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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雷雨季裏的深藍色飛行日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八章 雷雨季裏的深藍色飛行日志】




深圳的五月,雷雨季說來就來,航班延誤幾乎成了日常。




淩雲今天執飛的航班延誤了兩個多小時。乘客下飛機時臉上都挂着疲憊和不耐煩,有人經過駕駛艙門口狠狠瞪她一眼,有人嘴裏抱怨着“什麽破天氣”。正駕駛去了洗手間,淩雲回到駕駛艙把飛行資料收進飛行箱,又檢查了一遍儀表盤。舷窗外的雨點砸在機身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機長。”乘務員小陳探進半個身子,“有位白金卡乘客想參觀駕駛艙,帶孩子來的。”




淩雲看了一眼艙門外。一個穿深藍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廊橋裏,手裏牽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眼睛亮晶晶的,踮着腳往駕駛艙裏張望。




淩雲走出去語氣平和:“先生您好,公司規定航班結束後駕駛艙不對外開放,很抱歉,不能讓您帶孩子參觀。”




中年男人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他掏出手機,鏡頭直接怼到淩雲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要碰到她的帽檐,語氣中帶着不滿:“來來來,大家都看看。這就是星嶼航空的女機長,架子大得很。我是星嶼的白金卡,一年飛幾十萬公裏,帶孩子看一眼駕駛艙怎麽了。一個女司機地上開不明白,天上就能開明白了?”




男孩拽了拽男人的衣角小聲說“爸爸算了”。男人一把甩開兒子的手。




淩雲的目光從鏡頭移到男人臉上,冷靜中透着讓人畏懼的威嚴感:“先生,根據民航法相關規定,擾亂航空器內秩序、影響機組人員履行安全職責的行為,航司有權采取必要管控措施。您确定要繼續拍嗎?”




廊橋裏安靜了幾秒。男孩又拽了一下男人的衣角,男人把手機收進口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拉起男孩轉身走了。男孩回頭看了淩雲一眼,眼睛裏帶着一點抱歉的意思。





正駕駛回來時看見淩雲坐在駕駛座上手裏轉着一支筆,小聲問了句“怎麽了”。淩雲把筆插回制服口袋,拉起飛行箱:“沒事,下班。”




回到家,淩雲推開門看見淩秋月歪在沙發上,臉色潮紅嘴唇乾裂。她伸手摸了摸淩秋月的額頭,燙得吓人。




“玉米發燒了,三十九度二。”淩秋月聲音沙啞。




淩雲沖進卧室。玉米躺在嬰兒床裏小臉燒得通紅,呼吸又急又淺。她從衣櫃裏扯出一件外套裹住玉米,又把淩秋月從沙發上扶起來:“走,去醫院。”




“你先帶玉米去,我在家休息。”




“別說了。”淩雲一只手抱着玉米,另一只手攙着淩秋月,用肩膀頂開大門。




急診室裏人滿為患。淩雲抱着玉米坐在候診區,淩秋月靠在她肩膀上,兩個人的體溫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滾燙。等了快兩個小時才輪到她們。醫生檢查後說玉米是病毒性感冒引發的高燒需要留院觀察,淩秋月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需要輸液。




淩雲拿着繳費單排隊時手機響了,飛行調度發來消息:明天早上六點航班,深圳飛北京。她撥通電話:“林調,明天航班我飛不了,家裏老人孩子都住院了,幫我調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你飛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臨時請假。”




“麻煩你了。”




輸液室裏,玉米額頭上貼着退熱貼已經睡着了,淩秋月手背上紮着針頭。淩雲坐在兩張病床中間,左邊是媽媽右邊是女兒。以前孩子生病,周延铮從來不讓她管,怕傳染給她影響飛行。此刻她才感覺到,媽媽總說周延铮吃軟飯,其實是他一直在替她負重前行,只是置換來的價值都歸了她一個人。




天亮了,護士進來換藥時看見淩雲正用棉簽蘸着溫水給淩秋月擦嘴唇。“你一晚上沒睡啊,臉色這麽差。”




淩雲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出院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淩雲把兩個人送回家,煮了一鍋白粥,做完這些洗了把臉換好制服,拉着飛行箱出了門。




到達公司後,淩雲被叫到投訴部。林主任把一份投訴記錄推到她面前,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女機長技術差”、“颠簸嚴重”、“态度惡劣”、“以後不敢坐女飛開的飛機”。




“投訴內容核實過了,颠簸是天氣原因,操作沒有問題,投訴不成立。簽個字就行。”林主任頓了一下,“不過你今天請假的事我知道了,家裏怎麽樣?”




“我媽和女兒都發燒,問題不大。”




“你以前從來不請假,這次突然請假公司領導注意到了。加上前段時間你家裏的事,公司裏有些傳言。上面要求對你的心理健康做個評估。”




“評估什麽?”




“和航醫聊聊天填幾張表,常規流程。洲際航線馬上要開了,上面比較謹慎。”




淩雲簽了字走出去。走廊裏幾個乘務員正湊在一起看手機,她經過時身後傳來壓低的笑聲。走到拐角處,茶水間裏的說話聲飄了出來。




“聽說了嗎,淩雲機長的老公跑了。”




“不是跑了,是跟人跑了。好像也是個空姐。”




“女飛再厲害有什麽用,連個男人都看不住,女人不能太要強。”




淩雲背靠牆壁站了片刻,沒有走進去。有人端着咖啡杯從茶水間出來,轉過拐角迎面撞上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結結巴巴地喊:“淩……淩雲姐。”




淩雲看着她點了一下頭,一臉淡然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随後來到航醫室。




航醫室裏老周看見淩雲來了,指了指椅子語氣平靜地說:“淩機長,坐吧,需要填這幾張表。”




一共有三頁表格,最後一頁寫着:請描述您近期的情緒狀态。淩雲握着筆毫不猶豫地寫了四個字:正常,穩定。




老周接過表格翻了一遍,又讓她做了注意力測試。等所有測試做完,周醫生的電腦屏幕彈出“通過”兩個字。老周語重心長開口:“心理評估是通過了,但你要是覺得壓力大,随時可以來找我聊聊。”




“好的,謝謝周醫生。”




她走出航醫室,走廊裏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準備大廳裏幾個飛行員正在聊天,淩雲走過去時說話聲停了一下。方遠沖她點了點頭。她簽完到在休息區坐下,旁邊兩個副駕駛的聲音傳過來。




“聽說洲際航線的最終名單還要再審一遍,尤其是家裏最近出了狀況的。”




“你說淩雲機長?”




“我可沒說啊。”




淩雲把飛行手冊翻到下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下班回到家,玉米正在嬰兒床裏抓搖鈴,淩秋月坐在沙發上擇菜。




淩雲心疼她,便勸說:“媽,你去躺着休息,我來。”




淩秋月沒動:“你今天去公司了?航醫那邊怎麽說。”




“心理測試通過了,沒有什麽問題。”




淩秋月把豆角扔進盆裏,沒好氣地說道:“都怪周延铮,一點不為孩子想,自私!看着吧,找男人不能找這樣的!”




淩雲把菜端進廚房,沒有接話。




晚上把玉米哄睡之後,淩雲開始收拾書櫃。她踮起腳夠飛行手冊時,手指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從書櫃頂上掉下來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裝着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面深藍色,邊角磨得發白。




她翻開第一頁,周延铮的字跡撲面而來。




“2017年3月12日,深圳飛成都。她今天執飛,我買了同一班的機票。廣播裏她的聲音傳出來的時候,我把耳機摘了聽了好幾遍。落地後我假裝在出口偶遇,她問我怎麽在這裏,我說來采風。其實我就是想看她穿制服的樣子。”




淩雲靠着書櫃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往下翻。




“2017年5月20日,深圳飛昆明。這次她發現我了,登機的時候我坐在第一排沖她笑了一下。發餐的時候,我的盒子裏多放了一盒酸奶,她耳朵紅了。”




“2017年7月7日,深圳飛杭州。她問我為什麽總買她航班的票,我說你飛的航班比較安全。其實我沒說的是,我喜歡看她坐在駕駛艙裏的樣子。雖然坐在客艙根本看不見她,但只要知道她在前面,我就覺得這架飛機飛得特別穩。”




“2017年8月8日,深圳飛成都。今天她飛了四段,落地後我去接她。她坐在副駕駛上眼睛裏有血絲,靠在椅背上不說話。我問她累不累,她說‘累,但握住操縱杆的時候,就什麽都忘了’。我忽然覺得我寫了那麽多年小說,卻寫不出比‘握住操縱杆’更動人的句子。她是我永遠寫不出來的那種人。”




淩雲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玉米出生前一個月。




“馬上要當爸爸了。她問我緊張嗎,我說不緊張。其實是騙她的。我很害怕,怕自己做不好,怕給不了她和孩子想要的生活。但是我想好了,只要她還想飛,我就做她最穩定的地面。她飛多遠,我都在家裏等她。”




最後一行字的墨跡比前面的都重,像寫的人用力按着筆尖把每一個筆畫都刻進紙裏。




淩雲把筆記本壓在枕頭底下,拿起手機點開周延铮的微信頭像。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停留在他離家之前,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今天飛成都,晚上回來”。往上翻,是他每天發來的玉米的視頻和照片。她回的都是一個字:好。




她盯着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周延铮的頭像是一張雪山的圖,朋友圈封面也是雪山,簽名欄裏空着。




淩雲點開他的頭像,在備注名那一欄停住了,原來的備注是“老公”。她把那兩個字删掉,打了三個新的字:周延铮。




淩雲打算發條信息給他,編輯了幾次,都感覺發的話不合适,最後改成了這句話發了過去:玉米會叫爸爸了。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是閃了幾下後,沒有了動靜。




淩雲把手機放在床頭,聽見玉米在嬰兒床裏翻了個身,嘴裏含糊地喊了一聲:“爸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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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你淩雲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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