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岡仁波齊見天地見衆生見自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四章 岡仁波齊見天地見衆生見自己】




傍晚時分,周延铮抵達了塔欽。整個鎮子沿着一條土路鋪開,路邊的燈光昏黃,有種回到上世紀90年代的感覺。




他在一家青旅住下來,辦理好入住後,把背包放在青旅的床鋪上,在床上躺了會,聽見院子裏有人在小聲聊天。他下床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幾個驢友在談論着明天的路線,有個驢友蹲在地上整理裝備,手電光在地面晃來晃去。




周延铮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确定明天跟着他們一起出發,驢友們很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七八個人就出了門。從鎮子出發,最開始是土路,走起來還算順。走出一段之後,石頭慢慢多起來,鞋底踩上去開始打滑。隊伍逐漸拉開距離,每個人都低着頭專注走路。




越往上走,空氣逐漸變得稀薄起來,呼吸也跟着變重。周延铮的背包在肩上晃了一下,縫合的位置不知何時松開了,底部裂出一道口子。手機順着那個口子滑了出來,掉進碎石裏,卡在一塊石頭旁邊。他毫無察覺,整個人還在往前走。




走到一段陡坡的時候,他伸手去摸手機,發現背包居然有個洞,手機沒有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碎石鋪滿山坡,腳印被風帶散,視線裏只剩下零碎的痕跡。




前面的人回頭喊了一聲,讓他跟上。周延铮把視線收回來,腳重新踩在石頭上,跟着隊伍繼續往上。




天黑的時候,大家在止熱寺休息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繼續一大早出發。一行人翻到卓瑪拉山口的時候,經幡在風裏鋪開。布條從山頂往下拉,顏色在風裏來回擺動,聲音一陣一陣壓下來。周延铮站在垭口往下看,塔欽縮在山腳,變成一塊灰色的影子。




風呼呼地灌進衣領,他把拉鏈往上提了一點,呼出的氣在面前散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跟着隊伍往下走。腳下的路往另一側傾斜,重心跟着往下壓。




一個小時後,一個裹着深藍色沖鋒衣的男人停下來系鞋帶,看見碎石裏有部手機。男人低頭把手機撿起來裝進沖鋒衣口袋裏帶走了。




下山的路上經過一片冰川融水彙成的小溪,水聲嘩嘩地響。周延铮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臉,手指碰到顴骨的時候才發現臉上的皮膚被風吹得發緊。溪水涼得紮手,他把水潑在臉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吱響了一聲。走在前面的人叫老鄭,年齡看上去四十出頭,走起路來矯健有力落腳的位置很準。周延铮跟着他的腳印走,腳落在他踩過的地方。




老鄭脖子上挂着一串菩提子的佛珠,珠子被盤得發亮。翻過垭口之後有一段平緩的下坡路,兩個人并排走着。老鄭把佛珠從脖子上取下來,繞在手腕上,拇指撥過一顆又一顆,開口問:“小夥子,你怎麽來岡仁波齊轉山了?”




周延铮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就是想來看看。”




老鄭看着周延铮,似乎能洞察一切:“通過這兩天接觸和觀察,我感覺你應該遇到了邁不過的坎了吧?”




周延铮笑而不語。




“看來還是不願袒露自己,那我先來講講我的故事吧。我36歲那年,公司做到了年銷售額3個億,在全國開了四百多家服裝門店。”




周延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完全看不出他是大老板。




“那時候,掙錢容易,所以人就飄了。經常去澳門賭錢,一晚上輸過幾百萬,第二天醒了一點感覺沒有,覺得幾百萬算什麽,下禮拜就賺回來了。




後來,我跟公司一個業務搞到一起,把她肚子搞大了。我老婆知道了後,和我離婚了。兒子歸她,公司全部歸我。我當時覺得只要有公司,老子就永遠牛逼。




離婚的第三年,公司突然出事了,華東區的總代理帶着團隊跑了,緊接着供應商的賬期出了問題,資金鏈斷裂。為了能讓公司正常運作,我只得把房子抵押了,把車子也賣了。結果,公司還是沒能撐過去。




一年後,公司破産清算,年輕的小老婆也鬧着和我離婚了。我從身價3個億,一夜之間身無分文。那段時間,每天睡不着覺,總想着跳樓一了百了。”




周延铮聽着老鄭的話,腳步慢了下來,想起淩雲和女兒,想起丈母娘昔日對自己的指責。




老鄭繼續說:“人啊,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去年我還出了車禍。”老鄭說着把左手的手套摘下來,手背上一道疤從虎口一直爬到手腕,“我的肋骨斷了三根,在醫院躺了快兩個月,每天盯着天花板,絕望只想一死了之。後來,我一個信佛的朋友送了我兩本書。他讓我有空就讀,說能消除我身上的業障。




我起初不當回事,後來就當打發時間,有空就讀幾頁。意想不到的是,兩個月後我突然頓悟了。我才意識到自己這40年走了很多彎路,做了很多錯事,為財色所累。所以,我想來轉山贖罪,見天地見衆生見自己。”




老鄭說完,看着周延铮,帶着一副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超然問道:“小夥子,說說你呢,到底為什麽來轉山?”




周延铮低頭看着腳下的碎石路。登山鞋鞋頭磨破了皮,露出裏面灰白色的內襯。他一點一點像擠牙膏一樣把自己的經歷說了出來。最後,他給自己的結論是自己配不上優秀的飛行員老婆,也做不好爸爸和女婿,現在是一事無成,是個吃軟飯的廢物。




老鄭聽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驚起山脊上一只黑色的鳥,鳥振翅飛起來,在灰白色的天光裏劃了一道弧,落到了更遠的山坡上。




“就這?”老鄭拍了拍周延铮的肩膀,語氣中帶着一身見盡世事的沉冷,“你這點事,連雞毛蒜皮都算不上。你見過幾個億在賬上待不到24小時就轉出去還債嗎?你見過法院的封條貼在辦公室門口嗎?你見過ICU的天花板嗎?”




周延铮嘴唇微張,喉間像是被什麽堵死,千言萬語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你困在自己的方寸小家久了,眼界越來越窄,便以為眼前的瑣碎,就是整片天地。可你老婆放眼的從來都是星辰山海,她的世界遼闊坦蕩。等你心裏裝下山河天地,自然就不會困在瑣事日常裏,無止境內耗折磨自己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電影《岡仁波齊》?裏面有幾句非常經典的臺詞:“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神山聖湖不是終點,接受平凡的自我,但不放棄理想和信仰,熱愛生活。我們都在路上,也許路的盡頭是什麽從來都不重要。”




另外還有一句好像是引用釋迦牟尼的話:“所有最喜歡的東西,最疼自己的人,最美的事物都會失去,你沒必要為此傷感。”




佛家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些話相信你這個作家應該比我理解得更通透。”




一語落下。周延铮徹底愣住了,仿佛站在冰天雪地裏,有人給他喝了一口熱湯。這段時間糾結了好久的委屈、不甘,還有鑽牛角尖的執念,瞬間就松了大半,有種撥開雲霧見日出的豁然開朗感,整個身心輕盈了許多。




“別老琢磨自己哪兒做得不夠好,哪兒對不起誰。你想那麽多,把自己搞抑郁了值得嗎?你老婆确實比你強,該飛航班飛航班,該吃吃該睡睡,活得肆意潇灑又敞亮。你蹲在5000多米的山上,跟一個負債累累跌落谷底,還差點出車禍死了的老男人訴苦,不覺得在秀優越感嗎?”




周延铮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耳朵尖開始發燙,手忙腳亂地摸了摸頭發,一臉窘迫地不敢看老鄭的眼睛。




從卓瑪拉山口下來的路上,周延铮加入了撿垃圾的隊伍。一個藏族阿媽背着編織袋走在隊伍最前面,腰彎成一張弓,用夾子把路邊的塑料瓶、氧氣罐、食品包裝袋一個一個夾起來塞進袋子裏。周延铮跟在她後面,沒有夾子,就用手撿。他把瓶子放進阿媽的編織袋裏,阿媽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沖他露出一個乾淨純澈的笑。




回到塔欽的時候天已經是快天黑了。青旅的老板娘站在門口擇菜,看見周延铮回來,朝他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周延铮口袋裏的錢早就見底了,沒辦法,他厚着臉皮跟青旅店老板娘磨了半天,總算争取到一份義工的活計。不算多好,管吃管住,每個月還能拿1500塊工資,對向來低物欲的他來說,這些錢省着點花,足夠應付日常開銷了,也不用再為生計犯愁。




周延铮的日子過得簡單又規律,每天的活不算重,卻也瑣碎:打掃客房的衛生,把客人用過的被褥換乾淨;鑽進廚房,幫着洗菜、摘菜,搭把手打下手;有背包客來住店,就坐在前臺登記信息、辦入住。等這些活都忙完,要是沒別的事,下午他就揣個袋子,去轉山的路上撿垃圾,一路走走停停,看着遠處的雪山發呆。到了傍晚,就搬個凳子坐在青旅的院子裏,安安靜靜地看着太陽一點點從雪山背後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天黑透了,他就趴在公共區域的桌子上,打開電腦,試着敲點字,哪怕寫得斷斷續續,也算是給自己找點寄托。




這段時間所見所聞,讓他有着很強烈的傾訴欲。他嘗試寫塔欽的天,寫轉山路上遇到的藏族阿媽,寫老鄭手腕上的佛珠和從虎口爬到手腕的疤。只是寫到自己時,他停了很久。




店裏的客人在喝茶聊天,老板娘打開電視機,電視開始播晚間新聞。




周延铮原本在低頭想接下來寫的內容,突然聽見“星嶼航司”四個字,他條件反射般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連呼吸都慢了下來:因為天氣原因,星嶼航司今天又Sorry了全場,登機屏一眼望過去全是黃色延誤信息,網友調侃“買機票就送候機一日游,主打一個不穩定”。今天,有位孫姓白金卡乘客,因為延誤大鬧機場。




鏡頭随即切到機場現場,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情緒激動,揮舞着雙手,嘴裏嘶吼着什麽,周圍的機場工作人員和其他乘客紛紛上前拉扯,場面混亂不堪。就在這時,畫面一閃,鏡頭快速掃過人群邊緣,一個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女飛行員匆匆走過。




周延铮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緊,雙眼緊盯屏幕,身體站了起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許你淩雲直上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