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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 岚在牢籠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四十六 岚在牢籠後
四十六
溫水清持劍時,一身實力已至巅峰,睥睨寰宇。
岚從不知道她的真實實力深淺,但他曾根據溫水清拔劍殺敵後消耗的氣力,持久力做過一個計算。
結果讓人恐懼。
她能不眠不休,持續到将六艘仙舟上的人一個個殺光。
這期間仙舟會動用各種重量級武器,也會使用金人器械沖鋒圍剿,可都改變不了最終結果。
溫水清很強,強到星神之下第一人仿佛就立于他面前。
岚也曾思考他們兩人聯手,是否能搏出一線生機?
但最後是他放棄了。
原因是他賭不起。
他不能拿衆多仙舟百姓做為賭局。
他也不能冒着将她拉下雲臺的風險,令她長久置身于此,如他一般被仁義推動,被大勢裹挾。
她既然沒有一己之私,那他就不能累她至此!
往後無他相伴身側,她自可天高海闊。
——青鳥本就自由。
這小小的仙舟從來攔不住她前往寰宇,攔下她的……是自己。
——是岚這個人。
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溫水清發現青年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又不知道如何和他說起。
不過他說的對,自己确實不喜所謂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種走向。
總覺得碰上了就像是誤踩狗屎!
可是——
她是來說服他,帶他走的,而不是被他說服。
……只能拿出最後的底牌了。
溫水清下定決心,所謂的底牌其實也只是一個事實,一個疑問,一個人的表态。
“沒有反抗會不存在犧牲,若代價是圓峤墜毀,船上百姓,軍隊,貴人一同殉爆,無一幸存,你會否覺得自己的殉節仍然值得?”
岚緩慢但堅定的點點頭。
溫水清嘆息:“我明白了,如你所願,我說服不了你,但你也沒有完全說服我,我讓步,只是因為我喜歡你。”
岚在牢籠後的目光變得極為柔軟,因雙手受制,在溫水清探手過來,主動的把臉放了上去,輕輕磨蹭。
“思慕已久,珍重愛之,不勝惶恐。”
他輕聲道,睜開剛才阖起的眼睛,靜靜的注視她。
溫水清收回手,淡淡道:“反正不知道以後有沒有人會罵你,但你這人找的理由好,我被辜負了,想發火也舍不得打罵你。”
“所以答應我。”
她的眼神直直落到他身上,像是一柄劍直指他的心髒,令他血脈勃動,難忍悸動。
“有機會能活下來,不論何種條件,再多顧慮,你都一定要活下來。”
“蒼生和你,我只讓步這一次。”
若永別,我認了,我會看過你死後的盛世,最後啓程星海,不留遺憾。
她雖不曾言明,彼此這一刻卻做到了心有靈犀。
岚毫不猶豫的應下。
“承此一諾,必守終生!”
目送她得到回應後毫不猶豫轉身離去的身影,岚整個精氣神垮了下去,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喉嚨裏發出悶哼。
仙舟重犯下獄之後少不了用刑和拷問,這些岚自己都忍下了。
為了不讓溫水清再為自己擔心,他裝得毫無破綻,交談期間也一直牽動她的心神。
牢獄本身有隔絕五感的作用,除了聲音形貌能向外傳遞,不少細節在外面的人都是“看”不見的。
岚想到她心急之下,匆匆忙忙的來找他就想笑,連帶着對她居然也會犯下這種疏漏而生不出任何嘲笑的意思,只有滿溢出來的悸動。
若像她所說,有那樣一個機會,他拼盡全力也會活下去。
到時她來帶他走。
他也會跟她走。
……
裁決結果下來,原本如火如荼的反抗勢力一靜。
“仙舟還是有明白人,高層也不都是屍位素餐的蠢貨。”
責令仙舟重犯岚下幽囚冰牢,刑永久沉眠之罰。
一名眼線狹長,眸瞳燦金的仙舟人輕語呢喃,在那開給讀書人的店鋪裏,執扇點唇,風度翩翩。
他将目光投向遠方,仿若身魂離散,魂魄已然飄出了這坊間栅欄,來到城池之外。
權貴之多的城市自然繁榮鼎盛,觸目所及,笑得笑,唱的唱,每張臉多一分不做,少一分委屈。
一張張面容或嗔或嬌,就是沒有愁容,精致的戴在臉上,做給貴人們看。
貴人掌着錢,弄着權,世上最好最珍貴的物什都在人家府裏。非富非貴的人想活下去,那就只能變着法的取悅人家,才能求來人家賞下來的殘羹剩飯,并為此感激涕零,恍若侍奉天神。
青年也算是和貴人們沾親帶故,但嚴格算起來比褐夫也就是多出一個姓氏,以及有些家私。
姓氏什麽的,在他本人來看不重要,可在當下又非常重要,甚至比他景家那點兒積蓄更重要。
因為這個世道,有名有姓,才有顯貴的機會。
可只是想想,自己要和這些蠹蟲同殿相面,便仿佛嗅到王朝屍體上的腐臭味。
罷了罷了。
青年扶額,想到先前那通政令,又覺得朝中并非沒有明白人,可又覺得人不能心生僥幸。
仙舟人經過星神賜福,壽數真計較起來,可能真夠得上不老不死的邊兒。
丹鼎司那邊常年丹霧籠罩,雜草都在日漸熏陶下變成了奇花瑤草。
丹爐裏流淌出來的雲霧漫過石臺,一步一瑰麗,步步成殊景。
動物開口說話,玄鹿玉枝呈祥。
凡人的地界,神仙的氣象。
青年眼看着仙舟在賜福下,越發沒有人的樣子,心中苦澀更是滿溢。
如今,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若想用以前的法律殺死一名仙舟人,恐怕不能成了。
……萬一有人這麽想,才把那名重犯從死罪改為無期之刑,他只能說這人真是個大聰明。
話說回來,這未嘗不是好事。
青年一直知道自己做不成英雄,但他對那名英雄岚還是很有好感。
畢竟這個世道……
他把酒杯往桌面上一放,拂袖而走。
就該來個人徹底鑿穿它!
冷風習習穿透袍袖,當事人卻感覺不到冷,腦子裏只剩下岚未死這樣一個念頭。
溫水清想,挺好的。
她看向仙舟這幾日晴朗的天空。
仙舟最後給那名向建木射箭的重犯下達了幽囚牢獄,終生凍眠的判決。
以仙舟人如今無人可知的壽數,只要這批掌權者仍然在位,岚一輩子也沒有解封的機會,和死亡無異。
不得不說,這個安排還是有些小聰明的。
畢竟得知岚未死,那因他而糾結起來的勢力便已經動搖了。
只是這世上之事,哪裏會是——成,是因為一個人?敗,也是因為一個人?
不等仙舟高層收買策反這些反抗勢力,可以說,他們一直不曾正視的褐夫便再也忍無可忍!
直到圓峤墜毀,岚也未曾從永眠中蘇醒,但仙舟從上到下,确實被狠狠收拾摧毀了一遍。
溫水清此時才悟到那個人究竟看到了多遠之後的未來。
他的死亡不是大火的起點,他知道“褐衣”的群體己然忍無可忍,不需要他去做什麽,那些權貴會自己遞上屠刀。
他的謀算只關乎未來,關乎一個象征,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當岚在仙舟大獄之中進入永眠,掌權者的生命就進入倒計時。
她仿佛看到一雙冷靜的眼睛浮現在羅浮上空,靜看舊貴族的凋亡,而之後,他之前的落子便令反抗軍勢力在極短的時間裏統合到一起。
并非是為岚而來,他們各有各的打算,但卻撅斷了舊貴族再次崛起的機會!
溫水清在這期間代替岚看完了這個被人用最短時間終結的亂世。
一艘仙舟的損失雖大,卻換來仙舟上下,從束縛中掙脫,可以自由生長的傲骨。
岚是舊時代的象征,後來人若想獲得名義上的正統就必須拔高他的行為,推崇他的事跡,因此,他向建木所射的那一箭才在這時發揮了作用。
而岚本人的下場必須足夠悲慘,足夠激起普通人心中的義理,才會同仇敵忾抵觸同一種行為。
民意沸騰之下,新勢力的高層勢必不敢再像貴族那樣光明正大的研究建木。若想舊事重演,怎麽也需要休養生息個幾百年後。
岚從不高估人性對長生的貪欲,換言之,岚對人性有着格外清晰的認知。
理由就是,唯有死人的名字會被無限拔高。
現在的仙舟,岚聲名鼎盛,卻無一道聲音提出将他從幽囚中釋放出來,恢複英雄應得的待遇。
在溫水清眼中,在許多人眼中,還活着的岚不如老老實實繼續當個死人!
因此,英雄仍在永眠,仙舟獲得虛假的太平。
但岚的目的達到了,他成功震懾住了後來的上位者,叫他們不敢輕動建木,染指長生。
在民間強烈的反感情緒下,他們有心也不敢明目張膽去做。
只要這些人還需要借助他的名聲,利用他的名字,這一支由他牽起的反抗軍勢力,仙舟新政府就會受制于他!受制于民!
然後這泱泱大勢會将屬于藥師豐饒的信仰牢牢鎖定在某個限度之下。
仙舟所受長生遺害也會得到控制,直到建木斫斷的一日!
幾十年後,她漫步在仙舟的街道上,有女子在扶欄淺唱,有面貌年輕的“老人”牽幼子行步于街市。
這是岚想看到的景象。
她替他看了。
當失控的金人從角落沖出來,仙舟人被賜福後的身體不如金人武鋸随意一揮。
剎那間,血肉橫飛的慘狀與尖叫伴随驚恐的人群響徹整條街道。
而溫水清輕輕勾起嘴角。
這才是她想看到的景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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