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如果婚姻讓你抑郁,那離婚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三章 如果婚姻讓你抑郁,那離婚吧】
淩雲走出辦公室,往機組車的方向走。趙總的聲音一直在腦海中盤旋。
她坐進機組車,找了靠窗的位置。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停機坪慢慢往後退,一架A350停在遠機位,機翼末端的小翼在陽光下閃着銀光。她盯着那架飛機看了很久,直到車子拐了個彎,那抹銀光從車窗裏消失。
晚上下班回到家,保姆正在廚房給淩雲媽熬骨頭湯。湯鍋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整個屋子都是蓮藕和排骨的味道。淩秋月半靠在沙發上,腰後面墊了兩個枕頭,看見淩雲進來,眼睛追着她走了半圈:“今天回來這麽早?”
“嗯。”淩雲把飛行箱靠牆放好,彎腰換鞋。
玉米在圍欄裏坐着,手裏拿着芭比娃娃,看見淩雲進來,嘴巴咧開,露出四顆小米粒一樣的牙。淩雲走過去,把玉米抱起來。玉米的身子軟軟的,帶着嬰兒獨有的奶香。她親了親玉米的臉,玉米的小手摸着她的臉咯咯笑。
保姆做好晚飯,淩雲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樣吃飯,仿佛今天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淩秋月在旁邊說保姆做的排骨湯比醫院食堂的好喝,又說今天腰沒那麽疼了。淩雲一句一句應着。
吃完飯,她給女兒洗了澡,換好睡衣,抱着她在客廳走來走去。之前這些事情都是周延铮做,現在她在努力适應,也做得越來越熟練了。玉米抱着奶瓶,眼睛慢慢眯起來,最後閉上了。奶嘴從嘴角滑出來,滴了一滴奶在枕頭上。
淩雲把奶瓶輕輕抽走,把女兒放在嬰兒床上,給她蓋上小被子。她在嬰兒床邊坐了一會兒。房間裏只剩女兒均勻的呼吸聲,和小夜燈在牆上投下的一小圈暖光。
過了後,她站起來把卧室的門輕輕帶上,走到自己客廳。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從燈罩邊緣漫出來,在茶幾上畫了一個暖黃色的圓。淩雲從飛行箱裏拿出公司配發的iPad,在茶幾前坐下來。
她打開明天的排班。深圳飛成都,早班,航程兩個半小時。這條線她飛了無數遍,航線圖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她還是把航路點一個一個點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成都雙流機場的進近程序,标高,跑道長度,備降場。
她翻開筆記本,在第一行寫下日期和航班號。并把重要的信息和數抄進筆記本裏。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保姆已經回房睡了,媽媽的房間也關了燈。客廳裏此時很安靜,落地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茶幾上,影子縮成一團,只有寫字的手在動。
寫着寫着,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她在紙角上畫了幾道,筆跡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一道劃痕。她擰開筆帽看了一眼,筆芯空了。她把筆擱下,伸手在茶幾上的筆筒裏翻了翻,沒有發現能用的筆。
她拉開茶幾下面的抽屜,看見一些傻瓜相機拍的照片收納在一個盒子裏。她打開盒子,意外發現了她和周延铮拍的照片,之前存在網盤裏,周延铮不知什麽時候挑選了一些去照相館洗了出來。
最上面的照片是在海邊拍的。風把她的頭發吹到他臉上,他閉着一只眼睛,她笑得露出了牙龈。淩雲看了一會兒,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看了會照片,她在盒子裏面撥了撥,碰到一個紙盒的邊角。她把那盒東西抽出來。看到一個白色的藥盒,上面印着藍色的字——米氮平片。她打開盒蓋,裏面的鋁箔板已經空了,一個個空藥泡排列整齊。她把盒子翻過來看背面适應症:抑郁症。
淩雲蹲在茶幾前面,手裏攥着空藥盒,心髒突突加速跳動。她的拇指按在“抑郁症”三個字上,指腹反複摩挲着。媽媽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藥,只能是周延铮在偷偷吃。可是,周延铮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愧疚和難過讓淩雲的心像從雲端失重般跌落下來。
她把藥盒放在桌子上,繼續在抽屜裏翻看,翻到最底層的時候,指尖碰到一個信封。她把信封裏面的紙張抽出來,發現是兩張周傑倫演唱會門票。時間今年3月份,座位是內場。票面平整,沒有被檢過的痕跡。之前周延铮說,一定要帶她去看一次周傑倫的演唱會,結果,3月份她去了圖盧茲。
她把票放下來,繼續翻。在抽屜最深處發現一個紅色的小盒子。她打開盒子,看見裏面躺着一條銀質的小飛機吊墜項鏈,機翼上嵌着一顆精致的藍鑽石。
她把項鏈握在手心裏,努力記起這條項鏈的點滴。她記得那天她飛完一個四段,回到家已經晚上9點多了。推開門的時候,看見餐桌擺了滿滿一桌菜。除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魚,蒜蓉生菜,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周延铮從廚房裏探出頭,圍裙上沾着油漬,手裏端着一碗湯笑着說:“回來啦,正好,湯剛出鍋。”
她換了鞋走到餐桌前,夾了兩筷子嚼了幾口,眼睛卻一直盯着手機裏公司群消息。同事在群裏在讨論A350的學習資料和相關視頻。
她快速地扒拉了兩口飯,就說吃飽了,随後拿起手機往書房走。周延铮站在餐桌旁邊,手裏還端着那碗湯。湯的熱氣升起來糊住了他的臉。
她走進書房戴上耳機,開始學習,一直到11點多才走出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的時候,她才留意到餐桌上的菜已經收拾了,小蛋糕原封不動地放在桌子上蒙了一層保鮮膜。周延铮躺在沙發上睡着了,紅色盒子擱在他腿邊的沙發縫裏,半截露在外面。她走過去把毯子蓋在他身上,關了燈回了卧室又看了會資料,才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他還在睡。只是那個紅色盒子她後來再也沒見過。
淩雲把項鏈放回盒子裏,把藥盒和演唱會門票和紅色絲絨盒子并排放在桌子上。三樣東西,在落地燈暖黃色的光裏排成一行。第一次覺得他們看上去如此刺眼。
她才意識到那天是周延铮說的生日。
她想起和周延铮剛結婚的時候,他沒有父母到場,因為他是孤兒。婚禮上他那邊只來了幾個大學同學和一個以前的同事。敬酒敬到他那桌的時候,他站起來,杯沿碰了碰她的杯沿,說了一句話:“以後你爸媽就是我爸媽。”
後來有一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他說,我們确定戀愛關系的那天,就當我的生日吧。她問為什麽。他說,那天之前的日子都不算,那天之後,算我重新活了一次。
她記住了這個日子。但她又忘記了。
淩雲坐在床上,把額頭抵在膝蓋上。膝蓋骨的形狀隔着褲子硌着額頭。
她把藥盒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米氮平片。她打開手機浏覽器,把藥名輸進去。搜索結果顯示這是抗抑郁藥物。用于治療抑郁症。常見副作用包括嗜睡、體重減輕。服藥初期可能出現自殺念頭增加的風險。
她只覺心頭一驚。依稀記得女兒8個月時,有一天半夜,她迷糊中似乎看見周延铮坐在陽臺的背影。她當時太困,沒有問他半夜不睡,腦子裏在想什麽。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扛着整個家的人。她飛航班賺錢養家。她不知道周延铮也在扛,不知道他扛了多久。她甚至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開始吃藥,什麽時候吃完的,吃完以後有沒有再去開過。
她想起他離家出走那天。她早上起床後發現他的衣櫃空了一半,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不見了,鞋櫃裏少了兩雙鞋。她沒有想過把他找回來。她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櫃前面,心裏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他去哪了,是明天的航班怎麽辦。
她的腦子裏永遠裝滿了這些東西:明天的航班,後來的航班,洲際航線,A350考核改裝。
這些東西像一排一排的航路點,把她的生活切成一段一段的航段。她從這一個飛到下一個,從下一個飛到再下一個。航路點之間的空白地帶,她從來沒有低頭看過。周延铮就活在那片空白裏。
淩雲把三樣東西一個一個放回抽屜裏。随後拿起手機,翻到周延铮的號碼。拇指按在綠色撥號鍵上停了很長時間。落地燈的光把她的拇指的影子投在屏幕上,剛好蓋住了周延铮三個字。
最終,她按下了撥號鍵。
嘟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她把手機貼緊耳朵,第四聲響到一半的時候接通了。
手機那頭傳來呼呼的風聲,像有人把聽筒湊到了風口。風聲裏面夾着一層很薄的雜音,可能是樹葉,可能是海浪,聽不清楚。
淩雲把手機貼緊耳朵,低聲問:“你還好嗎。”
風聲依舊,沒有人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風聲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移動了,像是手機換了一只手。然後風聲又恢複了,從聽筒那端灌進來。
她低頭看着茶幾上的iPad,屏幕已經自動鎖了,明天的航班信息被鎖在黑暗裏。她把屏幕按亮,航路點又亮了起來,地名和數字安靜地排列在表格裏。
淩雲長長呼出一口氣,對着手機說:“如果婚姻讓你抑郁,那你回來,我們離婚吧。”
風聲停了一下,手機像被什麽蓋住了。在一陣寂靜中,電話挂斷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