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取舍 何苦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取舍 何苦呢?
何不見沉默片刻, 道:“他的墳茔在何處?”
“師父沒有入土為安,”袁子默面帶哀戚地說, “神仙怎麽能老死呢?只有坐化和飛升。”
“師父的遺體遵照師父的遺願,存于應聖院地下的秘宮中。”
“兩位仙人若是願見師父遺體一面,請容老朽帶路。”
何不見點了點頭。
袁子默從懷中掏出一張金箔裝飾、錦布作底的符紙,又從一旁嵌滿寶石的沉香木盒裏取出一杆紫毫筆,沾着朱砂揮毫落筆。
畫好符咒後,袁子默引着二人走到應聖院後一處僻靜的香堂,将符紙貼于地上。
“開。”袁子默揮手,對着符紙大喝一聲。
香堂的地板應聲開啓, 露出一條向下的樓梯。
何不見與越荒州在袁子默的引領下,一路向下行至蓮臺前。
蓮臺上, 端坐這一個由金粉塗飾、繪滿紅色符文的“雕像”。
這“雕像”從外表上看,僅能模糊看出軀乾、頭和四肢的輪廓, 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人形。
何不見的神識一掃,知道這就是北山老人的遺骸。
袁子默在旁解釋道:“這是師父交代的。”
“我雖然自幼修煉,踏入了築基的門檻,比師父修為高些, 但在對符文的研究和繪符技藝上, 卻遠不如師父。”
“為了保存師父的遺骸, 只能以遺骸為符紙, 靠外物輔助, 直接在其上畫符。”
還不止于此吧。
何不見比袁子默修為高太多,見識和知識也多太多。
他一眼就看出來, 其實符咒和金粉只對保持遺體起了很小的作用,真正有用的,是功德和氣運。
剛一見到蓮臺上的金身, 何不見就感覺到了金身散發出的淡金色氣運和功德之力。
甚至這功德和氣運,竟然還護着金身內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生機。
北山竟然還沒有投胎,他的魂魄憑依着龐大的功德,強行附着在自己化作的坐相上。
也許,他這麽做,真的只是為了再見何不見與越荒州一面。
如今再見了,坐相內最後一點生機也開始流逝。
何不見回頭與越荒州對視一眼,才轉頭看 向金身坐相,長嘆一聲:“何苦呢?”
“昔日我給你符書,是了卻一段前因,還盼着日後你勘破紅塵,能再續仙緣,沒想到你反而與紅塵糾纏愈深……”
哪怕是先天神人,沉淪輪回轉世重來,也難逃紅塵糾葛。
金身坐相若有所感一般,模糊的面部隐隐透出悵然之感。
何不見乾脆召出了碧綠寶珠,揮手間一道滿含生命力的碧光照耀在金身雕塑上。
旺盛的生命力勾起了金身坐相內最後一點孱弱的生機,坐相表面繪制的符文游動起來、金粉簌簌掉落。
“這……”袁子默駭然地看向何不見,以為何不見是想要毀掉師父的遺骸。
沒想到,下一刻,蓮臺上的金身土崩瓦解,金粉傾瀉滿地。
也就在金粉之間,蓮臺上冒出了一個筍尖。
碧光照耀下,筍尖抖落掉沾染的金粉,迅速抽芽,長成了一小節碧綠的嫩竹。
這節嫩竹碧綠、青翠,無任何裝飾,散發着新生的稚嫩與純真。
“師……師父……”袁子默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隐隐明白了什麽。
何不見收回碧綠寶珠,道:“你我之緣,就此而止了。”
何不見自幽冥地得到了符書和九節青玉竹,前者已經交換了北山老人,後者給了北山老人再來一世的機會。
這一世,若北山老人運氣好,或許能修煉到化形,再度踏入妖修的行列。
成為妖修有好有壞,但總比再入輪回,被洗去所有記憶、沾滿因果重回世間來的好。
說完,何不見正打算和越荒州離開,袁子默卻忍不住喊道:“仙人……二位仙人!”
他滿含熱切地看着何不見與越荒州。
二人何嘗不知他的意思。
袁子默也想得到什麽,指點也好、靈丹妙藥也罷……什麽都好。
何不見卻只是笑了笑,道:“你繼承了你師父的一切,也看到了你師父的終局,何去何從是你自己應該考慮的事。”
越荒州也道:“務需再問。”
說完,兩人一道消失在了地宮內。
……
長安城的街道上,何不見從路邊的攤位上買了兩個糖畫,将其中一個遞給了越荒州。
越荒州倆辟谷多年,但何不見遞過來的東西,他還是面無表情地接過來咬了一口。
他面無表情咬碎琥珀色糖絲的樣子,看得何不見一直在笑。
“師兄,為何笑?”越荒州有些不理解。
何不見轉了轉自己的糖畫,道:“只是很開心而已。”
他絕不會說,其實剛剛的越荒州讓他感覺很萌。
他們混在人群中随意逛着,強大的神識将街頭巷尾各處的交談都收入耳中。
一處高檔的茶樓內,幾個意氣風發的書生正聚在一起,談論着一天前大朝會上柳寒上表請廢應聖院一事。
“柳大人真不愧是當朝脊梁,鐵骨铮铮。”
“鄙人也不是真對袁天師有什麽意見,袁天師師承北山道人,這兩位真堪稱我大唐的國柱。”
“可應聖院內供奉着三千餘人,這些人難道各個都是袁天師那樣的有能之人嗎?怕不都是國之蛀蟲。”
“是啊,柳禦史看得真切,所以他奏請廢應聖院,而不是針對袁天師。”
“聖上和袁天師什麽意思?”
“我聽聞聖上本來震怒,想要降罪于柳大人的,似乎是袁天師攔了一下。”
“本來這奏折都不可能在大朝會上宣讀,現在宣讀出來,既有聖上的意思又有袁天師的意思?”
“難啊。你也不看朝中多少人與應聖院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哪怕有袁天師和聖上的意思在,還是……”
何不見咬碎了糖絲,眯了眯眼。
北山将天下抗于一身,背負莫大因果,最後油盡燈枯坐化。袁子默若有所悟,也該知道要做什麽。
但是正如書生們所言,難啊……
紅塵泥沼,豈是那麽容易掙脫,況且袁子默如今也壽數過半。
何不見估摸着,他應該會整頓應聖院,繼續在護國的道路上走下去,以功德和氣運化為地祇,那樣還能活個一千五百年。
但那也和何不見與越荒州無關了。
這兩天,何不見與越荒州在長安城內閑逛,觀察着城內的風吹草動,想在進入幽冥地前看看有什麽異樣。
異樣倒是沒怎麽發現,卻發現兩個挂着外門弟子玉佩的人,這幾天竟然也坐在轎辇上被人擡着在長安城內巡游。
“他們兩個該不會是沉迷富貴權勢,完全忘了宗門吧?”何不見忍不住傳音給越荒州。
“去看看就知道。”越荒州道。
……
長安城北,一座金碧輝煌的府邸內。
董西一甩拂塵,自轎辇上翻身而下。
擡着轎辇、捧着香爐儀扇的侍從呼啦啦跪了一地。
董西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一路回了自己的書房。
他眼睛一瞥,看到了書桌上放着的一封信。
他揮了揮拂塵,信件自動攤開,裏面的內容被他收入眼底。
膽小鬼。
董西感到無趣地暗罵一句。
昨天柳寒上奏一事,讓董西心中沉下去的念頭忽然浮了起來。
董西有煉氣大圓滿修為,另一個外門弟子一樣是煉氣大圓滿。
若他們兩個聯手,靠着多年積攢的法器丹藥,絕對能殺袁子默,取而代之。
可對方卻是個實打實的膽小鬼,自己主動寄信過去,對方竟然不許!
董西有些郁悶地坐下,從儲物法器裏拿出一個葫蘆,擡頭猛灌了幾口玉露。
就在這時,他嵌在室內照明的明珠忽然一暗,董西渾身汗毛倒豎,他彈射起身猛地看向屏風後,大喝道:“誰?出來!”
那屏風是禦賜之物,上繪春夏秋冬四季風景,飾以螺钿、金粉。
此時那扇繪有生機盎然的春景的屏風後多出了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自屏風後繞過,擡眼向他看來。
一時間,董西只覺得明珠黯淡、春景失色,唯有那張皎潔俊美的面容印入他的腦海中。
随後,較高的身影繞出,撲面而來的凜冽氣息讓董西回過神來。
“你們是……”董西之前完全沒有感覺到對面兩人的氣息,剛剛明珠忽然黯淡,也是對面對自己的提醒。
這兩人……修為絕對在自己之上。
越荒州拿出宗門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先于何不見開口,道:“太無觀久無人打理,荒草叢生,你為何在此?”
何不見在一旁笑而不語。
這種要給對面施壓的場面,還是師弟開口更合适。
“這……這……”董西有種赤身裸-體置身冰天雪的感覺,他不自覺地開始發抖,絞盡腦汁蹦出一句,“弟子……弟子在長安,是想找李亦巧李道長。”
“對,對,”有了話頭,董西說話才順暢起來,“是李道長帶我們來長安,她自己卻失蹤了。弟子和另一人,滞留在長安,是為了找李道長!”
董西也知道自己的話漏洞百出,可是面對對方,他只能一口咬死。
董西出生于靈天,是一位散修的孩子。
散修非常看重董西,自幼就将他帶入深山內扶養。
董西自幼吃的是丹藥、穿的是素衣,養成了純真的性格。
靠此,他也成功拜入了太無宗,成了太無宗的外門弟子。
但,他那個心性往好聽說是赤子之心,往壞裏說是不知善惡美醜之分、更不識鮮肥滋味之享,對世間一切都沒有概念。
因此,在他煉氣大圓滿後,宗門将他派到太元這個安寧祥和的世界駐守,想要磨煉他的心性。
對董西來說,此一入太元,簡直如入萬花園。
靠着煉氣大圓滿的修為,董西輕松入住應聖院,混到了高官厚俸。
他第一次知道了地位權勢、第一次明白了素衣華服之分,也第一次享受到了一切鮮活美好的滋味。
自此後,董西就不想再回靈天了,他實在割舍不下這些。
作者有話說:
前文的末尾有補充一小段,麻煩小天使們倒過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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