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萬裏歸途】

【第九十章 萬裏歸途】

淩雲睜開眼的時候，看見航醫在一旁注視着她。她掙紮着想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的腦袋有點眩暈，眉骨位置陣陣刺痛，疼得忍不住抿緊下唇。

“不要動。”航醫開口用中文安撫她。

淩雲重新躺下，用手摸了一下額頭，觸摸到厚厚的一圈紗布，紗布似乎還滲着血。

航醫解釋：“淩雲機長，你的眉骨有輕微骨裂，額頭處縫合了四針，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不适合繼續飛行，需要安心靜養。”

淩雲聽到不能飛行這句話，感覺又被人當頭一棒，她沉默了良久，半天沒有出聲。

備用機長廖明已經向公司彙報了這邊發生的事情，公司決定返程由他來接任責任機長，全權負責飛行安全與機上決策，路乘風繼續作為副駕駛。淩雲則留在前艙乘務休息室休養身體。

淩雲聽到公司的安排，原以為自己會像那些狗血職場劇裏演的那樣，一把扯掉頭上的紗布沖進駕駛艙喊“我能飛”。而她更明白作為機長，更不能逞一時的個人英雄主義，堅守安全第一才是飛行員的基本素養。一名合格的機長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為整架航班的安全起落做出最穩妥的抉擇。想到這些，她坦然接受了公司的安排。

一個小時後，經迪拜機場全面排查，飛機上并沒有發現爆炸物。機場暴徒和地勤工作人員受他國極端言論煽動，做出了襲擊中國公民的舉動，并惡意散播謠言制造恐慌。

當一切真相大白後，在場的所有人松了口氣。登機口開始重新排隊，現場增加了安保人員。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和機組人員順利完成了全部乘客的核驗工作。

400多名乘客全部登機後，飛機終于順利起飛。飛機離地一瞬間，客艙裏有個孩子小聲問媽媽：“我們是要回家了嗎？”

孩子的媽媽把他抱緊說：“是的寶貝，我們終于可以回家了。”

淩雲坐在乘務室的休息室裏，聽着機身熟悉的嗡鳴，額角不時傳來一陣陣鈍痛，她只能盡量閉目養神，不去想太多事情。

客艙大部分時間比較安靜，也許是經歷了疫情隔離加機場的恐怖襲擊，所有人更加熱愛生命，珍惜這得之不易的歸國機會。

幾個小時後，飛機進入中國領空。

客艙裏漸漸出現響動，不少乘客忍不住站起來，伸長脖子往窗戶外張望着。回歸祖國母親懷抱的喜悅情緒，彌漫在整個客艙。

乘務長通過客艙廣播通知旅客，航班即将進入下降階段，請大家系好安全帶，收好小桌板。

陳昊坐在座位上，手指按着手機屏幕，看着微信中許玥的對話框，自己發了無數條信息都發不出，頁面提示自己已被對方拉黑，一雙眼睛裏滿是沉郁。

五分鐘後，客艙內響起機長廣播的聲音：“各位旅客，我們即将降落在深圳寶安國際機場。感謝大家這一路的理解與配合！”

客艙裏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旅客們早已歸心似箭，按捺不住滿臉的興奮，不少人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和包裹。

飛機停穩，乘務組人員将艙門打開後，旅客們開始分批下機。淩雲站在前艙門口，目送大家離開。有幾位在迪拜滞留時間比較久的老人看見淩雲額頭上包着紗布，眼睛裏滿是心疼。一位老人特意走上前，對淩雲鄭重地說了聲：“辛苦了，機長。”

淩雲聽到這些話，瞬間被溫暖包圍着。

後面，不少旅客經過時，特意停下來道謝，淩雲一一微笑點頭回應。

旅客快走完時，有個自閉症小男孩被媽媽牽着來到了前艙。他眼神怯怯地不敢擡頭看人，手裏拿着一張畫紙。走到淩雲面前時，他只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不肯開口。

她的媽媽連忙解釋說：“你好機長，這是我兒子，他是個自閉症兒童，平時不喜歡跟人講話，但是他善于用畫畫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他今天上飛機時看到你受傷了，在飛行途中他親自畫了一幅畫，說要把畫送給您。”

小男孩似乎很怕人的樣子，在她媽媽的鼓勵下，終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畫遞到淩雲面前。

淩雲接過畫細看，畫上是一架大飛機，線條看起來雖然不算流暢，卻畫得非常認真。飛機旁邊站着一個小小的人，額頭上纏着一圈白色繃帶。飛機周圍畫着許多小人擠在一起，像被那架飛機穩穩護住。

淩雲看完畫，蹲下身子，一臉溫柔地看着小男孩說：“小朋友，謝謝你，你畫得太棒啦，我很喜歡。”

小男孩終于擡起頭，用手指了指畫裏的繃帶，又小心地指了指她額頭上的紗布。他什麽也沒說，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溫熱的淚水瞬間漫上淩雲眼底，給了小男孩一個大大的擁抱。平日非常抗拒人親近的小男孩，此刻卻任由淩雲緊緊抱着，眼睛裏閃過星星一樣的亮光。

男孩離開時，一步三回頭。淩雲看着這名來自星星的孩子，突然想起了玉米。平時見多了各種奇葩旅客，這樣溫暖純粹的瞬間足以讓她銘記一生。

淩雲目送小男孩上了轉運車去隔離，随後把畫紙仔細折好，放進飛行箱內側。那裏貼着她的航圖和檢查單，也放過玉米的小兔子襪子，現在又多了一張畫。

客艙漸漸空下來。路乘風處理完駕駛艙收尾工作，走到前艙時，看見淩雲還站在艙門附近，走近後發出一番感慨：“淩雲機長，我突然想起一句話送給你，時人不識淩雲木，只待淩雲始道高。”

“這話還有其他解讀嗎？”淩雲問。

“這話就是說你是我輩楷模啊，應該多向你學習，通過和你搭檔飛行以來，我受益匪淺。以前我總覺得機長就是坐在左座握着操縱杆開飛機。今天我才明白，有時候不握操縱杆也能托住一整架飛機。淩雲精神才是YYDS！”

“路機長，說話水平越來越高了，還整上龍場悟道了，也是進步不少呢，回頭我讓書晗多煮倆雞腿給你加餐。”淩雲笑着打趣他。

“要得要得，只是又得隔離14天才能回家，累覺不愛了。”路乘風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淩雲的額頭，接着說，“一會，你應該直接去醫院住院隔離了，這段時間好好保重，早日康複！”

淩雲回了個嗯字。路乘風開始收拾自己的飛行箱，準備下機。

淩雲也收拾好了飛行箱，正準備走人。陳昊恰巧走過來，看見她後停下腳步。

兩人都戴着口罩，陳昊沖淩雲微微點了點頭，開口道：“淩雲機長，祝你早日康複。”

淩雲微微颔首：“謝謝。”

沉默幾秒，陳昊臉上露出幾分着急，開口問道：“我一直聯系不上許玥，你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嗎？”

淩雲如實相告：“許玥前段時間心裏難受總喝酒，耽誤了航班執勤執，公司已經讓她停飛修整了。”

陳昊一愣，語氣滿是錯愕：“怎麽會這樣？那她人現在在哪？”

“她現在去泸沽湖散心了。等你隔離結束，親自去找她聊聊吧。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歡你，不然不會這麽難過。”

陳昊感覺胸口被一團棉絮堵住，乾澀難受。他勉強扯了扯嘴角，眼底漫開一層落寞，低聲道了謝，拉着行李箱走進了廊橋。

下飛機後，陳昊跟着隊伍去轉運。坐上隔離車後，他轉頭望向停機坪，那架 A350 停在遠處，機身的航行燈明暗交錯。外頭下起細雨，雨點拍打在車窗上緩緩流淌，将窗外的一切暈成一片模糊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