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劍客 公子待我甚厚,我非木石,心中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劍客 公子待我甚厚,我非木石,心中豈……
跟在他身後的燕陽秋順着他的視線望出去,沉默片刻,開口道:“所以,你會被拉入罅隙,是因為你看到了他?”
“他在血池中複蘇了,還是只是幻影呢?”
是純粹的幻影。
因為師父他……從骨到血、從魂到魄,至今全部都在自己的身上。
林樂止笑了起來,回頭看向燕陽秋,道:“怎麽聽上去你比我還要在意他呢?”
“你為什麽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問我?”
“燕陽秋,是你先抛棄我的,是你先離開我的。”
“你現在以什麽身份、什麽立場來問我?”林樂止的錦袍上似有光華流動,“不盡責的護衛,還是‘銳劍’燕陽秋?”
燕陽秋下意識移開視線看向一旁的地面,意識到什麽之後才擡眼與林樂止對視。
“如果我不走,難道你會為了我不跟他走嗎?”
林樂止的“師父”是合歡宗的一位長老,他游歷人間,偶然來到林樂止出身的那個小世界。
以其冶豔的容貌與惑人的言談很快成為了“花魁”。
傾城傾國之名,自然也引起了林樂止的興趣。
林樂止應當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砸重金請求見面,與那人詩歌唱和、花酒酬唱個幾回合,在國中留下一段與自己家世匹配的風流韻事。
一開始也确實是的,他不斷砸重金去見對方,和對方獨處時也僅僅是飲酒品茶。
一兩次之後,對方卻看出來了,林樂止對自己本身沒有興趣,他所表現出的癡迷、癡情,不過是因為他“應當”這麽表現出來而已。
也正是在那之後,對方向他展示了另一個世界。
在他看到那些環繞着對方的斑斓猛獸時,一切天翻地覆。
“跟我走嗎?做我的徒弟?你這樣的無心之人,最适合修魔了。”對方如此笑着問他。
林樂止雖然有些動搖,但并沒有立刻答應。
他其實很清楚,一旦離開現在的環境,他就再也無法保持現在的自己。
他現在能如此輕松閑淡,不過是因為他心無所求。
若有所求呢,他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會像他看過的那些人一樣做出蠢事嗎?會像他們一樣變得扭曲而醜陋嗎?會像他們一樣被貪嗔癡怨所逼露出種種面目全非的醜态嗎?
值得嗎?
然而,那天第一次心中有事的他,回到宅邸裏,等到的卻是燕陽秋的告別。
林樂止也記得當時他是怎麽說的。
“天高地廣,是時候向公子告辭,前去尋我的劍道了。”
哈?
林樂止當時簡直覺得不可思議。
當時燕陽秋已經作了他的護衛快五年,他也知道燕陽秋出身寒微,父親只是個镖師。
燕陽秋的父親将他送去學武,是指望他長大一些跟着家裏的隊伍走镖。
沒想到燕陽秋在劍道上确有天賦,他愛劍成癡,也靠劍在江湖闖出了名堂。
後面他家裏遭遇了變故,父親與看着他長大的長輩在一次走镖中盡皆殒命于山匪之手。
他一人一 劍殺上山去,清空了匪巢告慰父親長輩的亡魂後,徹底變成了天涯孤獨之人。
他四海為家也四處尋人比試劍法,沒錢了便接一些護衛的活,有錢了便繼續游歷。
一開始燕陽秋總是抱着劍寸步不離跟在自己身後,每次他和人推杯換盞到一半,看到廊下杵着的木樁一樣的人,就興致全無。
後面林樂止總是把他喊過來,把酒杯塞他手裏,讓他幫自己喝酒,美其名曰“這也是護衛的職責”。
其實不過是想逗逗他罷了。
林樂止還問過他,當了自己的護衛,跟着自己過這樣悠閑的錦衣玉食生活,還要走嗎?
只要他不再走,只要跟在自己身邊,就能過一輩子這樣的生活。
就這樣,一年、兩年、三年……五年。
護衛身上寒酸的粗布麻衣換成了剪裁更好、布料更好的勁裝,林樂止平常的生活也完全沒有風險,燕陽秋一次也沒有拔過劍。
燕陽秋會幫他擋酒,會抱喝醉了的他回房,會每次他胡鬧時露出無奈的神色,自己甚至教會了他如何作詩、如何下棋……
原先一個粗野的劍客,如今看上去也有幾分富家公子的氣度了。
可燕陽秋,卻還是在五年後來向他告別。
“是因為我又去見了他,所以你不能接受?”
讓他親近自己,他說自己不過區區一介護衛,不敢逾越。
他去見“花魁”時,卻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攔他。
燕陽秋卻只是沉默了一段時間,道:“不是。”
“公子待我甚厚,我非木石,心中豈能無感?”
“只是……”
來辭行的燕陽秋換回了剛見林樂止的那身粗布麻衣,他拿出了随身所帶的那柄短劍,撫摸着劍鞘,嘆息一聲。
“只是劍久未出鞘,我實在怕劍鋒已鈍,因此……”
“是時候來向公子辭行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林樂止第一次明白了。
不是公子與護衛,是公子與劍客。
是他想錯了,是他自取其辱,竟然以為自己能和劍客手中的劍比較重量。
回想過去的五年,回想那些相伴的時光,林樂止越想越覺得惡心,第一次怒火中燒到幾乎站都站不穩。
“滾。”
最後,他是如此回答的。
帶着你的劍滾出去。
既然你要去做劍客,那我繼續做我的世家公子。
自此以後,大路朝天,永不相見。
林樂止原本以為是這樣的。
如果他滿門沒有被師父所滅,如果他不曾在合歡派苦苦掙紮,如果他不曾冒死弑師,如果他沒有奪取歡笑樓成為歡笑樓主……
那他也不會在闊別四百多年後,再次見到那個粗布麻衣的劍客。
燕陽秋更是五味雜陳。
在凡間遇見林樂止時,他還只是個普通劍客,那時只修了點武林中流傳的內功,按照境界劃分頂多到達了煉氣中第二重引氣小境界。
他隐隐能感覺到那位“花魁”身上的兇險,幾次三番想要阻攔林樂止,卻都被他無視了。
林樂止也和他說過“什麽樣的位置的人就該做什麽樣的事”,他不太認同,卻也明白,自己于他而言不過是個能随時替換掉的護衛。
也許林樂止曾經做過的種種,不過是小公子一時的心血來潮。
他本來只想領一兩個月的工錢,好繼續在江湖闖蕩,卻不想陷入富貴溫柔鄉裏,竟然留在他身邊五年。
燕陽秋也清楚,做劍客少年、壯年時尚有進境的期望,及至年老氣血衰微,便再也無望了。
五年,已經太久了。
既然林樂止無心,他也不該再留下。
燕陽秋在林樂止又一次去見那位花魁時在小院中枯坐良久,他找回了那柄五年未出鞘的劍,擦去劍身上的灰塵,下定了決心。
就在他離開後不到半個月,他忽然聽聞林家被滅滿門,等他趕回來時,一切都不可挽回了,與此同時那位名動天下的“花魁”也消失了。
燕陽秋去停屍所在的地方一一看過那些面目全非的屍體,他怕極了會在那些屍體中看到熟悉的面容,怕看到那曾經驕傲、鮮活、漂亮的臉也變得冰冷僵硬。
沒有,當真沒有。
那時,燕陽秋都分不清自己該感到慶幸還是痛苦。
他不知道林樂止是否還活着,也許死無全屍,也許只是被那“花魁”擄走了。
也正是為了追尋那位“花魁”的蹤跡,他才陸續碰上了正道和魔道修士,漸漸走上了修行之路。
他後面也猜到了那位“花魁”或許是魔修,也獨自滅過幾個魔修小門派,然而三天萬界如此廣闊、魔修何其之多,誰會記得一個小世界的無名魔修和一介凡人呢。
時間會沖淡一切,數百年的時間一晃而過,只是燕陽秋這個從前只愛劍的人,後面也愛上了酒。
在論劍法會上名揚天下之後,燕陽秋一心想去尋越荒州論劍。
既然選擇了做劍客,那他就要做當世第一的劍客。
他也聽說過天羅化血宗一直在追殺越荒州,乾脆去了天羅世界,又循着越荒州逃亡留下的消息一路來到了妙有世界,來到了秋月春風城,踏進了歡笑樓,見到了那個以為此生此世不會再見到的人。
燕陽秋在歡笑樓裏一時坐立難安,他不知道林樂止是不是還記得四百多年前的那個小護衛,不知道他這四百多年來經歷了什麽……
他以為被時間沖淡的記憶中小公子的臉,仍然那麽明亮鮮活。
面對着歡笑樓的樓主,他不敢直視他,喉嚨發緊,既說不出話也喝不下他遞過來的酒。
如果當時他沒有跟林樂止辭行,如果他再多做一段時間的護衛,如果他早一點找到秋月春風城、早一點找到林樂止……
“多說無益。”燕陽秋只能垂下眼,對林樂止道,“不如我們找方法去和那邊的越兄、何兄彙合。”
自小樓上望出去,也能看到極遠的地方有一片白光,白光中是何不見與越荒州的虛影。
燕陽秋猜測這片空間應該是糅合了墜入其中的人的執念幻化而出的。
但是幻化出的畢竟只是場景而不是空間,且組成場景的力量同源相似,這導致幻化出的場景如同一個又一個泡泡擠壓在同一片空間內,他們能彼此看到卻又被隔開了。
林樂止反而笑了起來,他道:“你還不明白嗎?這裏是根據我的心魔幻化而成的。”
“不解開是出不去的。”
“所以……”
林樂止周身的魔氣鼓動,逐漸在他背後組成了一張冶豔的人面。
“我們之間的往事,說白了只是陰差陽錯,當年如果你留下,無外乎是和我一起被師父擄走。”
“我只是一直放不下一件事,雖然問出來了,也不過是自取其辱,但非要親口問問你……”
“燕陽秋,我和劍之間,你到底選誰?”
……
何不見看到兩人劍拔弩張、馬上便要動手,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邊只能在白光中看到一些虛影,不知道對面能不能看到這邊。
何不見也不知道這邊能不能乾涉那邊。
“怎麽就要動手了?”何不見看向越荒州道,“我們要不要試試攔一下?”
越荒州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就在這時,他們腳下浮現了粗糙的岩石,四周的白光也逐漸被岩石取代。
眨眼間,何不見與越荒州就從一片白光籠罩的空蕩世界中,來到了陰暗的洞窟內。
“先不必。”越荒州道,“正好和他們分開,我和你也該做個了斷。”
越荒州握住了斬淵劍,持劍而立。
“之前在岩洞中,我問了你名字、道號、來歷,你問了我過去的經歷。”
“那時我便心有疑問,你為什麽不問同樣的三個問題。”
“後續,你亦沒有主動問起這三個問題,就像是……你早已知道,不需要再問。”
“那麽……”
“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
嗯,燕陽秋和林樂止寫的有點點多,因為還是有些必要。後面就不會再有這麽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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