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不收費的律師】

【第三十四章 不收費的律師】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陳書晗開車載着許玥和倆娃，一起抵達深圳南山一處汽車品牌試駕場地。

早上出門時陰天，這會太陽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照得停車區一排新車亮得晃眼。

陳書晗跟汽車廠商溝通後，很快忙碌起來。

攝影組的人來來回回架機器，有人舉着反光板，有人蹲在地上調鏡頭角度，空氣裏混着柏油路被曬熱後的味道。場地中央停着一輛剛洗過的黑色SUV，車身像鏡子一樣反着光。

陳書晗今天要拍一條汽車廣告。她穿了一條酒紅色的高端晚禮服，倆胳膊拖了一條長長的紅飄帶，整個人看上去光彩照人，不輸任何大明星。

導演在旁邊講流程，她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擡手把頭發往耳後撥一下，整個人顯得很放松。

許玥坐在遮陽棚下面，帶着陳書晗的一兒一女在休息區等待。

小丫頭名字叫湯圓，長了一副軟萌的臉，似乎昨天和許玥混熟絡了，今天一見到她，就主動伸手讓她抱，并把她圓圓的臉蛋貼在她胸口撒嬌。許玥稍微一逗她，立馬就咯咯笑個不停。

陳書晗的大兒子叫布丁，因為過于挑食，平時只吃土豆、雞蛋、火腿，不吃青菜，人長得很瘦，但活力十足。他坐在地上擺玩具車，一邊擺一邊自己給車配音：“嗚——嗚——讓開！”

許玥看着倆活寶，忍不住笑了一下，同時也感覺有點恍惚。要不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她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在航班上，站在艙門口微笑着對每一位旅客說“歡迎登機”。那些再熟悉不過的畫面，現在卻像隔着一層玻璃變得越來越遠。

遠處，導演大喊一聲：“準備——開始！”現場的工作人員立即打開攝影機、燈光板，場地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書晗站在車旁邊幾乎一秒進入狀态。她對着鏡頭笑得很自然：“今天帶大家看一臺我最近特別喜歡的車……”

許玥抱着孩子看了一會兒，心裏忍不住感嘆：“陳書晗這個人天生适合鏡頭，在鏡頭前游刃有餘，很有當脫口秀演員的潛力。”

拍了兩條，導演又讓補幾個開車鏡頭。陳書晗坐進駕駛位，把車慢慢開到場地另一側，攝影車在旁邊跟拍。好在4月份的天氣不算炙熱，太陽的溫度也剛剛好，空氣裏飄蕩着春天的味道。

布丁玩累了，給許玥要了餅乾吃。他吃東西時，像小老鼠般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許玥抱着湯圓，小姑娘沖她眨眼笑，口水差點蹭到她肩膀。之前在值機時，最煩的就是吵鬧的小朋友，這會反倒被這倆寶安慰到了。不由得發出感嘆：孩子的世界太簡單了，餓了就哭，開心就笑，不像大人想的事情太多。

中午一點多，陳書晗的拍攝終于結束。她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拿起水杯大口喝水：“哎呀媽呀，累死我了。”随後，摘下墨鏡往頭上一推，看了一眼許玥：“辛苦了姐妹，下午有安排嗎？”

許玥點頭：“晚點去見那個陳昊律師。”

“那行，咱們一會吃個飯，你回家梳洗一下再去見人家，帶娃身上會有奶騷味，哈哈……”

陳書晗哈哈笑着，說完又叮囑了幾句：“我昨天看了陳律師的視頻，感覺他人還挺專業的，不過律師這種人都精得很，你等會兒見面多聽他說，別什麽都往外倒。”

許玥笑着點了點頭：“我知道。”

其實她心裏還是有點緊張。想不到第一次見律師是為了這種事情。

許玥和陳書晗吃完飯，回家洗漱收拾了一下。下午四點半，她打車來到福田CBD。

此時，太陽還高挂在天上，高樓之間的空氣飄着濃濃的班味。許玥站在寫字樓門口擡頭看了一眼招牌——昊天律師事務所，幾個金屬字嵌在牆上，看上去冷冰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大堂。大廳裏冷氣很足，西裝革履的人來來往往。她走到前臺說明自己的來意，做完訪客登記，随後便乘坐電梯到23樓。

電梯慢慢上升，許玥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上身珍珠白短款修身法式小衫，下身複古淺藍牛仔褲，腳上穿了一雙小白鞋，披肩的長發，整個人看起來很清爽。她忽然有點後悔沒化個妝，但轉念一想這種場合好像也沒什麽必要。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幾乎聽不見。許玥走到門口，擡手輕輕敲了兩下。

裏面傳來一句低沉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深圳錯綜複雜的高架橋，車流像緩慢爬行的蟻群。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靠牆的整面紅木書架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線條。

辦公桌後的男人聞聲停下筆，擡起頭。深藍色西裝，沒有任何褶皺的白襯衣，領帶結打得對稱而死板，連袖口的紐扣都一絲不茍地扣在腕骨處。他戴着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精明，看不出情緒的任何波瀾。

“許小姐？”陳昊站起身，隔着辦公桌伸出手。

許玥走上前握住那只手。對方的手掌修長有力，握了兩秒很快就松開了。

“請坐。”他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推過來，“路上堵嗎？”

許玥客氣地回道：“還好。”

陳昊直接打開電腦：“昨晚的直播我看過，你發來的聊天記錄我也整理了一下，基本情況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說話時語氣透着理性和冷靜：“需要和您先确認一個問題。”他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問，“那些照片和視頻，當時拍攝時，你完全不知情對嗎？”

“對。”許玥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我完全不知道。”

陳昊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又問：“你能回憶起大概的時間範圍和地點嗎？哪裏最有可能被偷拍？”

許玥沉思片刻小聲說：“……最有可能的，是我之前和前男友住過的酒店，還有……我和他一起租的房子裏。”

陳昊握着筆尖的手頓了頓，接着問：“你之前收到的匿名私信截圖和相關的聊天記錄，原始數據都在嗎？”

“都在手機裏保存着呢。”許玥快速解開手機屏幕遞了過去。

陳昊接過手機看得很仔細，偶爾停下來在紙上寫下一些字。

随後，他把手機還給許玥，身體往前湊了湊，雙手交叉搭在桌邊上，很肯定地說：“現在情況很清楚了。對方沒經過你同意，就自己拍了私密視頻還到處發，這已經侵犯了你的名譽權和隐私權。看這視頻傳的範圍，不光可能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甚至有可能構成刑事犯罪。”

許玥一聽到“違法犯罪”這幾個字，感覺全身的血直往上湧，她小聲問：“那……我能告贏嗎？”

陳昊看着她，很堅定地說：“能。只要證據齊全，對方不光得把所有視頻照片全删了，還得公開道歉。另外，我們還會讓他賠償精神損失費。”

許玥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這些天心裏壓着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陳昊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接下來的調查取證交給我們律所就行，一有進展我馬上聯系你。”

許玥雙手接過名片，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陳律師，其實……我來之前心裏有點猶豫。”

陳昊推了推眼鏡：“是怕律師費太貴？”

許玥不好意思地回道：“怕碰上那種收了錢不辦事的人，最後啥也沒落着。”

陳昊嘴角不易覺察地輕微上揚了一下，這是許玥進門後，他露出的第一個近似笑容的表情。

他看着許玥說：“這個案子，前期咨詢和調查取證都不收費，後續如果走到訴訟階段，律師費也可以申請減免。”

許玥吃驚地問：“為什麽？”

陳昊推了推眼鏡，看着窗外車流說：“這種案子我見過很多，很多女孩最後選擇沉默，不是因為不想維權，而是怕輿論，也怕花錢。”

他重新看向許玥，接着說：“如果連律師都不願意幫，那她們就真的沒路了。”

許玥的眼眶忽然湧上一陣酸熱，真誠地說：“謝謝你，陳律師。”

晚上六點，許玥走出寫字樓。街道上車流不息，遠處的叫賣聲和汽車鳴笛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滾燙的煙火氣。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澤旺發來一條微信，并配了一張泸沽湖的風景圖：“今天泸沽湖下雨了，深圳天氣怎麽樣？記得照顧好自己。”

看着屏幕上的字，許玥的嘴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笑意，回了一句：“深圳很熱。”

消息剛發出去，淩雲的信息便發了過來：“見律師了嗎？人靠譜嗎？”

許玥回：“挺靠譜的。”

幾秒後，淩雲回了一句：“那就好。”

此時此刻，珠海航空基地停着幾架巨大的A350客機。

飛行準備室裏，淩雲剛結束了一天的訓練，看着手機屏幕那句“挺靠譜的”，沉默了一會。

她自己也說不清，心裏為什麽總有一點隐約的不安，就像飛行前看不清遠處的那片雲。

而此時此刻，深圳某個安靜的小區裏，有人正慢慢把幾件衣服塞進背包。門被輕輕關上，沒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