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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母女訣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七十九章 母女訣別】




飛機進入武漢上空時,淩雲透過舷窗看了一眼下方。高架橋上空蕩蕩的,主乾道上也看不到幾輛車。整座城像被按了暫停鍵,一種死氣沉沉的氣息,讓人看完心裏生出一種從未有的荒涼感。




飛機安全降落,淩雲摘下耳機,坐在駕駛艙內,看着醫護人員逐個走下飛機。有幾個醫生朝她揮了揮手。淩雲擡起手,隔着舷窗向他們敬了一個軍禮。




機組開始交接物資。口罩、防護服一箱箱被卸下機艙,地面人員隔着幾米核對單據,所有流程都比平時慢了許多。一個小時後,物資交接完畢。




返航之前,淩雲依照慣例下機做繞機檢查。她穿着全套防護服,戴着護目鏡,她緩步走在停機坪上,仔細檢查機身零件與設備狀态,不敢有半分疏漏。




周遭的空氣渾濁又沉悶,裹挾着說不清的壓抑感。風掠過空曠的停機坪,讓人莫名覺得,這片安靜的空氣裏藏着無數看不見的洶湧與風險。




完成繞機檢查,她全身消毒後重新進入駕駛艙。1個小時後,飛機開始返程。武漢的跑道在舷窗外慢慢後退。許玥坐在乘務員座椅上,手放在安全帶上。她透過小窗看着外面,機場遠處空曠得厲害。




飛機起飛後,城市又落回雲下。這座城市她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飛行這麽多年第一次如此短暫的停留。




返航深圳後,機組按流程下機,淩雲和許玥乘坐機組大巴去指定的酒店隔離。到達酒店後,每一個人進行全方位消毒。取下護目鏡後,臉部留下兩圈重重的壓痕。




每個人領到一張房卡,一袋生活用品,還有一張隔離告知書。工作人員站在走廊盡頭提醒大家進房間後等待核酸采樣。





淩雲推着飛行箱進了房間。她把飛行箱靠牆放好,脫下外套,先去洗手。水流沖過手指。她搓了很久,直到指尖發紅。




下午三點多,周延铮打來視頻。淩雲坐在床邊接通。屏幕裏,周延铮抱着玉米坐在客廳地墊上,玉米頭上紮着小揪揪,手裏拿着積木湊到屏幕前喊了一聲:“媽媽。”




淩雲擡手摸了摸屏幕說:“玉米乖。”




周延铮看着她問:“落地順利嗎?”




“順利。”




周延铮把鏡頭往旁邊轉了轉。客廳收拾得很乾淨,餐桌上放着半碗粥,嬰兒水杯擺在旁邊。




淩雲看了一圈問:“媽呢?”




周延铮回:“媽說在家待着悶,去她老姐妹家坐坐了。”




淩雲眉頭立刻皺起來,不滿地說:“都什麽時候了,她還往外跑?”




周延铮回:“我勸過她了,但是媽說都是熟人,不會有事的。”




淩雲坐直身體,眉頭緊蹙抱怨道:“現在不讓聚集,她怎麽就是聽不進去。”




“你別急,她晚上回來,我再勸她。”周延铮安慰道。




淩雲聲音軟下來:“辛苦你了,老公,我要隔離14天,家裏一切靠你了。”




“沒事,你也好好的哈。”




淩雲點頭。視頻挂斷後,房間又安靜下來。她把手機丢到床上,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她站了一會兒,又拿起手機給淩秋月發了條信息:“媽,最近疫情期間,你能不能少出門,不要再打麻将了?”




消息發出去後,淩雲一直沒有等到媽媽回消息。




晚上十點多,玉米睡着了,淩秋月還沒回來。周延铮打電話過去,過了好一會才接通,那頭傳來搓麻将的嘩啦聲和一群人的笑聲。




周延铮問:“媽,你幾點回,時間有點晚了?”




淩秋月不耐煩地說:“我今天手氣好,我這老姐妹請客吃飯,幾個好姐妹玩得晚一點,不用等我,你先睡吧。”




周延铮低聲說:“媽,現在外面管得嚴,你早點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電話很快挂斷。




周延铮嘆了口氣,丈母娘這些年了就是喜歡打麻将,她說會打麻将才不容易得老年癡呆,聽着麻将聲睡眠都會好幾倍。周延铮準備再碼幾千字小說。他今晚寫得很流暢,房間裏只有鍵盤的噼啪聲響,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等他寫完,伸了個懶腰,把文檔保存好,關掉電腦,看見窗外夜色幽深,一看時間已經淩晨2點多了。




他走到客廳打開燈,發現淩秋月房間的門還開着,床鋪整整齊齊,人還沒回來。他立馬撥通電話,這次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手機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許久,淩秋月才斷斷續續壓低聲音說:“玉米爸,我……我不知咋說。”




“到底怎麽了,媽?” 周延铮問。




“我……淩晨的時候被直接拉到定點隔離酒店了。”




“啊?……為什麽啊?”




“因為我打麻将的姐妹今天有個确診了,我今天和她打麻将,還一起吃飯了,我也是密接人員。”淩秋月說到最後一句聲音越來越小。




“媽?那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我……沒有來這裏感覺還好……可是一到這裏發現,我也感覺自己渾身不舒服了,我……我想回家,我害怕……千萬不要同淩雲講,我怕她罵我。”




“淩雲要問你,我怎麽講?”




“就說我在老姐妹家住一晚。”淩秋月聲音輕了些,“能瞞一天算一天。”




“那先這樣吧媽,那你照顧好自己,我天亮安排送些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到時想辦法給你。”




“好。” 淩秋月氣勢短了一截。




挂斷電話後,周延铮看着窗外,感覺頭都大了,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第二天,周延铮用袋子裝了換洗衣服,聯系社區工作人員,讓他們統一消毒後安排送到房間。




淩秋月隔離後的第一天,還在電話裏抱怨說隔離酒店飯菜不好吃,房間裏空氣不好,隔壁有人夜裏打呼嚕都能聽見。周延铮一邊給玉米喂飯,一邊聽她說。等她說完,他提醒她按時吃降壓和降血糖的藥。




第三天,淩秋月開始發燒。她給周延铮打電話時,聲音已經沙啞了,還不停地咳嗽,但是嘴硬強撐着說:“玉米爸,我确診了,被轉到方艙醫院隔離治療了,我應該過幾天就好了,先不要告訴淩雲啊,我怕她擔心。”




周延铮心頭一驚,忙安慰道:“媽,你照顧好自己,相信很快就會好的。”




淩秋月咳了一陣繼續說:“玉米爸,這次我闖禍了,不該出來打麻将的,等我好了親自跟淩雲認錯。”




周延铮點頭回應:“好的媽,你安心養病,家裏一切有我呢。”




結束通話後,周延铮陷入矛盾和糾結中,淩雲在隔離,如果告訴她,她只能乾着急,可是如果不告訴,将來又擔心萬一出點什麽事會怪他吧。他想先等等看,再決定要不要說。




接下來幾天,周延铮每天都會和淩秋月電話視頻,前面幾天還好,後面淩秋月說話的聲音沙啞了很多,說話也變得有點吃力,聽起來悶悶的感覺。




他多次提出要告訴淩雲,結果都被淩秋月堅決否定了。




第八天上午,周延铮正在喂玉米吃土豆泥,醫院打來電話說淩秋月病情加重,已經轉入ICU重症監護室。根據當前防疫規定,家屬不能前來醫院探望,醫護人員會盡力治療,也會定期安排視頻通話。




周延铮手一抖,勺子掉在地上。




結束通話後,他呆坐了很久,拿起手機撥通了淩雲的視頻電話。




淩雲先開口問:“怎麽了?老公。”




周延铮看着屏幕,聲音哽咽:“媽,确診了,在ICU。”




淩雲的臉一下子煞白,不确定地追問:“你說什麽?”




“媽打麻将被傳染了,她執意讓瞞着你,怕你着急上火。今天醫院通知病情加重,我覺得不能再瞞了。”




淩雲只感覺心髒似乎被人重重撞擊了一下,她閉上眼,眼淚一下湧出來:“我要回去見她。”




“醫生說疫情期間不允許家屬探病,你回來了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淩雲的手指發抖,紅着眼哽咽着說:“我要跟媽視頻。”




周延铮說:“我來聯系醫院的負責人。”




結束這通視頻,淩雲在隔離酒店裏一動不動地坐着。她突然想起出發去武漢那天早上,媽媽穿着外套站在門口,手死死按着飛行箱拉杆不讓她走。




她當時只顧着出發,臨走前,媽媽的眼淚還沒有乾,她也沒有回去抱她一下。沒有想到,這個畫面居然是她和媽媽此生最後一次在一起的畫面。想到這,她悔恨不已。




幾分鐘後,醫院負責人的視頻電話打過來,淩雲立刻接通。視頻中的畫面有些許晃動,一個護士穿着防護服出現在屏幕中,畫面上起了一層霧。




護士說:“家屬您好,阿姨現在意識還有一點清醒,你們盡量長話短說。”




淩雲點頭:“麻煩您了。”




護士把鏡頭轉過去,淩秋月此時正躺在病床上,鼻孔裏插着氧氣管子,氧氣面罩蓋住她大半張臉。




淩雲看着屏幕,嘴唇哆嗦着低聲喊了一聲:“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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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你淩雲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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