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第 55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第 55 章
那年三月, 瓊花,煙雨,江南。
蕭玉霆在吳國皇宮受降李涵一家。
李蕊兒一身素白卻難掩她的明豔動人, 她雙眸盈盈如秋水,蕭玉霆一眼淪陷。
一陣輕風吹來, 雪白的瓊花紛落如雪, 直直飄落在他的心上。
這樣冰清玉潔的女子, 過于美好, 他連多看一眼都是亵渎。故一路上多有看顧,卻始終克己守禮, 不越雷池一步。
到了上京, 獻俘大典之上, 衆人皆為她美貌所迷, 看她的眼神與虎狼無異。
蕭玉霆想,女子若無倚仗,貌美便是懷璧其罪,或許只有自己的身份才能護得住她。
退朝之後蕭玉霆立刻向父皇求娶李蕊兒, 宣德帝不置可否。
五日後蕭玉霆得知一個晴天霹靂——父皇欲将李蕊兒納入後宮。
他不敢奮力一争,只落寞地想,今生緣淺, 唯盼來生。
李蕊兒行事低調,深居簡出。他們便很少見面,偶爾宮宴上遠遠一瞥,她看上去總是眸色黯淡, 郁郁寡歡。
父皇忙于朝政, 很少問津後宮女人。她在後宮之中并不得寵, 一直沒有子嗣。
他為她鳴不平, 若換作自己,一定珍之重之,絕不會讓她困在後宮之中日漸枯萎。
後來西戎進犯大周邊境,父皇禦駕親征,他一同前往。父皇在豐州駕崩,将他也留在了豐州。
蕭玉霆聽說,李蕊兒被母後安排去守皇陵。他想救她于水火卻鞭長莫及。
四年後,北狄率軍南下,所經之處寸草不生。三百萬河北流民被迫舍棄家園衣冠南渡。
蕭玉霆帶領六萬西北軍勤王,将北狄軍驅至黃河以北。
蕭玉霆想乘勝反擊,讓朝廷增援軍隊和補給。不料卻得知,蕭玉鳴怯懦畏戰,欲抛下身後百姓攜皇室宗親南逃避難。
蕭玉霆得知後憤怒震驚之情無以言表。
敵人兵臨城下,皇帝出逃,朝中亂成一團,無人主持大局。
那一刻蕭玉霆終于明白,空有一腔熱血是沒用的,只有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才不會被任何人掣肘。
蕭玉霆點三千精騎追擊蕭玉鳴而去。彼時一乾皇室宗親一千餘人正滞留在皇陵休整。蕭玉霆下令将所有人制住。
很快蕭玉霆的人就在東配殿找到了蕭玉鳴。
兄弟二人無聲對視着。成王敗寇,不必多言。
蕭玉霆派人搜尋李蕊兒的下落,遍尋不見。片刻後手下來禀,守陵宮女說李蕊兒昨日病死了。
蕭玉霆不信李蕊兒真的死了,一定是蕭玉鳴瞞天過海,想藏匿她。
兄弟二人在殿中對峙,蕭玉霆道:“将李蕊兒交出來,可留你妻女性命!”
蕭玉鳴凄然一笑,道:“既然今生無緣,我便與她共赴黃泉。”
說着打翻了酒壇和燭臺,一把大火将偏殿吞噬。
蕭玉霆當即反應過來,蕭玉鳴是要讓李蕊兒和他一起葬身火海!他瘋了似的沖進火海,将士們眼看着阻攔不住,也都随他一起沖了進去。
殿內濃煙滾滾,熏得他睜不開眼。他只得趴在地上匍匐前行。
最後蕭玉霆在裏間的角落裏發現了倒地昏迷的李蕊兒,将她抱了出來。
倒塌的橫木砸在他的臉上,他血肉模糊地從大火中走出,對身上的傷痛渾然不覺,只将李蕊兒護得密不透風。
蕭玉霆能感受到她腕上微弱的脈搏,知道她還活着。
幸虧李蕊兒提前服了假死藥,呼吸微弱,沒有吸入多少濃煙,才得以在這場大火中保全。
然而對他人而言,李蕊兒早就是一具屍體。從此世上再無李淑儀。
蕭玉霆讓趙秉秘密看顧李蕊兒,他則立刻回宮登基整饬朝政。
蕭玉霆早年間跟随父親南征北戰,在武将心中積累了威望,因此可以順利掌管軍權。
文臣或有不服,但不足為慮。眼下最重要的是調兵遣将,奪回失守的河北三鎮。
蕭玉霆親自為李蕊兒尋了一處隐蔽之地,只有他最親信的趙秉知道她的藏身處。
安頓好李蕊兒,蕭玉霆便毅然決然地奔赴戰場。
蕭玉霆臉上的燒傷猙獰可怖,一只眼睛也被大火灼傷,只能以面具示人。
從此戰場上,再也不見那個豐神俊朗的将軍,而是多了一個戴着面具的修羅惡鬼。蕭玉霆所經之處摧枯拉朽,如入無人之境。
經過兩個月的血戰,蕭玉霆将北狄驅離大周,北狄主帥率殘部倉皇而逃,經此一役北狄折損大部分精銳,十年之內再無一戰之力。
蕭玉霆班師回朝,最想見到的人便是李蕊兒。
他離京時李蕊兒在藥物的作用下處于昏迷狀态,此時已經醒來多日。
蕭玉霆卻在見她之前怯懦了。因為他容貌盡毀,不願以這樣的面目去見她。
蕭玉霆不得已戴上了面具。他聲帶燒毀,口不能言,李蕊兒陰差陽錯地将他認成了蕭玉鳴。他便将錯就錯,借着蕭玉鳴的身份和她相處下去。
蕭玉霆想,他的臉不會一直都這樣,待他容貌恢複了,便可以摘下面具,和她坦露真相。
起初李蕊兒對他十分抗拒。漸漸地她發現他沒有打算傷害她,流露出接納他的意思。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再害怕,還嘗試着和他溝通,偶爾對他流露出關心之色。
直至那個意外的發生——
宮變過後,蕭玉霆為了安撫人心,拉攏左相潘晟,留下潘寶珠性命,将她幽禁冷宮。
奈何潘寶珠貪心不足,唆使她在宮中做女官的妹妹潘寶蘭給他下藥。她想讓潘寶蘭得寵之後将她從冷宮救出。
蕭玉霆一時不察便中了招,他不想碰別的女人,便連夜去了李蕊兒的住處。
李蕊兒驚慌失措地看着他,冷不防拔出一只發簪刺入他的手心。
蕭玉霆的手心被刺傷了,頓時血流如注。身體的煎熬讓他顧不得手上的傷,他不受控制地将她壓在身下。
起初李蕊兒還抗拒掙紮,随後她意識到難逃一劫,便選擇了順從。
那一夜,她無聲無息地流着淚,哭得梨花帶雨,摧人心肝。
事後蕭玉霆十分後悔,李蕊兒剛剛向他打開的心門又立刻緊閉。
不料那次意外讓李蕊兒有了身孕,蕭玉霆愧疚之餘卻也生出了期待。他想早日看到,他們的孩子是什麽樣的。
他讓大夫每日給她把脈,調理身體。
世人都說為母則剛,李蕊兒也從這個孩子身上獲得了希望,她的眼神漸漸有了光彩。
一日,李蕊兒畫着好看的妝容,笑着對他說,她想作畫,需要一些顏料,問他能不能帶給她。
蕭玉霆按照她寫下的單子給她買了顏料和畫紙。此後她每天都伏案作畫,他看過她的畫才知道,原來她畫技了得,足可傳世。
可是李蕊兒總是不滿自己的作品,每畫完一幅便随手送給了他。
蕭玉霆将她的畫一一收集起來。日複一日,便攢下了滿滿一箱子的畫。他命人裝裱起來,放在書房的博古架上。每每夜深人靜之時,便展開畫卷細細品鑒。
一日,謝修竹來書房找他議事,無意間看到他放在桌上的畫,面色忽然一沉。
上一世謝修竹早早地投入他門下,跟着他走南闖北,舍生忘死,兩人早已超越了君臣之義。
謝修竹看到李蕊兒的畫便一眼認了出來。
謝修竹直截了當地問他:“你把蕊兒藏在了哪裏?”
蕭玉霆見他識破了,也不隐瞞,淡然道:“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謝修竹用震驚的眼神看着他,道:“你瘋了,她是你的庶母啊!”
那一刻蕭玉霆驟然清醒!他們的關系天理不容,永遠沒有見光的一天。
不做皇帝行不行?他本來就沒想要坐這個位子。
他只需要一點時間。他會把堂弟蕭仁康培養成有責任有擔當的儲君,等他能夠獨當一面,他就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擔。
到那時他便帶着李蕊兒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從此山高水遠,沒人能打擾他們。
他已經計劃好了的……
然而好景不長,李蕊兒身體太弱,最終沒能留下孩子。
孩子的離去帶走她所有的希望,她萬念俱灰,終日以淚洗面。
那天他帶着新買的顏料來看她,希望她能重拾畫筆,振作起來。
一進屋,便看到李蕊兒身着華服,臉上是豔麗的妝容,身邊是一碗殘留的朱砂。
她口鼻流血,小腹高高鼓脹着,似乎将經年累月的怨氣都凝在了這裏。
他抱着她,仰天長嘯,淚水頃刻間模糊了視線。
蕭玉霆想起那日謝修竹和他說過的話。小時候他們在宮中玩飛花令,李蕊兒贏了,李涵問她想要什麽彩頭。
李蕊兒指着殿門口的鳥籠說:“我想要這只朱鷺。”
李涵笑着答應下來。
李蕊兒絞盡腦汁贏來的朱鷺,轉頭卻将它放了。
謝修竹後來去找她,不見那只朱鷺,聽說被放了,便問:“千辛萬苦贏來的彩頭,為何說放就放了?”
李蕊兒說:“因為這種鳥,是養不活的。”
朱鷺額頂和雙足呈朱紅色,翅尾如同染紅的煙霞。因為過于美麗而成為被獵捕的目标。
它看似美麗柔弱,實則剛烈不易馴服,是不肯被人類豢養的。一旦被關進籠子裏,便會啼血而亡。
謝修竹說完用懇求的眼神看着蕭玉霆,道:“把她放了吧,你會害死她的。”
蕭玉霆卻說:“我怎麽會害她?我只會對她好。”
她是後宮無數可憐女人中的一個,空有位份,一生無寵。以後,他要彌補她過去所有的苦。
蕭玉霆以為李蕊兒這般柔韌堅強的女子,不會尋死。不料謝修竹一語成谶。
他應該聽他的勸的。
蕭玉霆用濕帕子擦去李蕊兒臉上的血污。血跡卻越擦越多,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血是從他的眼中滴落下來的。
蕭玉霆悲憤之下舊創複發,猛地一咳,鮮血從胸腔之中噴湧而出。他倒在她的身邊,再也沒能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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