來名前來索要聯絡方式的同性。




溫水清終于看笑了。




“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受男人歡迎?”




聽見她出聲,岚無奈的扭頭看來。




“因為之前從未有過這種情況。”




誰能想到後世能民風開放至此?




溫水清但笑不語。




此時四目相對,女子揚手,長袖自然垂落到小腿附近,邊緣處的青鳥紋似是一把古拙的劍影。




“一起走走?”




岚颔首,并不拒絕。




他早知道她在,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只不過雙方都默契的沒有點明。




岚确定她一定會在冷飲變溫之前登場,溫水清也清楚,只要她不現身他就會一直等下去。




冷飲遞到身旁,溫水清拿出其中一杯,又看看留在袋子裏的另一杯,不是時興的新花樣,只是一杯冷萃後的花香綠茶,倒是也符合這人老派的性子。




二人并肩結伴,走在這條大多數都是情侶的街道上,沒人感到尴尬。




當岚在攤位旁駐足,溫水清扮演參謀的角色,給他分析哪一樣時尚小垃圾更适合買下。




當溫水清對喧鬧的人群投去視線,岚自然的在一旁擋開路人,直到溫水清看清究竟是什麽引來這許多熱鬧。




他們之間存在實打實的默契,正如那時他提着兩杯冷飲在店門前等她。




小島傍晚的景色是最好的,很多情侶都在這時候去附近的海濱崖觀看落日。




入鄉随俗,他們兩人也來到附近的制高點。




崖上的風吹亂女子的發尾,卻也給了另一個人可以接近的絕好機會。




那一瞬間,岚想伸出手,但在手伸出去的那一刻,他遲疑了。




“好久沒有這樣……你……”溫水清回頭,正好看到他猶豫的模樣,口中本是閑聊的內容轉為無可奈何的嘆惋。




“錯過太久,連你也學着優柔寡斷了嗎?”她問道。




岚略一沉吟,似乎在這個剎那仔仔細細确認過自己的心意,然後平靜搖頭。




“自始至終未變。”




“那?”




“是怕真心易變,思慕便成愁緒。”




岚不喜說這樣的話,可面前的人他虧欠良多,所以說就說吧。




溫水清瞥了這人一眼,示弱也不像示弱,還不如當年在獄中會說話。




“你怕我變了?”




“是。”岚擡眸,聲線乾澀,“你變,合情合理,是我不守信諾。”




溫水清:“不能挽回?”




岚靜靜看她,“還能挽回?”




兩兩對視,許久之後,有人收回視線。




溫水清淡淡道:“确實如此,難以挽回。”




岚走到她身旁,攥緊面前的圍欄,他們這處位置和其他觀景點離的遠,僻靜,很适合說些私密話。




當氣氛接近凝滞,黃昏落日的壯麗撲面而來,大片的火燒雲将天海燒成一色,凡間的絕景有着宛若浸透畫布的顏料傾瀉而出的魄力,适合成為一段久遠情感的陪襯和描繪。




當年青風劍客與仙舟英雄同行,他們曾看過許多不輸于這份景色的美麗風景,當時的景致因她而在他心中沉淪,留下被清風吹拂過心湖的悸動。




他愛慕她,此情,本就遠勝性命。




“其實也沒什麽。”




他聽到她的聲音順風而來。




岚擡眸。




溫水清靜靜看着日輪沒入海天一線,天色漸漸沉寂。




“我遠不是容易放下的人,愛了就愛了,恨了便記着,仇不報不休,唯有怨,從來不知如何處理。”




“百年,千年,萬年……活過太遠的年歲,曾根深蒂固的,不知不覺就放開了。”




說着說着她也為難起來,于是溫水清問岚:“我該如何回答呢?”




“時間太久……太久了,原本的怨憤已經消散。”




真的太久了,溫水清目露感慨。




男子胸前的長發被她牽起,如墨青絲似是有一瞬變得蒼白如雪。




“你覺得你欠我,但我也看到你護我,要多久,你才默許此債已消,此情可續?”




登神之戰并不輕松。




岚走向巡獵的道路,燃盡形骸,枯骨成灰,在無窮無盡的悔恨憤怒中方有疾馳寰宇的帝弓司命。




而溫水清的前方亦是一條脆弱的荊棘之路。




她踏過這條殉道之旅,見證的,成就的,遺失的,憾恨的,最終都在不悔的光鑄中榮升。




岚在這個過程護的,不是一尊冰冷的神位,而是她所前行的道途。




昔年,她成全他。




蒼生與他,她退讓一步。




自那之後,祂成全她。




行路微末,青炎随護,直至終途。




【不朽】在此刻凝視複仇的烈焰,那狹隘命途的盡頭,蒼顏白發的神靈。




“難以挽回的那些已經過去,在這裏的你我,不是也能談談其他的嗎?”溫水清随心所欲,她看着手中寸寸青絲染白的白發,放在唇下輕吻,“思慕愛慕,珍而重之的不止你一人。”




她望着他,語氣平緩的加重,“我亦如是。”




“……”




岚微微抿唇,有種不知如何是好的失态,但很快他又笑起來,這感覺分外熟悉,在那相伴的幾十年間,他總會如此……總會因她如此。




“當真不計較嗎?雖是迫不得已登神,但确實是我失約。”




他上前一步,牽起的發絲層層疊疊落到她的手上,就像是男人心裏想的,不需要她取用,他原本就想給她更多。




“蒼生與我,你只退讓一次,而我……”




“讓你讓了不止一次。”




這是岚的愧疚,永恒的愧疚。




而他在意的女子的回應坦率又直接。




溫水清摟住他的腰,與這雙滄桑的眼對視,帶着風雨過去的舒緩,一如當初下山的青鳥引領着山岚,清風撫去他一身苦難。




“別說了,我心疼。”




她從背後抱住他的肩膀,胸口貼着心口,那裏面的鼓動是一次又一次失音後的回響。




這個男人不要命了。




不要了兩次還多。




“你的命沒那麽便宜,它現在是我的。”溫水清指着他的心,一字一句,對着他的眼睛說道。




“嗯,它是你的。”岚毫無反駁的意思,乾脆的承認自己就是歸她所有。




溫水清又嘆了口氣,描摹他眉間滄桑的指尖落到肩頭,傾身在他唇角一吻,也讓岚将她抱緊在懷中。




岚慚愧道:“對不起。”




溫水清拍拍他的肩膀,“嗯。”




岚承諾:“再不會如此。”




溫水清笑了下,不置可否。




這個男人不是毀諾的人,不如說,他重情重義重諾。




所以她信他。




毀諾失約非他所願,而她已經懲罰他獨行千載。




足夠了。




岚抱的很緊,她在他懷裏不語。




晚間的海浪擊打山崖,天幕漸暗,星辰鬥轉一時取代了落日的壯麗,以神秘玄奧的圖景覆蓋了眼中的海天輪廓。




兩人牽着手從高崖的山路往回走,發絲雪白的神靈又一次染回青絲,發尾在勒出勁瘦線條的腰後随行走而晃動。




冷飲杯壁上挂滿水珠,再喝一口,已經溫的不成樣子。




溫水清沒找到垃圾桶,只能把它拿在手裏,又被岚接過去,重新放進袋子。




上午陽光明媚,熱的人身上這件古着都有些穿不住,如今踏着夜裏清爽的風,衣袂翩翩,反倒得出了趣味。




兩人身後這條路上有越來越多的人往山下走,她們穿着古典雅致的衣裳,時不時和身旁相伴的男性竊竊私語,說到趣味的地方,兩人相視一笑已經是小兒科,當着衆人的面抱到一起的可不在少數。




相比之下,只是手牽手,行為守禮的岚則成了人群中被偷瞥的對象。




岚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聯想到他之前被十幾個同性要聯絡方式,溫水清實在忍不住在他看過來時撇開頭去。




他無奈的緊了緊攥緊她的手指,“有這麽高興嗎?”




溫水清忍着笑又一次道:“以前沒發現你這麽受歡迎。”




岚眨了眨眼睛,長捷下那雙青石般的眼眸格外引人注目,這雙眼睛在她的記憶中總是冷冽的模樣,讓行惡的歹人膽戰心驚,極少的時候,會流露出深深的疲憊。




天下,蒼生,社稷的份量還是太重了,以至于逼得一個凡人不得不失去一切,焚盡所有,登臨神位。




像現在這樣帶着輕松,偶爾略過笑意,惹得她想要親吻的眼眸,最常出現在一起同行的那幾十年,而她相信,他必然對那些歲月深刻到銘心刻骨,念念不忘。




“……!”岚怔了一下,望向她扣緊的手指。




溫水清在他身旁,淡淡道:“其實我還是很心疼你的,傻瓜。”




岚:“……”




他沉默的時間更久了。




登神的時候,全身血肉就被一道焚毀,鑄煉,喉間酸澀的感覺他要好好回憶回憶。




“傻瓜。”




溫水清又念了一聲。




生而為人時的感受在她身邊自然而然的被喚醒過來。




岚這次應聲,“嗯,是個傻瓜。”




他用算得上淡漠的口吻認同這個稱呼,毫無反駁的打算。




溫水清又嘆了口氣,死死抓住這個男人的手。




“不論外面如何,在這裏,在這[不朽]的腹中,我們還是可以重新開始的。”




岚:“你不必如此。”




溫水清對上男人經受成神磨難後銳氣盡數沉澱下來的目光。




“不用特意遷就我,”岚釋然的握緊溫水清的手掌,“應該反過來,在這裏,我願意随你予取予求,不必有負擔。”




“打造出這樣一個地方,用了不少心思吧?”




岚擡眸,眼睛看的是天空,實際注視的是那就差破殼而出的法則。




他們世界的【不朽/龍】是宇宙的始祖,造物的源頭,生命的起點,與其他幾位古神,共同打造了宇宙最初的幾種秩序,奠定生命,意識領域的基石。




只是随着時間流逝,古老的法則漸漸開始不合時宜,逐步有古神接連殉道,祂們離去,方有新的秩序誕生。




人類是在【龍】隕落後誕生的生靈,也是這一紀元的主角,随着舊日主人的離去,人類的生活節奏更快,也因此陸續有新神誕生。




星神誕生的同時,也推動了宇宙走向終末。




而【不朽】,将森羅萬象歸納入腹,使用和流光憶庭,【浮黎】截然不同的技術,創造出另一個宇宙。




新宇宙将擁有舊世界全部數據,過去的一切都會在新的宇宙中重演,獲得截然不同的另一種走向。




這是一種領域上的大規模複刻,侵犯幾乎全部星神統禦的權柄。




因此,巡獵為其護道。




扶持百年,護道千載。




【不朽】登神的那一天,所有在世神明都明白,宇宙終末列席再添一位。




只不過這次不朽會以滅亡為源頭,重啓宇宙大爆炸,令舊世重演,只是這次不再由【智識】規劃命運。




現在他眼中所看的就是新世界的起點,或者說【不朽】的胎動。




萬界滅亡之際,即迎來新生。




收回視線,岚看着溫水清不語。




溫水清笑道:“是啊,不過最開始只是出于一腔執念,若有一個走向,能不受一方登神影響,無懼因果收束,單獨存在,那麽,你就還能是凡人,我也不用眼睜睜看你跑出我的命運。”




登神的那一刻,溫水清是在地上看着的。




她看不到岚□□焚盡的那一刻。




但她知道只要巡獵仍在踐行祂的命途,那麽她的愛人永遠回不來了。




仙舟在那之後一直走在巡獵的命途上,可以與岚同行。




可她呢?




她腳下這片大地不是她的歸宿,她也毫無留戀,而她留戀的人,早已抵達終點,現在的她拼盡全力也追不上。




“所以我就想,”溫水清嘴角笑意加深,任誰都能看出她發自心底的快樂,“憑什麽?”




憑什麽把她丢到這個世界,讓她一無所有。




憑什麽把她僅有的,重要的,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男人說奪走就奪走?




憑什麽,到底是憑什麽呢?




“那一刻,我深恨神明。”




“那一刻,我慶幸凡人可以成神。”




溫水清擡起眸子,一片青色的眼神鋒利的全無凡人對星神的敬畏,也對,她從不弱小,岚想。




也正是因為這個人從不自認是弱者,所以才會以這樣狹隘到不行的理由,靠着自私到極點的執念,踏着想不通,不願意,這獨屬于凡人不在命運面前低頭的強硬——就這樣,她選擇了不朽。




不是【不朽】選擇了她,而是她的執念讓她走到盡頭,抵達不朽。




“我成神了,我們才有未來。”




溫水清:“就算是現在,我也是這樣想的。”




“……”岚看着被她舉起來的,兩個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低着頭承認,“你是對的。”




身為巡獵的他已然無法再做什麽。




但是身為凡人的溫水清可以。




她不順從的走到今日,最終得償所願。




溫水清輕笑出聲,“很精彩吧。”




岚:“嗯,太精彩了。”




海浪拍打山崖的力量在夜幕下摔碎了一捧捧的星辰,群星在海面留下倒影,如今也就成了人們眼中一幕幕美景。




“當末日來臨,衆神隕落,我的世界破卵而出。”




“絕天地通,凡人會用自己的力量應對末日。”




“而且我相信,那些有能力成神的人類,在這樣一個沒有神明的世界也一樣可以創造出不輸于神明的偉業。”




溫水清轉身看他,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因為這就是人類。”




即使萬事萬物底層歸一,人也絕不甘于這與生俱來的命運。




岚:“本就如此。”




他懷念曾經,也曾期許過未來。




如今她将他期許的變作現實,那麽他除了自己以外,也別無所有,索性都給她吧。




溫水清靜靜看着他柔軟下來的眸子,上前一步,他沒有合上眼睛,她也沒有,唇畔接觸到一起後的第一感覺是陌生,随後兩人一致忽略這份陌生,用力的抱住彼此。




他們分離太久,久到再一次回到原本的距離都會感到不适。




這條海濱公路上有很多行人,此時紛紛默契的拉住身旁的戀人也親到一起。




男人的氣息從接觸的唇齒間傳遞過來,溫水清用力握緊他後背的衣服,拽得他雙臂向下,手掌尋到她的腰間覆蓋上去,頭壓低,投入更多份的激情。




時隔千年的親密接觸,兩人都有些享受貪情,一吻結束,猶覺不夠。




溫水清一只手和他牽着,一只手劃拉手機,找最近的酒店。




下了山,山下熱鬧的像是天上的煙花在地上炸開,到處都是行人,燈光從樹上,屋頂,招牌上灑落各種人間光景。




岚看的入神。




“區區一百年的時間還是有的吧。”




溫水清問他,眼中的情愫讓他根本無法拒絕。




縱使時光流逝,你我皆是神祇,但許諾這一百年的是你我最純粹的真意。




岚聽話的應了聲,這本就是他的心願。




那就沒問題了。




溫水清拽着他上了出租車,一路就直奔她訂好的酒店去。




到了門口,岚下車後看眼前方的建築物,眼裏閃過無奈的神色。




他拽住興沖沖往酒店大堂裏沖的女人,嗓子有點啞。




“也不用這麽急吧。”




溫水清從善如流的住腳,歪過頭笑意吟吟的看他那張漂亮的臉蛋。




不得不承認,有人就是能歲數越大越有滋味。




那張瘦削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憂郁,俊逸的五官像是破水而出的一把利劍,又似武将手中征戰殺飱的一杆長槍,真叫人忍不住想試試他的尖銳不拔。




“分別這麽久,你就不想?”




她問。




溫水清承認世俗的欲望太俗,可兩個人脫離世俗那麽久,這個時候不就該搞點兒俗的嗎?




不然等他們一個回到原本宇宙巡獵,一個演化不朽,那幾分為人時的真實感會瞬息被漫長久遠的永恒沖淡。




殘留下一點痕跡。




也就只剩下這麽一點痕跡。




岚懂她的意思,可望着她那雙狡黠多情的眸子,陣陣無奈不禁就會湧上心頭。




“我愛你。”




他的聲音讓溫水清不再嬉笑,認真的人碰上值得認真的人。




岚緩緩說道:“我看他們都是這麽說的。”




“思之慕之,珍而重之,不勝惶恐。”




昔日的話語從溫水清口中道來,她沒用別的情緒僅簡單重複。




然後她笑了起來,道:“你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那是當他在牢中刑期無盡時難得袒露的心意,那個時候她多想帶他走,他又多想跟她走……




“思慕珍視,倍加惶恐。現在人用簡簡單單三個字就能将此番心緒盡數告知。”




頓了頓,岚低語:“我也不能免俗。”




擡眸,男人真摯的說道:“我也想告訴你,山河再廣,天下再大,黎民蒼生是我放不下的責任,但我仍想厚顏将你留在人間,與我一人相伴到老。”




溫水清一直是岚眼中如仙風流的青鳥,她那通身的潇灑不該被束縛,不該被桎梏,因此袒露心緒于他而言,絕非易事。




她壓住快要上翹的嘴角,眸光在眼中閃動。




“很久之前我就想抓住風,現在風自己落到我手裏了。”




溫水清看着山上青岚,莞爾笑道:“可以進去了嗎?還是說,我們先去領證?”




岚眨眨眼,也跟着坦率的笑了起來。




“都行,反正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作者有話說:




準備好加更了嘛~孩子們從今天開始三更,評論刷起來!早6點,午12點,晚9點,記得蹲守哦~!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這是星神模拟器?!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