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應聖 好一個神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應聖 好一個神通
“那匾上寫的什麽?”唐明看了半天, 沒認出那幾個字。
小厮湊過去,發現匾的表面長了一層青苔, 擋住了一些筆畫。
他也不認字,只當青苔讓小爺看不清了,趕忙湊過去拿袖子蹭了一遍,讓匾額乾淨了些。
唐明皺着眉,喃喃道:“太……太什麽……”
“太無。”
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內傳出,緊随其後的是一聲門扉的輕響。
唐明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墨色道袍的人邁步而出。
他容貌清秀、眉眼含笑, 唐明只感覺這樹蔭下晦暗的環境仿佛都被他映亮了幾分。
唐明目光一動,看到緊随對方身後的, 還有位白衣勝雪、氣質凜然的人。
不過唐明只看了一眼,就被那冰冷的氣息逼得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你們是……”唐明疑惑道。
“太無觀的道士。”何不見淡淡道。
說完, 何不見回頭看了眼雜草叢生、略顯空曠的道觀,無奈地笑了笑,道:“山中無日月,寒盡不知年。那些小輩入世閑逛怕是忘了時間, 沒回來打理道觀。”
何不見随手掐了個清潔法決扔向身後, 又看了眼小厮,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師弟, 走吧。”
“等……”唐明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這怎麽回事?他也沒有眨眼啊。
唐明一回頭,發現原本倒在地上的牌匾重新飛回了門上, 且牌匾和周圍的青苔落葉都一掃而空。
小厮見狀也瞪大了眼,他摸了摸自己被拍的肩膀位置。
之前他幫小爺提東西拉傷了那裏,此後肩背一直隐隐作痛, 剛剛被那道長拍了一下後竟然就不痛了。
而且,他剛剛用來擦牌匾的袖子也恢複了乾淨,甚至比之前還要乾淨。
“神……神仙啊……”小厮不敢置信地脫口而出。
……
何不見和越荒州行于山路上,他翻閱了宗門玉佩,得知此時駐守在太元世界的應該有一個內門弟子和三個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名為李亦巧。
這位李亦巧在文清一之後多次申請留駐太無觀,至今應該也有七八十年了。
看太無觀衰頹的程度,起碼有三四十年無人回去維護裏面的聚靈陣。
這個李亦巧到底做什麽去了?
何不見好奇地掐了個萬界追蹤術尋覓李亦巧,竟發現她常年待在長安城內。
何不見把查到的結果傳給了越荒州,道:“長安城,正好也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順路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別是出了什麽事。”
“嗯。”越荒州應道。
兩人邊說邊走,下山的途中經過人聲鼎沸、金碧輝煌的道觀,何不見看那道觀的牌匾上寫着三個大字——雲水觀。
以他們如今的修為,不必特意去打探,周圍的聲音自然而然都被納入神識之內。
“我們奉上千兩黃金,求道長賜下符箓,保我們王家富貴永固。”
“前陣子聽聞聖上對太子大發雷霆,有意廢太子。道長可是應聖院的高人,最得聖上信任,不知能否透一二口風……”
“唐明呢?被趕出去了嗎?趕出去了就好,我可不想他在我這裏礙眼。父王讓我代他來雲水觀見高人……哼,父王也知道自己老了,就別再給我添麻煩了。”
“什麽這個觀那個廟,如今佛道之說熾于天下,今上遠賢臣而親佛道,豈不是……豈不聞南秦舊事?”
何不見望着那錯金繪彩、繡闼雕甍的道觀,想着裏面住的那些達官顯貴各懷心思,竟只覺得嘈雜無聊。
“師兄?”
何不見看向越荒州,道:“沒什麽,我只是覺得他們很沒意思罷了。”
“昔年我們回太無觀,正見北唐南下滅秦。”
“而今看來……”
何不見說着搖了搖頭。
時移世易,江山易改。
倒是只有他們二人,依然相伴。
……
長安城。
今日陽光明媚,長安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許多人跟在一頂轎辇後,簇擁着轎辇浩浩蕩蕩走過街道。
這群人裏有的有的衣着體面、有的衣服上還有補丁,看得出家境各不相同,卻都追在那轎辇後面。
轎辇前有人提着鑼鼓開道,開道的人每敲一下鑼鼓就齊聲高唱道:“應聖巡街,護國佑民。”
轎辇兩邊有小童提着花籃向外抛灑花瓣轎辇後有侍女提着香爐、舉着儀扇。
轎辇所經之處,兩旁還有民衆當即跪倒又哭又笑地不斷念着什麽。
何不見與越荒州站在一旁,是少有的神情淡漠、沒有動作的人。
見他們這樣,旁邊有個眉頭緊皺的中年人開口道:“二位怎麽不拜?”
何不見回頭,發現這人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方正、神色清明,有着不怒而威的氣質。
何不見道:“我們師兄弟二人自遠方而來,剛至長安城,對許多事都不了解。敢問閣下姓名,還有這究竟是……”
“在下柳寒,”柳寒說着冷哼一聲,“剛剛路過的,是應聖院的道長。”
“哦?應聖院?”
又是應聖院。
柳寒見何不見滿臉疑惑,眉頭擰得更緊了,道:“你們不知道應聖院?”
何不見搖了搖頭,道:“我們二人之前在深山裏修行,并未聽過什麽應聖院。”
柳寒雖然奇怪,但見對方氣質溫和、眉目清正,他師弟冷漠卻也非面目猙獰之人,還是解釋道:“應聖院其實自前朝起就存在,前朝皇帝篤信佛道方士,故而在宮裏設應聖院應了不少邀人入住。”
“到了本朝,一開始應聖院只是個擺設,可偏偏出了個自稱北山老人的人。”
“據傳本朝一統天下之前,北山老人得神仙親授符書,此後習得了大神通。既能保國安民、又能預測吉兇禍福,還能□□、延壽、治病、解厄……”
柳寒說着冷笑一聲,撫了撫自己的胡須,道:“好一個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活神仙。”
這……何不見有些尴尬了,北山老人和符書的事,還真是他做的。
許是看出了何不見的尴尬,越荒州幫他接口道:“後來?”
柳寒重重嘆了口氣,揮手背在身後,道:“我雖然看不慣應聖院,也不得不承認,那北山老人當真是活神仙。”
“他在時大唐也确實是風調雨順、無災無難,哪裏有旱他就去哪裏求雨,哪裏有災他就趕去救災。他活了二百多歲,據傳他其實能活得更久,可惜最後是為天下人熬到油盡燈枯,溘然長逝。”
說到這裏,柳寒重新擰緊了眉頭,道:“天下人或許感激他,我卻不感激他。”
“哦?為何?”何不見奇怪地問。
“那北山老人以一人之能,代天行事,使人仰賴他而勝于仰賴自己。”
“病了不去看醫生,反而去求道符;暴雨時不去興修水利,反而去求他開壇止雨;到後面甚至不去耕地讀書,全去拜北山老人……”
“他在時還好,他去了,天下人早已不會獨自存活,只會還如往常一般叩頭祈禱,可惜卻得到不回應。”
“而今天下還能靠着他在時的存糧繁榮一時,可往後呢?在我看來,真正的大災大難,就在眼前了。”
柳寒說的痛心疾首、憂心忡忡,可他的話卻淹沒在一片密集的鑼鼓和周圍的歡呼祈禱聲中。
何不見來太元世界,本來是沖着幽冥地來的,沒想到剛入長安城卻聽見了這些。
何不見傳音給越荒州,苦笑道:“師弟,看樣子我們要先去應聖院看看了。”
若真惹出大災大難,太元世界的天道本來對修士就十分嚴苛,難說天道不會循着因果記上他一筆。
越荒州點了點頭。
何不見轉頭看着柳寒,向他拱了拱手,道:“多謝兄臺解惑。”
“兄臺知曉這麽多,且我見兄臺氣度不凡,想來兄臺也是朝廷中人?”
柳寒這才确認,這兩人是真不認識自己。不過也對,他們都沒聽過應聖院,不認識自己也應該。
柳寒沉聲道:“我乃禦史。”
何不見笑着道:“柳禦史,失敬了。”
“我聞柳禦史所言,想必柳禦史不滿應聖院已久,不知柳禦史有何打算?”
柳寒聞言,卻沒有回答,反而警惕地看着何不見。
何不見只笑了笑,單手轉動着垂下的星珠,道:“柳禦史想做什麽,大可放手去做。”
“天理昭昭,必有響應。”
柳寒張口正想問些什麽,卻發現剛剛還站在他旁邊的兩人消失不見了。
這……
柳寒吃驚地左右尋覓,目光掠過一個個路人,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兩個神秘身影。
也對,那兩人衣着氣質都不似常人,偏偏還不知道婦孺皆知的應聖院。
難道他們也是什麽隐士高人?
……
皇宮,應聖院。
白發白眉的袁子默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垂頭,對着放在手心內的一張金色符箓不斷念着什麽。
忽然,他口中的念詞一頓。
袁子默道:“我不是說了,在我繪定運符箓的時候,任何人不得打擾嗎?”
袁子默說完,卻始終不見人回應。
這時他才覺得奇怪。
剛剛在他的感知中,室內忽然多出了兩人。
誰這麽大膽敢擅闖進來,還無視他的問話?
袁子默掀開了滿是褶皺、如同枯樹皮的眼皮,看向了大堂。
只見大堂之內,站着一黑一白兩道人影。
看到對方的一瞬間,袁子默的眼睛猛地睜到最大,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眼中泛起了淚光。
良久,袁子默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帶着哭腔的話:“仙長……仙長怎麽才來啊,師父和我……等得你們好苦啊。”
何不見仔細打量着面前這個白發白眉、老得不成樣子的人,根據他的氣息和自己記憶中的人對應起來。
“你是……北山的小徒弟?”何不見道。
袁子默自寶座上起身,踉跄着走下來,跪倒在何不見面前,顫抖着道:“正是,正是!”
“我是北山老人弟子,姓袁名子默,少時跟在師父身旁,曾與兩位仙長有數面之緣。”
“沒想到,在一百七十八年後,竟能再見仙人……”說完袁子默深深一拜。
何不見不習慣人跪拜自己,尤其還是一個外表垂垂老矣的老人。
不等對面拜下去,何不見擡手打出一道靈力,将袁子默從地面托了起來。
袁子默只感到周圍靈氣流動,化為和煦的風将他托了起來。
袁子默再看向那兩人,細細打量着他們面容。墨色衣服的仙人分毫未變,倒是那白衣的仙人看上去冷峻成熟了幾分。
可兩人的面容年輕、鮮妍,不見絲毫紋路褶皺,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抖個不停、皺如老樹皮的雙手,再擡眼時眼中不由得泛起了淚光。
“兩位仙人……風姿如舊。”
何不見只點了點頭,環視一圈空蕩蕩的室內,問道:“北山呢?”
袁子默閉了閉眼,道:“師父……在五年前坐化了。”
袁子默壓下了再見仙人的激動情緒,找回了幾分這些年身居高位的威嚴和從容,緩緩道來:“師父在初次遇見仙人前,已經五十八歲;遇見仙人後,又活了一百七十五年。”
“師父逝去前,修為在煉氣大圓滿,本來壽數只有一百二。多年來,師父靠着應聖院從各地尋覓靈果,又以符咒将自身與國運相連,這才活到了二百三十三歲。”
“師父生前常跟我說,他平生有兩大恨,一恨與兩位仙人相遇太遲,在氣血衰微的時候才與兩位仙人相遇,導致終身無法踏入築基;二恨用盡手段,也沒能等到兩位仙人仙游歸來。”
像是想起了北山老人,袁子默的臉上多出了悵然,他道:“師父其實在活到二百歲時,就已經……老得太不堪了。”
“但師父始終撐着一口氣,總想要盼到兩位仙人歸來。”
“師父說,他其實不是為了求兩位仙人些什麽,就是想再見兩位仙人一面。”
“曾經我不懂師父到底在堅持什麽,如今……”
袁子默注視着這兩張依舊年輕的面容,多多少少理解了師父的執念。
師父自得到了符書後,世間的貪嗔癡欲和因果便如蛛網一般一圈又一圈将他層層裹住。
師父有淩駕于皇權之上的地位,享萬民叩拜的尊榮,也把天下、萬民都背在身上,如背巨山。
随着歲月流逝,師父活得超越常人,外人越來越敬畏師父,天下也越來越依賴師父。
師父的生命一日比一日衰老、力量一日比一日衰微,如秋葉凋落不可挽回。
此消彼長之下,師父想再見這兩位仙人一面,是否只是想看看他們是否還是那般年輕、是否還是如驚鴻掠過世間、萬事不加于身?
師父咽下最後一氣時,都抱着兩大恨,而他如今親眼見了。
“來日九泉之下,老朽也終于有面目去見師父了,老朽替師父等到了。”
他終于可以告訴師父,是的,那兩位仙人一如初見。
一樣年輕,一樣強大,一樣不為俗世所困,一樣自在逍遙。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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