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你摸都摸了,看也看了,天亮就不認人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章 你摸都摸了,看也看了,天亮就不認人了?】
幾天後,玉米出院了。
周延铮回到家後,先把嬰兒床裏裏外外擦了一遍,又把玉米從醫院帶回來的髒衣服扔進洗衣機。随後将奶瓶按大小擺放好,玩具收回收納箱。做這些事,他非常得心應手,似乎形成了肌肉記憶。
晚上,周延铮睡不踏實,醒來了好幾次看玉米。
淩雲那晚睡得很沉,連日來的航班讓她幾乎耗盡了力氣。早上,她出門時看了一眼周延铮,剛想說點什麽,手機有信息提示聲,點開後發現是飛行部李部長發過來的,她回了信息,穿上制服,拉着飛行箱,匆匆走了。
周延铮聽着淩雲關門的聲音,從床上爬起來。他走到嬰兒床旁邊,看着玉米熟睡的樣子。孩子的皮膚白嫩像剛剝殼的雞蛋,睫毛長長的像洋娃娃一樣,而那雙奶乎乎的小手,更是讓人心底生出一絲柔軟。
他俯身親了下女兒的額頭,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玉米臉發紫、嘴巴乾嘔的畫面……
他無力地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再睜開時,玉米還在睡,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小被子上。一切都好好的,可他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如果那天再晚半個小時,如果醫生沒有救過來,如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小說後臺的留言提醒,點開後看到讀者催更的評論:“大大今天更新嗎?等得好着急”、“催更催更,我等得花兒都謝了”、“作者是不是棄坑了?怎麽這麽久沒更新?”
他把手機放下,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光标在WPS文檔裏一閃一閃。他盯着光标看了很久,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很清楚自己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只要坐下來,手指放在鍵盤上,故事就會像自來水一樣嘩嘩流出來。主角會遇到什麽危險,會用什麽方式翻盤,會遇到什麽樣的人,一切都像提前寫好了劇本,他只需要把它打出來就行。而現在他腦子裏什麽都沒有。
他試着打了一行字:主角站在城牆上,俯瞰衆生,然後盯着這行字看了幾分鐘,發出一聲冷笑,覺得它像一句笑話。
他把那行字删掉,關掉文檔,打開小說網站,随便點開一本暢銷榜單的小說,可是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淩雲晚上回來的時候,淩秋月去跳廣場舞還沒有回家。客廳的燈沒有開,周延铮抱着玉米坐在沙發上,電視關着,窗簾拉着,整個房間暗沉沉的。
“怎麽不開燈?”淩雲按下開關,燈光一下子照亮整個客廳。
周延铮眨了眨眼,像是被光刺到了,小聲回複:“剛把她哄睡,沒來得及開。”
淩雲走過去看玉米,孩子睡得很沉,小臉恢複了血色,嘴唇也不再發紫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溫度正常,松了口氣。
“你吃飯了嗎?”她問。
“吃了,給你留了飯在鍋裏。”
淩雲走進廚房,掀開鍋蓋,看到有番茄炒蛋、農家小炒肉、玉米炖排骨湯、還有一碗米飯。她端出來坐在餐桌前吃,周延铮抱着玉米沒有動。
“你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晚?”周延铮開口問。
“下班後飛行部臨時開會,讨論A350改裝的事。”淩雲夾了一口菜,聊家常般回複。
“你要改飛A350?”
淩雲吃飯的動作慢下來,短暫地停頓了會,低聲說:“我……還在考慮中。”
周延铮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A350是寬體機,這個機型通常用來飛洲際航線,如果淩雲去改裝,至少要培訓幾個月,以後飛國際航班,一走就是好幾天甚至更久。
淩雲吃了幾口飯,擡頭看他憔悴了許多,關心地問道:“你今天在家怎麽樣?”
“挺好的,玉米睡了很久,下午醒了一次,喂了奶又睡了。”
“那你呢?”
“我什麽?”
“你今天怎麽樣?”
周延铮愣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問過他了。以前她會問今天寫了多少字,靈感怎麽樣,讀者反應好不好。後來她不問了,大概是因為收入越來越不穩定,問多了彼此都尴尬。現在她問“你今天怎麽樣”,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還行。”周延铮敷衍地回複倆字,之前他會分享他的日常,哪怕一些瑣碎的日常,可是今天,他沒有了分享的欲望,可能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些日常不值得一提。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青黑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她吃完飯,收拾了碗筷,順手把碗洗了。
洗漱完後,她穿着睡衣,坐到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研究A350的機型資料。她看得很認真,手指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
周延铮抱着玉米坐在旁邊,餘光掃到她的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他看不懂,但他見過她在駕駛艙裏的樣子,也是這樣的眼神篤定、手指穩定,做什麽都胸有成竹。
他突然覺得自己離她很近卻又很遠。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像隔着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着。
“老婆。”他開口喊了一聲。
“嗯?”淩雲專注地看資料,低聲回應,沒有擡頭。
“你後悔和我結婚嗎?”
淩雲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過了一秒才擡頭看他:“你今天怎麽了?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就是想知道你現在的想法。”
“別一天到晚瞎想這些沒用的。”淩雲說完又把目光轉回屏幕。
周延铮沒有再說話,打開小說後臺看到過去的稿費記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沒結婚沒孩子,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寫什麽就寫什麽,月入十萬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麽都能做成。那時候他寫過一句話:命運給每個人的禮物,都在暗中标好了價格。現在他知道了,那個價格是什麽。
晚上熄燈後,周延铮和淩雲背對着背躺在床上,淩雲看了明天的飛行日程,十來分鐘後,睡着了。
半夜,玉米醒了兩次。周延铮起來喂奶、換尿布,動作一氣呵成。淩雲也醒了,但她沒有起來,迷糊中看到周延铮抱着孩子,輕輕拍背,等玉米把奶嗝打出來。這些事他做得比她還熟練。
“明天要不要讓媽幫着帶一天,你休息一下?”淩雲問。
“不用,我一個人可以的。”
“你不要太累了。”
“知道了。”
淩雲翻過身,很快又睡着了。她天亮後還要飛,需要好好休息。周延铮抱着玉米在房間裏慢慢走,女兒趴在他肩頭,小手抓着他的衣領,呼吸溫熱。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頭發,眼眶忽然有點酸。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明明一切都還好,玉米出院了,家裏恢複了往常,淩雲在考慮更好的職業發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他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喘不上氣。
他想起以前寫小說的時候,寫到主角遇到低谷,總會安排一個轉折點,讓他重新站起來。可現在他發現,現實裏沒有轉折點,只有一天又一天的重複,和越來越深的無力感。
淩晨三點,玉米終于睡着了。周延铮把她放進嬰兒床,自己也躺下來。淩雲背對着他,呼吸均勻。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後背,手懸在半空了一會,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他睜着眼睛看天花板,很久都沒有睡着。
窗外,深圳的夜安靜得像一座孤島。而千裏之外的泸沽湖,月光正鋪滿水面。
許玥站在花楸樹下,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腦子裏回蕩着五斤卓瑪說的話:“你離澤旺遠一點!他是摩梭人,将來是要走婚的,你只是一個游客,早晚要走的,不要招惹他!”
正當她出神時,身後突然響起澤旺的聲音:“許玥。”
她感覺身體像被一條繩索捆住一般,條件反射地“嗯”了一聲,腳尖轉向花樓的方向,準備撒丫子走人。
“從那天晚上回來後,你好像在故意躲着我。”澤旺聲音不緊不慢地訴說着,“你這幾天說話也不看我,走路繞着我走。我有點想不明白,那天晚上,你摸都摸了,看也看了,天亮就不認人了?”
許玥的耳朵“騰”地紅起來,腳步停在門口的臺階上。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哪裏得罪你了?”他說着,側身一步走過來,剛好擋住她前方的去路,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盯着許玥的眼睛。
許玥本能地往後退,腳跟卻正好踩到了臺階的邊緣,身體不聽話地往後仰去。
澤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往懷裏一帶。
許玥整個人落進他懷裏。站穩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掌不偏不倚地貼在他胸前,掌心下是隔着薄薄衣衫,但觸感很結實的胸部肌肉輪廓。
她的腦子瞬間短路了。
“為什麽?可以給我一個答案嗎?”澤旺低下頭,嘴角微微勾起來,目光卻牢牢鎖在她臉上,近得她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許玥擡起頭,對上他那雙湖水般的眼睛。他起伏的胸膛近在咫尺,松木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鑽入鼻息。一股溫熱的氣息落在她鼻尖上,癢癢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忽然想嘗嘗,但她很快壓住這個念頭。看着澤旺那雙期待的眼睛,許玥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朵,輕輕吐出三個字:“你——口——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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