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九十一 聯盟已經給

第91章 九十一 聯盟已經給

九十一

對仙舟上的普通人而言，一步踏入幽囚，就是一步踏入亡者的地域。

呼吸聲微的活人判官，宛若機傀人偶的武弁，身着壽衣的幽府童子。

羅浮歲月漫長，總有些屬于死亡的傳聞流入活人的耳中，應星進入幽囚獄，才知常世中流傳的一切，不過是這洞天鬼蜮的狹小一角。

真正的監牢固定在古海下方，上有不可計量的海水鎮壓建木，內有不斷啓動的古老機關至今仍然在安然運轉。

四下走動的活人是這個幽冥世界的添頭，那些居住在此地，刑期無限的囚犯，卻也不算是幽府暗世中的主人。

【十王司】

這個從未涉足過人間卻至關重要的仙舟生死部門，第一次進入生者的眼中，踏入此地的應星，卻好像主動進入一頭巨獸冰冷的體內，寒意順着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背攀上皮膚，一道糾纏着死亡氣息的身影主動出列，迎着他的視線，向他們走來。

沉重的鎖鏈挂在門上，以百冶機敏的耳力還捕捉到地面，牆壁，頭頂等方位機關轉動關閉的細微動靜。

領路的判官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位，口吻冰冷的絲毫不含活人的溫度與起伏，宛若一尊生命提早熄滅的偃偶，闡述這座監牢之中無人可以違背的禁令。

“神策将軍，百冶大人，半時後會有人來提醒，此地囚禁仙舟重犯，望二位有話快說，死者時間寶貴，活人也莫要在陰世中久留。”

這位面部長相全部包裹在金屬面甲之下的女子說完話，迎着景元的目光點頭，确保禮數到位後就不假思索的轉身離開，全程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給人揣測。

“畢竟是判官，這裏的人多是這種風格。”景元緩聲說道，然後推了應星一把，“丹楓就在裏面，進去吧。”

哪怕是持明龍尊，幽囚獄用來囚禁他的地方也沒有特殊到哪裏去，只是考慮到對方的另一種姿态才算本體，有意的預備了可能用到的道具。

應星他一走進來，首先就是被丹楓頭頂巨大的刑具所吸引，此幽府重器擔任鎖龍骨，伐龍角，毀龍身，剔龍鱗，剜龍心，剁龍足等職責，打造出來至今不曾見過世面，這還是它首度亮相，卻被用在為羅浮苦心孤詣，代代鎮守建木的飲月龍尊身上。

……這是怎樣一個笑話可言？

想到雨別與仙舟立約，持明與天人共盟，當龍裔決定融入仙舟聯盟，就已經預備好了自家的下場，鎮龍塔下，連龍尊亦是不能幸免，說不定還是得到那一代飲月君的同意，在雨別眼皮子底下建造出來的。

聯想到他們現在這位龍尊——飲月君，丹楓，龍尊，丹楓，這性格還真是代代相傳，世代沒有變化！

景元較一旁的白發匠人先一步回神，他來到下方垂首的飲月君前方，低頭俯視枷鎖纏身的罪人。

“我們來見你了，丹楓。”

曾貴為羅浮龍尊，現為階下囚的人擡起頭，總是幽禁在這萬噸海水之下，不見天日的生活似乎無法損去丹楓那通身的清貴傲氣，平靜至極的目光只讓人覺得他在等待自己必然而至的結局，而非是因為寫在紙上的罪狀，因觸犯羅浮法律等待一群人的審判。

“丹楓！”應星一步跨前，聲音忍着壓不下去的激動，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好友，片刻後，他隐忍的道：“他們對你動刑了？”

丹楓神色淡漠，不以為意道：“總要做給一些人看，反正我都招認了，判官也沒有下重刑的意思。”

那些顯露在外的傷勢以龍尊強悍的肉身根本不算回事，和丹楓一起上過戰場的這幾個人最清楚他實際上的防禦力，只是視線落到他身上，那破損的衣物，滲血的傷口屬實刺眼！

“景元，罪名尚未下達，你不該來。”此時此刻的丹楓看起來異常冷靜，全然不像是那個在鱗淵境引孽龍騰空，與神策将軍對峙的罪魁禍首。

景元道：“距離聯盟給出審判還有一段時間，元帥尚且還需要與其餘幾位龍尊完成交涉，另外幾艘仙舟上的将軍亦是對此事十分關注。”

“是嘛。”

丹楓諷刺一笑，下一刻，應星猛然揪起他的衣領，将他拽到半空中，火焰在紫眸中燃燒，他憤怒的将他的名字嚼碎在齒間。

“做出這副模樣給誰看呢？是你丹楓！使孽龍現世，毀掉我們一直以來的信仰！”

丹楓波瀾不驚的注視着他。

景元垂眸：“不久前，龍師已經将此次在鱗淵境罹難的人數送上來，三千人失蹤，數百人致殘，他們将來的命運都是提前回歸古海，相信丹楓你比我更清楚他們的結局，而這是你想要的嗎？”

丹楓在應星手中轉頭看他，恍惚的發現曾經受他和鏡流看顧的孩子已經成長為一名合格的上位者，他現在已經非常有将軍氣勢，将羅浮交付他手的騰骁應該很欣慰。

“不必出言激我，景元，事到如今，我仍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是時不與我，從不朽隕落，持明一族的運氣就不太好……我也是。”

應星不明白，“到底是因為什麽，丹楓？”

被提問者當着應星的面合上眼睛，解答應星疑惑的居然是景元。

這名理論上才上任不久的羅浮将軍聲線清淺，吐出的內容卻是羅浮之上存在已久的隐患痛疾。

“倏忽之亂，持明出現大量不可複生人口，再加上過往那些犧牲者的名單，恐怕在丹楓這代正式逼近紅線了。”

因為羅浮有建木，豐饒民往往将羅浮視作第一目标，羅浮上的持明不論平民軍伍總會奮戰在第一線，因為他們看守建木，代代以此為榮，所以也成了敵人首要打擊的目标。

“持明蛻生需要屍體，唯有屍體落入古海，方能化卵輪回，可倏忽是吃人的。”

死去者的遺骸成為千面之樹的肉身苗圃，受害人的面相懸挂在枝頭或喜或悲，靈性徹底泯滅，吟唱藥王渡世之歌。

當時死于倏忽之戰的持明全都沒有留下殘骸。

“指望倏忽那樣的惡神使者尊重屍體是不可能的，當日的鱗淵境活人就那麽些，死者則都成了祂和騰骁大戰下用來複生的養料。”

景元将自己所知的內容盡數說完便不再開口。

接下來囚室中安靜的沒有一道聲音。

丹楓垂着頭不言不語。

一陣屏息般的難過後，應星猛然用暗啞的聲音疑問這個把自己變成仙舟罪犯的人。

“怎麽不和我說？”

可他心裏有個聲音反問，和你說了又如何？應星，你只是個機造匠人，還能除去惡神令使不成？建木在羅浮一日，持明就是消耗品，天人，狐人，皆是如此，為尊巡獵大願，戰争不可避免，亡者總會出現，不會有任何人例外。

被匠人一股莽勁吊在半空中的丹楓出乎意料的沒有如應星想象中那樣責備他的無能，只勾起嘴角，笑得無可奈何。

“此乃持明內務，歷代飲月君為此煩惱已久。”

景元：“丹楓，此事聯盟并未視而不見……”

丹楓：“我亦是沒有責怪聯盟的意思，幾千年了，自雨別那代起，持明與聯盟同行就是各取所需。雨別的時代并不安逸，寰宇中蟲災泛濫，帝皇戰争打響有機生命和無機大軍之間的死戰。造翼者，步離人等豐饒民強勢搶奪其他文明的星神恩賜，奴役弱小族群，如星界和平公司這等龐然大物更不如名字表象那般向往和平。”

“從湯谷故鄉毀滅，持明踏上星河雲海之路就已經別無選擇，持明需要新的土地成為故鄉，也需要強大堅毅的盟友共同面對宇宙中正在醞釀的未知危險。”

“所以聯盟報以信重，持明回以忠誠。”

七百年，雨別用自己的一生考察仙舟聯盟的信念是否如實，巡獵的鋒矢又是否當真瞄準罪惡。

最終結果就是他與其他幾名龍尊一起簽下盟約，與那時的仙舟同休共戚！

“我族雖然為羅浮守備建木持續損耗，族內長老多為此事發生争執，人心起伏，但大體聲音卻從未違背持明與仙舟的盟約。”

“心向寰宇，衛蔽仙舟，此心至始至終都未曾變過。”

景元和應星眼中都有所動容，不過這卻不是丹楓想要的。

囚室裏屬于持明龍尊的聲音緩緩流淌，就像是龍取自于水，水之于海，龍即是海君。

“持明看守建木，在這羅浮之上，無人比持明更了解建木的生長情況。”景元的聲音打破這另一種意義上的沉靜。

應星臉色變了，變得十分古怪，冥冥中的一根弦，就這樣突然的被彈了一下。

他悟了。

要論持明和那些豐饒民有什麽區別？完全是因為優勢在持明啊！

【聯盟默許】

從未這般清晰的意識到持明在聯盟中的特殊地位的應星虛張着嘴，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

丹楓擡起眸子，再次重複。

“聯盟已經給出了足夠的誠意和價碼。”

換來持明一次次為仙舟赴死。

“……”應星看看腳下，覺得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淵，聯盟默許持明使用建木實驗解決種族繁衍上的危機，光是這條信息就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短生種可以知曉的內容。

但是——

管他呢！他兄弟都折進去了，左右不過一百年的壽命，真當他在乎？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向外尋求助力？”

都研究這麽多年也沒個動靜，說不定持明族就沒啥研究血統，該學會向外發展了！

“沒那麽簡單，應星，聯盟禁止長生基因外傳，當然這在持明身上不是主要原因。”

景元淡淡說道，仙舟這些年人口基數大，每次戰亂後更是不乏失蹤者，那些人的去向仙舟一直沒有停止追查，可該說不該說，這廣闊的寰宇确實有黑暗吞噬了許多生命和罪惡。

真正的原因是——“不朽之力有毒，弱小者會被同化。”

每名持明族人轉生時蛋內的胎水會滋養龍裔的靈魂，他們會在充斥舊日記憶的胎水中孕育出新生的身體。當一個族人破殼而出，蛋液內充盈的不朽之力就會以骨髓的姿态融入持明體內，持續性提供長生的力量。

這骨髓如果用于非持明身上，對方輕則融化成一灘爛水，重則逐步退化成一粒細胞，唯有及時進入古海才有可能在下一世以持明的姿态降生。

乍看這是人口繁衍的解決辦法，但1對1的規則仍舊無法改變，被取走持明髓的那名持明族會以無法蛻生的姿态死去。

第一個想出拿持明做實驗的人曾是擁有數個星系的財富的富豪，但他在仙舟鋒镝的包圍下，最終在飲月君面前以老邁的姿态回歸嬰兒的模樣，從一開始對長生種的貪婪仇視，再轉變為恐懼哀求，凄慘醜陋的至今令丹楓難忘。

短生種貪圖龍裔身上的不朽之力，可他們注定無法以羸弱的體質消化這份祝福，能真正對持明族産生威脅的唯有那些同樣受到星神賜福的種族。

而經過豐饒賜福的造翼者，步離人等長生文明中，經歷過三劫因而樹立起巡獵信仰，對長生充滿仇視，本身又經得住考察，船上還有星神神跡，人民秩序守善，又因為歷史問題急需要盟友，且慷慨大方願意拿一艘船出來給持明當本族根據地的仙舟，真是在當時那個混亂的宙域中格外眉清目秀，再加上和當時處于鼎盛時期的持明族群體量相等，壽命，文化也相差不遠，簡直就是一同抵禦接下來神戰災難的最好盟友！

如今的持明代代虛弱，已經不複鼎盛時的人口數量，倒是天人和後加入的狐人因在繁衍上沒有受到限制反而在和平時期越發昌盛。

他們這一支龍裔身上的缺陷正随着時間的流逝，逐步到了無法維持獨立種族的驕傲的地步。

龍尊必須找出解決辦法，這是他的責任，若找不到，那也将由他為這支注定消亡的種族選定死法，這同樣是他的責任。

而這……就是孽龍降生的始末，丹楓以飲月君之身犯下的罪孽。

以此地持明共尊的王的身份，掙紮着最後挑戰一次神明在創造龍裔之時留下的封鎖。

巨龍因此在瀕死前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宣告自身的滅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