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 塔欽風雪重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三章 塔欽風雪重逢】
來人正是上演了一場“男版出走的決心”的全職網文奶爸周延铮。
他上次從深圳離開後,在火車上坐了整整兩天,越過雲貴高原,穿過橫斷山脈,窗外地貌從亞熱帶的常綠闊葉林變成高原草甸,最後變成雪線以上的裸露岩石。
他靠在車窗上看着這些熟悉的山川輪廓,覺得自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而那個地方叫逃離。
青旅的老板娘見到他時什麽也沒問,只是把他原來住的那間房打掃乾淨,傍晚給他端了一碗酥油茶過來。他雙手接過碗喝了一口,滾燙的酥油順着喉嚨滑下去,整個胸腔都暖透了。
他重新開始了塔欽的生活節奏。早上劈柴燒水,中午幫老板娘整理客房,下午沿着轉山路線撿拾垃圾。他還收留了一只流浪狗,晚上趴在公共區域的桌上碼字,小狗就蜷在他腳邊,尾巴偶爾掃過他的腳踝。
這段時間他的寫作慢慢有了起色,之前斷更的小說又開始更新起來,小說的數據在慢慢回升,稿費從之前的一個月幾百塊漲到了幾千塊。雖然和從前月入十萬的時候沒法比,但至少能養活自己了。
他在這裏幾乎過着與世隔絕的日子,沒有電話,沒有微信,整個人與外界失聯,但他卻漸漸找到了內心的平靜。
對于一個I人,不需要太多的無用社交,內心的豐富足可以對抗任何孤獨,他們善于與自己對話,自己就是這個世界最好的朋友。
十月的一天,雪花飄落下來,起初大家都以為這是一場普通的雪。沒有想到,雪從傍晚開始下,一夜之間就把整個鎮子埋進了半米深的白色裏。
第二天雪勢不減反增,風裹着雪粒抽在人臉上像刀子割。鎮上的老人說,這是七十年沒見過的大雪。
第四天,鎮子外面的公路徹底斷了。鏟車推出去三米積雪,風一吹又堆回來五米。鎮東頭幾戶牧民的土坯房被雪壓塌了,幸好人沒事,但牛羊死傷不少。最要命的是山裏還困着幾十個轉山的游客和朝聖者,他們出發時天氣還好好的,半路上被暴雪截住了。
周延铮加入了當地的民間自救隊,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鐵鍬出門,跟着鎮上幾個年輕力壯的牧民一起鏟雪清路、運送物資、進山搜救。
連續幾天睡不到四個小時,他的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手指凍得皲裂,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的嘴唇乾裂出血,人看上去滄桑了許多。
每當他覺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起淩雲。她此刻大概正在某個三萬英尺的高空,穿着那身他再熟悉不過的藏青色制服,穩穩握着操縱杆,帶着一飛機的旅客平安落地。想到這裏他就把鐵鍬握得更緊一些。
走進安置點時,他低着頭把紙箱放在物資堆上,轉身準備去搬下一趟。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餘光掃過帳篷另一側。一個穿黑色沖鋒衣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給一位老奶奶包紮凍傷的腳。
她的頭發被雪水打濕貼在額頭上,臉頰凍得通紅,手套摘下來放在膝蓋旁邊,手指在零下的氣溫裏微微發紅。她動作輕柔,小心用繃帶繞過災民的腳背纏了兩圈,系好之後還用手背試了試松緊。
周延铮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那雙手他太熟悉了。那雙手曾在駕駛艙裏穩穩握住操縱杆,曾在他離家前最後一次見面時擱在餐桌上,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此刻那雙手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位陌生老奶奶凍傷的腳,動作輕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這段時間壓抑了許久的情愫,全部像開閘的洪水泛濫成災。他在塔欽的每一個清晨劈柴時想起她,在轉山路上撿垃圾時想起她,在深夜裏對着電腦屏幕敲不出一個字時想起她。
他以為自己跑得夠遠了,從深圳到塔欽,從海拔0米到海拔5000米,跑到了手機信號都追不上的地方。可她就在這裏,在漫天風雪裏,蹲在地上給不認識的人包紮傷口。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淩雲給老奶奶包紮完站起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把散落在額前的頭發攏到耳後,轉過身準備去物資點拿新的繃帶。她的視線不經意掃過前方。
風雪裏站着一個瘦高的男人,肩上扛着空紙箱,頭發被雪水糊成一團貼在額頭上,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他的眼窩陷得很深,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漫天的雪花忽然像被按了暫停鍵,時間也靜止了。
淩雲一動不動地看着他,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周延铮把肩上的空紙箱放在地上,緩步走到淩雲面前。他的聲音充滿了複雜的況味,舌頭有點打結:“你怎麽……來了?”
她看着他瘦削的臉,輕輕拂掉他帽檐上的積雪,手指在帽檐邊緣停了一瞬,輕聲回:“我來參與救援。你……還好嗎?”
“嗯。”周延铮點了點頭。他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但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淩雲彎腰抱起一箱凍傷藥膏遞給他。兩人指尖在紙箱交接的瞬間碰了一下,隔着厚厚的勞保手套傳遞不了溫度,但這個很輕的動作讓兩個人都停住了呼吸。
他跟着淩雲身後,看着她蹲在帳篷裏給一個發高燒的小男孩測體溫,手背輕輕貼在他的額頭上,眼神溫柔得像在看玉米。
他看着她在醫療點裏和隊長對接明天的搜救路線,條理清晰,決策果斷。他第一次看到她在家庭之外真正的樣子,冷靜,善良,擔當,無可挑剔,此刻她的妻子在風雪裏閃閃發光。
他突然感覺很慚愧,一種巨大的愧疚感像高原上的風從胸腔裏灌進去,如鲠在喉,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路乘風扛完最後一批物資回來,在帳篷門口撞見了周延铮。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秒,路乘風先開口:“你也在這?”
周延铮點了點頭,拍了拍路乘風肩膀上的雪:“謝謝你們來。”
路乘風擺了擺手沒多說話,走進帳篷在角落裏坐下來,擰開一瓶水灌了幾口。他看着外面并肩忙碌着的淩雲和周延铮,目光平靜而複雜。
許玥靠在帳篷支架上,手裏握着保溫杯,看着那兩個人影在風雪裏若隐若現。她輕輕嘆了口氣,想起泸沽湖的篝火和深圳灣的夜景,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在陳昊和澤旺之間的那個糾結了。眼前這場災難讓她明白了,能像淩雲這樣扛得住狂風也守得住溫柔的人,才值得真正敬佩。
淩雲忙完手頭的事直起腰,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周延铮站在她身後遞過來一杯熱水。淩雲接過杯子捧在手心裏,低頭吹了吹熱氣,指尖慢慢恢複了知覺。
“雪小一些了。”周延铮擡頭看着天,睫毛上挂着細碎的雪花。
淩雲“嗯”了一聲,也擡頭往天上看。雲層的縫隙裏透出微光,照在雪地上泛起一片清冷銀白。兩個人并肩站在帳篷外面,誰都沒有再說話,就那麽靜靜看着漸漸放晴的高原天空。
遠處,最後一個被困的牧民被搜救隊從山口擡了回來,安置點裏響起一陣稀疏掌聲。。
過了很久,淩雲先開口說:“玉米會叫爸爸了。”
周延铮的眼睛亮了下,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淩雲從懷裏掏出一個對折的文件袋,邊角被雪水洇濕了一小塊。她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慢慢撫平褶皺。
“周延铮。”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像在駕駛艙裏念檢查單一樣平靜,“你是孩子的爸爸,是丈夫,是女婿,是讀者口中的網文大神天山童老。”
她頓了一下,把文件袋遞到他面前:“但你更是周延铮自己,我不想你因為這場婚姻弄丢自己。”
周延铮接過文件,看到四個醒目的大字——離婚協議,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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