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雲端之上,PAN-PAN !】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章 雲端之上,PAN-PAN !】
清晨五點半,天光還蒙着一層灰藍色的薄紗,淩雲拎着飛行箱走出小區。
她把包放進後備箱,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前先拿起了手機,給周延铮發了一條微信:女兒現在怎麽樣了?
消息發出去後,周延铮很快回了信息:女兒還算乖,晚上醒來兩次,你安心工作,我會看好孩子的。
淩雲看着最後一句話,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會。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兩個字,又加了一個字,最後才發出去:不要累到自己了,白天讓媽和你換班,你回家休息一下。
周延铮依舊回得很快:知道了,我會安排好,起落安妥。
淩雲把手機放進扶手箱裏,發動了車子。她握着方向盤,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腦子裏卻還停留在那幾句對話上。家裏和孩子只能交給周延铮,她沒有第二個選擇。公司最近忙得連軸轉,她實在做不到工作和家庭二者兼顧。
到達準備大廳時,天已經大亮了。簽到處已經排了幾個人。路乘風斜挎着飛行包晃過來,帽檐壓得低低的,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
“早。”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模拟機剛過,今天總算能摸真家夥了。”
淩雲沒接話,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歪了大概兩毫米。她伸手用指尖輕輕一撥,工牌便端端正正歸了位。
“我今天飛新疆?你飛哪裏?”路乘風一副散漫的樣子問。
“我飛大四段,飛完回來也晚上了。”
“走起,還是真家夥帶勁!”
兩個人說着一前一後刷卡簽到。淩雲從機器裏取出任務書,今天飛大四段,深圳到成都,成都到昆明,昆明到貴陽,貴陽再回深圳。四段起落,一整天都在天上。
今天和淩雲一起執飛的副駕駛叫方遠。淩雲在腦子裏搜刮了一下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小夥子跟她飛過兩次,基本功還算紮實,話不多,手腳也利索。
這一天飛得很滿。深圳到成都,成都到昆明,昆明到貴陽,三段飛行下來,已經是下午了。淩雲和方遠操縱起降,全程配合很默契。
第四段從貴陽起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飛機加速、擡輪、升空,一切都很順利,直到飛機爬升到FL280的時候。駕駛艙裏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嘀”。淩雲感覺飛機輕微地偏了一下,像是有人從左邊推了她一把。
“什麽情況?”方遠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
淩雲沒有說話,目光迅速掃過儀表盤。
她的眼睛像掃描儀一樣快速掠過每一個數據。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左發參數上。滑油壓力在急劇下降,溫度卻在快速攀升。幾秒鐘後,ECAM屏幕上跳出刺眼的紅色警告信息:ENG 1 OIL PRESS LOW。
“左發滑油壓力低,交叉檢查左發參數,确認故障。”
方遠立刻回過神,慌忙低頭檢查儀表盤後回應:“左發滑油壓力低、溫度高,故障确認!”
“做記憶項目。”淩雲的大腦飛速運轉,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她确認左發推力持續下降,随即收回油門。
她做主導,和方遠迅速緊張有序地按流程操作。
淩雲:“發動機故障,證實。”
方遠:“證實。”
淩雲:“關斷左發燃油活門。”
方遠:“關斷。”
淩雲:“左發火警按鈕,提起。”
方遠的手頓了一下,他很清楚如果提起火警按鈕,意味着完全關停發動機,這是一個不可逆的操作。但他最終選擇按淩雲的指令操作。随後,駕駛艙裏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左發徹底關停,飛機瞬間失去了一半推力,機身微微向右偏斜。
淩雲深吸一口氣,左手穩穩放在操縱杆上,右腳踩在方向舵腳蹬上,微微施加壓力,穩住了飛機的航向。緊接着,她按下通話按鈕和空管通話:“PAN-PAN,PAN-PAN,PAN-PAN!星嶼A320X25,左發失效,請求保持當前航向,機上人員安全,無進一步危險。”
耳機裏很快傳來管制員的聲音:“星嶼A320X25,PAN-PAN收到,已為你協調空域,保持當前航向,下降高度FL180。”
“星嶼A320X25收到,下降FL180。”淩雲回應完,轉向方遠下達命令,“通知乘務組,客艙保持安靜,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
方遠立刻拿起內話系統發出通知。緊接着,淩雲翻開快速參考手冊,開始執行單發失效檢查單。兩人一人念誦,一人操作,配合十分默契。
每做一項檢查,淩雲都會在紙質檢查單上打一個勾:發動機主電門确認關閉,燃油活門确認關閉,備用液壓系統确認正常。
“ECAM動作完成,所有項目完成檢查。”方遠長舒一口氣,念完最後一條。
“做單發進近簡令。”淩雲毫不遲疑地發出指令。
方遠快速調出深圳機場的進近圖,讀誦道:“跑道15,ILS進近,單發進近速度Vref加5節,複飛程序保持跑道航向,高度3000英尺轉彎……”
淩雲聽完回應:“單發進近,注意推力不對稱,下降率控制在700到800英尺每分鐘,複飛時立即推右發至單發複飛推力。”
“收到!”
飛機繼續下降,穿過雲層的時候,地面的萬家燈火漸漸清晰起來,遠處的深圳機場跑道燈已經亮起。
“星嶼A320X25,可以落地,跑道15,風向140,風速6米每秒,注意單發落地。”
“可以落地,跑道15,星嶼A320X25。”
淩雲斷開自動駕駛,手動操縱飛機對準跑道。她的手指輕輕搭在操縱杆上,精準地控制油門,力度相當精準。
100英尺,50英尺,30英尺。
“保持。”淩雲輕聲說。
10英尺時,她輕輕拉杆,機頭微微擡起,主輪穩穩觸地,一陣輕微的震動從起落架傳來。她踩下方向舵腳蹬,保持飛機沿着跑道中線滑跑,拉開反推手柄。右邊反推發出轟鳴,左邊毫無反應,減速效率打了折扣。她果斷加大剎車壓力,速度表指針快速回落。
“減速正常,60節。”方遠報告。
“反推收回,剎車正常,脫離跑道。”
飛機從最近的出口滑出,進入滑行道。淩雲關閉反推,收起襟翼。飛機在停機位停穩後,她關掉了最後一臺發動機。駕駛艙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系統的嗡嗡聲。
她摘下耳機,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
方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手還在微微發抖。他轉頭看了淩雲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回到公司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淩雲在準備室寫飛機故障報告,把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都詳細記錄下來。從ECAM警告出現的時間,到記憶項目的執行順序,從PAN-PAN宣告的時間節點,到檢查單的執行情況,再到單發進近的每一個參數,她寫得非常詳細。
飛行部李部長推門進來,看見她就笑了:“淩雲,管制那邊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們單發失效處置得非常規範。”
“敬畏規章敬畏生命,這是每個飛行員應該做到的。”淩雲說這話時頭繼續寫報告。
李部長在她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說:“我悄悄跟你說個事兒。公司明年要會開一條洲際航線,到時會引進A350,要從你們這批年輕機長裏挑選兩個機長去改裝。崗位競聘通知下個月行政部會發出來,想必競争非常激烈,你先心裏有個數,提前規劃一下。”
淩雲愣了一下。她現在飛國內段A320都是窄體機,A350是她一直想飛的寬體機機型。飛洲際航線,不但可以出國,工資也會翻倍,這是無數國內窄體機飛行員夢寐以求的職位。
“大家憑真本事競争上崗。”李部長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如果決定改裝A350,至少幾個月見不到孩子,飛洲際航線,陪家人孩子時間更少,所以,要不要改裝,你自己拿主意。”
李部長說完轉身走了。
淩雲坐在準備室裏,手裏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眼下她是媽媽,也是機長。這兩個身份像兩條繩子,從不同的方向拉扯着她。可是,一想到錯過這次機會,可能要等很多年也未必有這樣的機會了。
她陷入“To be or not to be”的思考中,沒有注意到門口有一個人影站了很久。路乘風下班經過時,把剛才李部長的話一個字不漏地聽了進去。A350洲際航線,兩個機長名額,這些信息讓他的眼睛頓時亮了。他當下立馬決定要競聘這個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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