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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第 32 章




蕭玉霆下了馬車, 徑直往潘府走去。




潘俊賢聽管事說燕王來了,立刻去前廳相迎。他笑容滿面地打招呼:“幾日不見,殿下越發春風得意了。殿下正值新婚之喜, 應是忙着與王妃花前月下,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蕭玉霆面容冷肅, 開門見山道:“我有一物, 想讓你看看。”說着從袖中取出團扇展現在潘俊賢面前。




潘俊賢剛看一眼便覺不妙, 漸漸地……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蕭玉霆問:“上面的小像可是潘兄所畫?”




潘俊賢支吾道:“的确是我所畫。不過當初此畫是畫在宣紙上的……”說着想要伸手去碰觸團扇。




蕭玉霆卻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 道:“如今卻做成了團扇,想必你已經知道是何人所為了?”




潘俊賢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




潘寶珠當初說已經燒了, 原來是在騙他。非但如此, 還做成了團扇拿出去招搖。這個潘寶珠!





蕭玉霆繼續道:“這團扇竟傳到母後面前, 蕊兒很受了一番責難。我覺得這件事對她不公。”




潘俊賢羞愧難當, 道:“殿下,抱歉。”




“你該抱歉的是蕊兒,不是我。”




潘俊賢俯首道:“改日我一定登門向王妃道歉。”




蕭玉霆道:“這就不必了,我知道這件事定然不是你的授意。”




“雖不是我本意, 卻是因我而起。”




蕭玉霆見潘俊賢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便主動為他找臺階:“天下文人雅士皆有愛美之心,我無意抨擊你的喜好。不過, 她已是我的妻子,這些畫若是流傳出去怕是有損她的名聲。你手上還有多少她的畫像,我可以買下來,你開價就是了。”




潘俊賢懊惱道:“還有一幅, 可是……我不小心弄丢了。”




“那幅畫我見過。”




潘俊賢震驚地看着蕭玉霆。




蕭玉霆解釋:“那幅畫被做成了紙鳶, 給了你三妹妹。那日我來尋你飲酒, 恰巧被我看到。為了不生事端, 我便把紙鳶給毀了。”




潘俊賢羞愧難當,道:“我竟不知……還有這種事。”随後又松了口氣似的,“殿下做得好,如此便沒有隐憂了。”




蕭玉霆繼續道:“你也知道,你這二妹妹心術不正,回頭勸她不要再動歪心思,她若是再敢傷害我的王妃,我一定會追究到底,不會顧及你的面子便饒過她。”




潘俊賢恭敬垂首道:“是。”




蕭玉霆為二人倒了兩杯酒,拿起其中一杯一飲而盡,道:“喝了這杯酒,過去的不愉快一概揭過,不必再提。”




面對蕭玉霆的大度,潘俊賢心中卻越發愧疚。




蕭玉霆放下酒杯,起身告辭。潘俊賢一路臊眉耷眼地将蕭玉霆送出潘府。




*




李蕊兒回到王府,徑直去了浴房沐浴,洗去一身疲憊。




從浴房出來,李蕊兒感覺有些乏力,想要早些休息了。




李蕊兒讓素玉進屋鋪床。素玉得知王爺留宿在此,一臉喜色,将兩個枕頭緊緊靠在一起。




李蕊兒見兩個枕頭緊挨在一起,立刻将它們分開,又覺間隔不夠大,便又分開一些。這回分得太遠了些,看上去有些刻意,又将枕頭稍稍湊近一些。




躺下之後,尋思片刻,又起身将枕頭拉遠了些……




就這樣糾糾結結,一對枕頭擺弄了半晌才躺下安歇。




蕭玉霆回到房間,素玉正坐在床邊用頭巾包裹着李蕊兒的頭發,為她絞乾濕發。




素玉見蕭玉霆回來了,剛想行禮,卻見蕭玉霆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接過她手上的頭巾,示意她離開。




素玉離開房間,将房門關上。




蕭玉霆坐在床頭,一點一點為李蕊兒絞乾頭發。




李蕊兒的長發如絲般傾瀉,蕭玉霆攬在手中,輕嗅發香。




空氣中暗香浮動,擾人心神。一不留神沒控制好手上的力道,拉扯到了李蕊兒的頭皮。




李蕊兒睡意朦胧中下意識地喊道:“素玉,輕點。”




蕭玉霆低聲道:“抱歉,弄疼你了。”




李蕊兒一聽是蕭玉霆的聲音,驚得一坐而起,睜大眼睛無措地看着他。




蕭玉霆詫異道:“你為何這種反應?”




李蕊兒忙不疊解釋:“王爺親自為蕊兒擦頭發,蕊兒感到受寵若驚。”




蕭玉霆卻知道,一個人的下意識反應才是最真實的。她根本就是避他如蛇蠍。




蕭玉霆苦笑着問:“你是不是希望,我永遠不要回來才好?”




李蕊兒用無辜的眼神看着他,違心地說:“軍營條件艱苦,蕊兒當然希望王爺能夠在家中好好休息。”




蕭玉霆心中嘆氣——他這個王妃啊,向來對他一副冷硬心腸,最會口是心非。




蕭玉霆沉吟片刻,無奈道:“時間不早了,睡吧。”




說完拉起被子緩緩躺下。




李蕊兒感覺自己被蕭玉霆身體所散發的炙熱氣息所包圍。她脊背挺得僵直,自以為不動聲色地往牆邊挪了挪。




蕭玉霆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小動作,故意大動作地往她那邊擠過去。




李蕊兒繼續往牆邊靠了靠,蕭玉霆也随她挪了挪身體。直至把她逼到牆角退無可退,蕭玉霆“不小心”碰到了李蕊兒的手,李蕊兒如驚弓之鳥般貼到了牆腳。




這下徹底惹惱了蕭玉霆,他忍無可忍道:“你躲什麽?都快貼到牆上了!”




李蕊兒吓得瑟縮了一下,随後便像木頭似的一動不動。




兩人總算是相安無事,得以各自睡去。




*




日子便這樣平靜無波地過下去。白日裏蕭玉霆去軍營練兵,晚上回來,二人共宿一處卻一直相敬如賓不越雷池。




蕭玉霆偶爾也有失控的時候,難受了大不了去院子裏練劍。只不過每次他練完了劍,都不免留下一地狼藉,最近院子裏的花花草草肉眼可見地減少。




李蕊兒每次見了,又免不了感時傷懷一番。




這會兒,李蕊兒用完了早膳,便坐在水榭中看着院子裏的殘花凝神。




蕭玉霆抱臂靠在廊柱上看着李蕊兒。他早就該命人将花壇裏那珠病恹恹的蘭花移除的,也免得惹她傷懷。




此刻的蕭玉霆覺得李蕊兒就如同這株蘭花一樣,美麗,脆弱,不堪一擊。




自成婚之日起,他眼見着李蕊兒日漸萎靡,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是否真的是自己身上殺氣太重,才讓這朵嬌花一靠近自己便枯萎凋零。




又或許,李蕊兒并非抗拒自己,只是一時無法接受她的新身份。只需要給她一點點時間便可。既然他許諾了她,便言出必踐。




這時素玉端着果盤從蕭玉霆身邊路過,行了一禮,剛要離開,蕭玉霆将人喊住,問:“我不在的時候,王妃都做些什麽?”




“回王爺,王妃喜歡作畫。”




“她一直都待在書房作畫?不出門嗎?”




“王妃喜歡去江南苑放紙鳶。”




“為何今日不放紙鳶了?”




“天氣漸熱,沒有風,飛不起來。”




蕭玉霆思索片刻,笑道:“待會兒你帶王妃去江南苑,我放給她看。”




說完蕭玉霆轉身去馬廄牽馬,并交代趙秉将紙鳶帶到江南苑。




主仆二人來到江南苑,蕭玉霆讓趙秉在地上高舉着紙鳶。




蕭玉霆翻身上馬,手中拿着線輪,忽然揚起馬鞭,策馬快速向前飛馳。趙秉将手一松,紙鳶便接着風勁扶搖而上,很快便越飛越遠。




這時候李蕊兒在素玉的陪同下來到江南苑,遙遙地望着天空中的蝴蝶紙鳶,臉上流露出向往之色。




蕭玉霆打馬行至李蕊兒面前,跳下馬,将手中的線軸交給李蕊兒。




李蕊兒沖他柔柔一笑,接過線軸便開心地跑開了。




李蕊兒在草地上暢快地跑着,身上碧色的絲縧随風而動,像只飛舞的蝴蝶。




蕭玉霆難得見她如此惬意,嘴角不禁微微上揚。他轉身問一旁的趙秉:“我不在的時候,她是不是每天都很開心?”




趙秉搖搖頭,道:“王妃……好像不大開心。”




“為何?誰惹她不悅了?”




“或許是思念殿下之故。”




蕭玉霆苦笑道:“她怎會想我。我不在,她才自在些。”




這時天空中的紙鳶忽然開始下墜,李蕊兒拉着繩子快速向前跑了幾步,想要把它救起,卻只是徒勞。那紙鳶飄飄搖搖了一陣,片刻後便一頭栽在了地上。




下一瞬李蕊兒身體一軟,竟摔倒在地。




蕭玉霆見狀立刻飛奔而去,将李蕊兒抱起,快步向畫舫走去。




邊走邊和身邊的趙秉交代:“去請張禦醫來!”




趙秉領命而去,蕭玉霆看向素玉:“打一盆溫水!”




蕭玉霆将李蕊兒放到畫舫的椅子上,伸手就要解她的腰帶。




李蕊兒半暈半醒間抓住了蕭玉霆的手,意識含混地問:“你要做什麽?”




蕭玉霆解釋:“你剛剛暈倒了,我猜你是中了暑熱,這才為你解衣。”




說着蕭玉霆為她脫去繁重的外衫。随後從她的衣袖裏取出安泰丸,喂她吃了一顆。




這會兒素玉打來了溫水,蕭玉霆沾濕了錦帕,為李蕊兒擦去臉上的細汗,接着又擦拭着她的手心和手背。




蕭玉霆問:“好些了嗎?”




李蕊兒輕輕點頭。




蕭玉霆俯身将李蕊兒抱起,一路抱回了玉蕊軒,将她放到床上。他看到她身體出了一層薄汗。




還未來得及為她擦拭一番,禦醫張桓便趕來了王府。




蕭玉霆立刻将人讓了進來。




張桓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為李蕊兒把脈,随後向她詢問了一番症狀,道:“王妃中了暑熱,用薄荷膏塗抹人中和額角,再用溫水擦拭皮膚幫她散熱。”




李蕊兒點點頭,這才放下心來。




張桓接着說:“不過,王妃脈象紊亂,最近身體是否有異狀?”




李蕊兒思索片刻,道:“近來我時常感覺昏沉無力。”




張桓想着她身體向來如此,倒也算不得什麽異狀。自打來上京她都暈倒多少次了?也不知她小小年齡為何心思如此沉重。




張桓對這個身嬌體弱的王妃感到十分同情,安慰道:“王妃不必憂思過重,好好靜養即可。”




李蕊兒柔聲道:“有勞張禦醫了。”




張桓拿起藥箱便起身告辭。




這會兒素玉從膳廳取來冰酪給李蕊兒解暑。




李蕊兒聞到清甜的果香味漸漸飄來,面上一喜。




蕭玉霆将李蕊兒扶起來靠坐在床頭,接過素玉手中的碗,舀了一勺水果冰酪送到李蕊兒嘴邊。




冰涼爽滑的荔枝肉滑過喉嚨,李蕊兒感到身體立刻恢複爽利了。




很快一碗冰酪見底,李蕊兒說:“我還想吃一碗。”




蕭玉霆道:“別貪涼,小心鬧肚子。”




李蕊兒面露哀憐之色,用手抵着額頭,虛弱道:“我頭暈,怕是不行了。”




蕭玉霆無奈道:“只能再吃一碗。”




李蕊兒點頭如搗蒜。




蕭玉霆又拿起一碗冰酪,剛想喂李蕊兒,李蕊兒覺得不過瘾,乾脆接過碗自己吃了起來。




李蕊兒仰頭吃完最後一口,依依不舍地将碗遞給蕭玉霆。




蕭玉霆讓李蕊兒躺下休息,命人在一旁為她打扇。




吃完了冰酪,身體降溫了,床邊時不時送來涼風,李蕊兒感到十分惬意,很快便睡了過去。




睜開眼,卻驚喜地發現蕭如意坐在床邊。




蕭如意見她醒了,笑着問:“你身體好些了嗎?”




李蕊兒揉了揉眼睛,道:“已經無礙了。如意何時來的?”




“剛來沒一會兒。三哥說你在王府憋悶,讓我帶你出去玩。你何時想出門?”




李蕊兒迅速坐起身,開心地說:“我現在就想出門。”




李蕊兒字成婚之後只出了兩次王府,一次是回郡公府,一次是被皇後召請入宮。整日待在江南苑,再美的景色也厭倦了。




李蕊兒随意找來一件外衫,急匆匆地讓素玉為自己穿上,便拉着蕭如意的手迫不及待地出門。




剛走出房門兩步,想起什麽似的,拉了拉蕭如意的胳膊,小聲說:“我想吃冰酪,你三哥不讓。”




蕭如意笑道:“這還不容易?你去外頭馬車上等我,我給你弄。”




說着向膳廳走去。




李蕊兒端坐在馬車上,焦急地等待蕭如意。片刻後,車簾被揭開,随後便見蕭如意提着一只小木桶上了馬車。




木桶剛放下,李蕊兒便感到一股涼意圍繞周身。




李蕊兒看着木桶裏的冰酪,驚訝道:“你竟然弄來一桶!”




“是啊,這樣才過瘾嘛。”




說着對車外的人喊道:“去大相國寺。”




說完坐到李蕊兒對面,用勺羹攪了攪木桶裏的冰酪,舀出一勺,遞到李蕊兒嘴邊。




李蕊兒喝了一口,清甜可口的冰酪伴着涼意自喉嚨滾過,頓覺神清氣朗。




李蕊兒又喝了一口,将勺羹推到蕭如意嘴邊,兩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一路喝着冰酪來到了大相國寺。




李蕊兒下了馬車,身處山林之中,她感到周身被絲絲清涼所萦繞。




蕭如意拉着她的手說:“今日我帶你去爬永寧塔,你還沒去過吧?”




說着伸出手向半山腰指了指。




李蕊兒順着她手指的方向仰頭一望,便見塔尖高聳入雲,看上去雄偉壯闊。




蕭如意笑道:“這是上京最高的塔,走,我們上去看看。”




塔高一共九層,每一層都有精美的佛像浮雕。李蕊兒跟着蕭如意一層層爬上去,登上塔頂時已經氣喘籲籲。




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吹得李蕊兒發絲淩亂衣袂翩飛。




李蕊兒憑欄遠眺,整個上京盡收眼底。街巷阡陌,車水馬龍,綠林掩映,層樓疊榭……上京仿若一副精心雕琢的畫卷,美不勝收。




李蕊兒攏了攏鬓邊發絲,無意間看到了燕王府,她驚訝地拉着蕭如意的胳膊,道:“看,那是江南苑。原來它比燕王府大那麽多,很多地方我都沒有逛到呢。”




蕭如意笑着解釋:“我三哥從金陵回來,便向聖上求了那塊空地,依山建了江南苑。我起初不知為何,當得知他要娶你便立刻明白了。”




蕭如意頓了片刻,道:“我知道三哥是一介武将,不懂何為憐香惜玉,但他為人坦蕩磊落,定不會虧待了你。”




一提到蕭玉霆,李蕊兒立刻低垂下眼眸。




蕭如意繼續道:“我知道你從金陵來上京,有諸多苦悶。不過世上之事,豈能盡如人意。你看看這上京城中,下面那些人密密麻麻如蝼蟻,他們看我們山頂的人亦是如此。有時候我們得把自己看得輕些,才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李蕊兒俯瞰遠處,此間天地浩瀚,山河錦繡,一望之下令人心胸開闊。




李蕊兒笑道:“如意,回去後我要将眼前的景色都畫下來,以後心情不好的時候拿出來看看,便會豁然開朗。”




蕭如意笑道:“那就多看看,把這上京城的景致都印刻在心裏,總有一天你會愛上這裏的。”




*




回王府的路上,李蕊兒路過翰墨軒,被門口鳥籠裏挂着的一只白色鳥兒所吸引,李蕊兒便停下馬車打算進去逛逛。




李蕊兒站在門口,見一只長嘴鳥兒,羽毛雪白,羽冠和翅尾綴有朱粉色,看上去很是驚豔。便問掌櫃的:“這是什麽鳥?”




掌櫃的一見兩位扮相不俗,定是身份貴重,殷勤道:“這是朱鷺。”




李蕊兒看了許久,才緩緩移步店內。




她很快便挑好了宣紙,付了錢,走到門口,便又多看了幾眼那只朱鷺。




蕭如意道:“喜歡不如買下來?”




李蕊兒搖搖頭,拉着蕭如意的胳膊離開了。




她只是見它憐憫罷了。




鳥兒生了翅膀,生來就是要高飛的。只不過因它長得美了些,便要被人囚于籠中,對它來說何其殘忍。




若是它生得平凡一些,如麻雀那般,反而來去自由了。




想到這裏,李蕊兒生出一種物傷其類之感。




李蕊兒離開翰墨軒,一名氣宇軒昂的錦衣男子進入店中,站在鳥籠前,喊來掌櫃的,說道:“我家夫人看上這只鳥,你出個價。”




掌櫃的笑臉相迎道:“抱歉貴客,這只朱鷺是我們迎客用的,養了多年,不賣的。”




趙秉沒有說話,撩了撩衣擺,無意間露出王府的腰牌。




掌櫃的一看,後悔剛剛說出口的話,立刻改口道:“雖然不賣,卻可以送給貴客,就當是交個朋友。”




說着将鳥籠從架子上解了下來。




趙秉爽快地将一錠銀子遞到他手上,道:“多謝了。”




李蕊兒回到王府,徑直來到書房,她要盡快将白日看到的上京城畫下來,遲了記憶便模糊了。




她走到書案前,卻看見方才在翰墨軒的那只鳥兒。開口問:“素玉,這只朱鷺是哪來的?”




“是趙侍衛剛剛送來的,說小姐肯定喜歡。”




李蕊兒無奈地搖頭,這個趙侍衛,總是妄加揣測她的心意,以後她出門都不敢随便看東西了。罷了,就當是他做了一件善事吧。




思及此李蕊兒打開鳥籠,将朱鷺放了出來。




它竟然不怕人,在書案上蹦跶了幾下,才撲騰着翅膀從窗口飛出去,片刻之後便落在了花叢裏,李蕊兒想着就這樣由它去吧。




李蕊兒伏案作畫,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李蕊兒起身站在窗口望向窗外,卻又見到那只朱鷺站在芭蕉下面躲雨。它時不時點着腦袋,被雨水打濕的翅膀哆哆嗦嗦着。




李蕊兒走到芭蕉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它一點都不怕人。




李蕊兒将朱鷺放在手心,嘆息道:“為何不飛走呢?難道你想被人豢養嗎?”




李蕊兒越發覺得自己與它同命相連了。她看着朱鷺,仿佛看着一個縮小版的自己。




她無奈地将朱鷺帶回書房,重新放進籠子裏。并讓素玉準備了荞麥和溫水,放進鳥籠裏。




李蕊兒站在鳥籠前看它一點一點地啄米,心裏是說不出的滋味。




本來想放它自由的,它竟然飛不遠了。




李蕊兒輕聲道:“既然你要留下來,就給你起個名字吧,以後就叫你白朱兒。”




朱鷺點了點腦袋,像是聽懂了似的。




*




接下來李蕊兒一直伏案作畫,廢寝忘食,連晚膳都是讓素玉送到書房裏頭的。




蕭玉霆許久等不到她回房,便去書房尋人,卻見李蕊兒全神貫注地伏在桌案上作畫。




她過于專注,連手邊何時多了兩碗冰酪都不知道。




蕭玉霆舀了一勺冰酪,對李蕊兒說:“張嘴。”




李蕊兒一轉頭便看見面前的湯匙,下意識地張開嘴,清甜可口的冰酪便送入口中。




李蕊兒抿抿嘴,沖蕭玉霆柔柔一笑,問:“你何時進來的?”




蕭玉霆笑道:“剛進來不久,見你畫得入迷,便沒有打擾。”




蕭玉霆見李蕊兒臉上、鼻尖上都沾了顏料,看上去多了幾分俏皮,便又忍不住揚起唇角。




李蕊兒問:“你笑什麽?”




蕭玉霆捧着李蕊兒的臉,道:“別動。”




說着用指尖蘸着茶水在她臉上的髒污處擦拭着。顏料難去,他的力道有些大,李蕊兒吃痛,臉皺巴巴地擰成一團。




蕭玉霆見了卻嗤笑出聲。




李蕊兒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嗔道:“你輕點。”




蕭玉霆便放柔了手上的力道。




不知不覺間李蕊兒發覺面前蕭玉霆的臉有些模糊,她感到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鼻子裏流了出來。低頭一看,衣服上便多了一滴紅色。




李蕊兒用指尖沾了沾那抹紅,怔愣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血。




李蕊兒擡頭看向蕭玉霆,只見他緊張地扶着自己的肩膀,張着嘴巴似乎在說着什麽。然而他的聲音好似越來越遠,面容也越來越模糊……




李蕊兒閉上眼,倒在了蕭玉霆懷裏。




*




李蕊兒半暈半醒間感知到有人替自己把脈,張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知王妃最近有什麽異常症狀?”




蕭玉霆道:“她最近時常感到疲乏困頓,精神萎靡,方才伏案作畫的時候忽然開始流鼻血,接着就昏迷了。”




張桓将手從李蕊兒的腕上移開,聲音低沉道:“王爺,借一步說話。”




李蕊兒的心忽的一沉,心知自己一定是病得很重,張桓才不敢當着衆人的面道出實情。




她是不是快死了?




李蕊兒想努力清醒過來,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張桓與蕭玉霆來到屋外,尋到一處僻靜處。張桓神色凝重道:“王妃的脈象有中毒的跡象。”




蕭玉霆目光黑沉,冷聲問:“中了什麽毒?”




“依我的經驗,很可能是馬錢子。不過現在症狀不顯,具體的毒還查不出。下毒者應該是極為小心的,少量多次,所以才不易察覺。”




“王妃的毒,能否痊愈?”




“幸虧發現及時,王妃中毒不深,我寫個方子,只要每日煎服,堅持數日,便可将毒素慢慢排出體外。”




蕭玉霆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低聲道:“這件事勞煩張禦醫保密。”




張桓拱手道:“殿下放心。”




蕭玉霆示意趙秉為張桓遞上封包。




張桓離開後,蕭玉霆問趙秉:“你覺得,誰的嫌疑最大?”




趙秉眉頭緊鎖,道:“屬下愚笨,王妃向來與人為善,我想不通為何有人想要害她?”




蕭玉霆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




他交代趙秉:“你派人盯緊玉蕊軒所有人的一舉一動,查出究竟是何人想要謀害王妃,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趙秉拱手道:“屬下領命。”




*




蕭玉霆回到卧房,見佩蘭站在門口神色緊張地望向裏面,蕭玉霆低聲問:“你在這裏乾什麽?”




佩蘭被他的聲音吓了一跳,神情恍惚道:“奴婢擔心王妃身體,王妃怎麽樣了?”




蕭玉霆冷聲道:“王妃身體虛弱,需要靜養,自今日起諸事勿擾。”




佩蘭的心倏然繃緊,她下的藥終于有了效果嗎?




蕭玉霆一直守在床邊,就連晚膳都是在卧房裏用的,李蕊兒卻始終沒有轉醒的跡象。




蕭玉霆感到有些疲乏,想去沐浴讓自己清醒一下,便讓趙秉接替自己看守李蕊兒。




眼下除了自小一起長大的趙秉,他誰都不相信。




蕭玉霆到了浴房,發現為他準備熱水的是佩蘭,便問:“怎麽是你?月英呢?”




佩蘭福了一禮,道:“月英姐姐忙其他的事了,讓奴婢服侍您沐浴吧。”




蕭玉霆“嗯”了一聲,道:“放好了水你就出去吧。”




“奴婢為您更衣。”




“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出去候着。”




佩蘭躬身行禮,退至門外。




蕭玉霆三兩下脫去衣物,進入木桶,混合着花香的熱水浸透全身,他感到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來。




正在此時門忽然打開,蕭玉霆警覺地抽出身旁的劍,下一刻劍尖直指進屋之人的面門。




站在門口的佩蘭吓得面色慘白,驚呼出聲。




蕭玉霆怒道:“你進來做什麽?知不知道差點喪命?”




“奴婢……奴婢進來服侍王爺沐浴。”




蕭玉霆怒喝一聲:“出去!”




佩蘭吓得雙腿一軟,倉惶地逃出浴房。




*




李蕊兒一直處于混沌之中醒不過來。夢裏,她又回到了上一世被軟禁的地方。




與以往的噩夢不同,這一次,蕭玉霆沒有戴面具,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




一張臉如刀削斧鑿,沉靜冷肅。




蕭玉霆看着她,緊握着她的手。李蕊兒想避開他的碰觸,卻沒有力氣。




李蕊兒的眼淚不經意地流了出來,她對上他目光,問:“你為何肯讓我看見你的真面目了?”




蕭玉霆一張臉冷如雕塑,仍舊不說話。




李蕊兒自說自話道:“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死了,所以讓我牢牢記住你的樣子,讓我下輩子,再也不要見到你。”




李蕊兒的話得不到任何回應,她只能抱着自己的身體,嗚嗚咽咽地哭着。




蕭玉霆在睡夢中隐約聽見了哭聲,哭聲漸漸變大,萦繞在耳旁宛若魔咒,擾得他不得安寧。




蕭玉霆努力睜開眼,凝神看向身邊的李蕊兒,卻發現她已哭成了淚人兒,臉上是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也不知她哪來那麽多的眼淚,總也流不完似的。




蕭玉霆摸着李蕊兒的腦袋,低聲問:“蕊兒,你為何這樣難過?”




睡夢中的李蕊兒朦胧間聽到了他的聲音,緩緩睜開眼。




李蕊兒一時間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淚眼婆娑地看着他,哭着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蕭玉霆不解道:“我如何對你了?”




“你終日将我關在這牢籠裏,讓我不見天日,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會徹底自由……”




說完李蕊兒再次閉上眼,眼淚順着眼角無聲無息地流着,她絕望地喊着:“大哥,救我……”




蕭玉霆聽着聽着,臉上的表情漸漸凝住。




難怪自成婚以來,她一直都郁郁寡歡,強顏歡笑。




難道燕王府對她來說與牢籠無異嗎?




*




李蕊兒緩緩睜開眼,她睡了很久,恍惚間分不清自己是夢是醒。




她勉強撐起身體坐了起來,看到蕭玉霆坐在桌前手中拿着書卷。




蕭玉霆用餘光看到她醒了過來,放下書卷,對門外的月英吩咐:“傳早膳。”




蕭玉霆坐到床邊,看着她的眼神充滿關切:“你覺得如何了?”




李蕊兒聲音虛弱道:“我覺得渾身乏力。”




蕭玉霆溫聲安慰:“沒事,你只是太久沒進食,吃點東西就好了。”




片刻後,月英将早膳端了進來。




李蕊兒有氣無力地撐着身體。她聞到一股濃郁的香甜味,看着冒着騰騰熱氣的碗,問:“這是什麽粥?”




蕭玉霆道:“紅豆蜜棗粥。”說着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涼了送到李蕊兒嘴邊。




紅豆粥香甜軟糯,李蕊兒吃了幾口,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李蕊兒很快便将一碗粥吃完了。她瞥了眼旁邊的碗,問:“那是什麽?”




“甘草蜂蜜湯。”




這是張桓開的解毒方子,裏面有甘草、勾藤、生姜、青黛,為了騙李蕊兒喝下去,他命人加了蜂蜜和紅棗,用以掩蓋藥味。




幸好這湯不難喝,不用蕭玉霆哄,李蕊兒便自己接過碗,一口氣将湯喝完了。




李蕊兒将碗遞給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說:“我今天吃了好多甜的。”




“喜歡嗎?”




李蕊兒點點頭。




“那以後每天都給你做。”




李蕊兒聽了,卻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是不是,要死了?




蕭玉霆見李蕊兒面色蒼白,神色凝重,想到她自打入京以來便時不時纏綿病榻,從來沒有暢快過,不免心疼起來。




蕭玉霆看着李蕊兒,溫聲問:“蕊兒,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




李蕊兒的心猛地一墜……她果然是快死了。他這是在對自己臨終關懷嗎?




李蕊兒小心試探着:“我能……每天都吃兩碗冰酪嗎?”




蕭玉霆不假思索地應道:“當然可以。”




李蕊兒的面色又白了幾分。她篤定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他才對她無所不應。




李蕊兒的眼淚瞬間湧出眼眶,顫聲道:“我想回家。”




蕭玉霆困惑道:“回哪個家?你大哥那裏還是……”




李蕊兒恍惚間清醒過來,她已經沒有家了。這裏不是她的家。他為她建了江南苑,卻給不了她一個家。




李蕊兒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回家了,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裏……”




蕭玉霆沉吟片刻,道:“蕊兒,自你來到上京之日起,可有快活的時候?”




李蕊兒陷入了短暫的回憶,須臾,她唇角微揚,道:“那日在圍場騎馬,我在馬背上風馳電掣,我覺得很自由,好像可以飛起來。”




蕭玉霆溫聲道:“等你身體無礙了,我帶你去,好不好?”




李蕊兒眼中難得流露出期待之色,笑道:“好,帶上如意一起。”




蕭玉霆笑着點頭。随後又問:“蕊兒,我想帶你出門散散心,你想不想回江南看看?”




李蕊兒輕聲重複着:“江南……”




小橋流水,煙雨樓臺,李蕊兒做夢都想回去的地方。她面露憧憬地點了點頭。




片刻後,李蕊兒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淚水模糊了眼眶。她虛聲問:“王爺,我是不是快死了……”




蕭玉霆看着李蕊兒雙眸噙着淚,巴掌大的小臉蒼白不已,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一只手摩挲着她的面頰,溫聲安慰着:“別胡思亂想,你只是身體虛弱,需調養些時日,等恢複了便好了。”




李蕊兒擡眸看向蕭玉霆,愧疚道:“都是蕊兒不好,年歲不永……連累了王爺。王爺,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要保重身體,好好吃飯。”




蕭玉霆聽着有種不祥之感……




李蕊兒淚眼婆娑地看着他,道:“世不容我,我何苦戀世。我去了之後,喪事從簡。我不願埋骨他鄉,請王爺将我屍身焚化,将我的骨灰撒進汴河,讓我順流而下,流到金陵,便可魂歸故裏。”




蕭玉霆不知道,她在他身邊,竟有那麽多的委屈和不甘,有那麽多流不完的淚。




“蕊兒,禦醫都說了,你沒有性命之虞。只要你好好靜養,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蕭玉霆輕聲哄着,為她擦去眼角的淚。




李蕊兒知道他只是安慰自己罷了,繼續說道:“蕊兒去後,請王爺為素玉找個好人家嫁了,她跟着我東奔西走,吃了很多苦頭,我卻要舍她而去了。我的嫁妝不必退還郡公府,王爺盡可拿去用作軍饷。我的元寶,一直由素玉照顧着,就讓她帶走吧。還有……我的白朱兒,它那麽可憐,王爺幫我将它放了吧。”




蕭玉霆面露困惑之色:“白朱兒……誰?”




李蕊兒虛弱地說:“是我養書房的那只朱鷺。”




李蕊兒抓着蕭玉霆的袖子,說:“王爺現在就把它給放了吧,讓它早點得到自由。”




在李蕊兒心裏,一直覺得白朱兒就是她自己的化身。若是白朱兒自由了,她也便解脫了。




蕭玉霆道:“好,我現在就去将它放了。”說着起身來到書房。




蕭玉霆站在鳥籠前,見白朱兒睜着黑亮的小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它一定對自由渴望已久。




蕭玉霆打開鳥籠,白朱兒飛出了鳥籠,落在了書案上,蹦蹦跳跳地走了幾步,卻不飛走。




蕭玉霆将它放在手心,将手一揚,想要将它送出窗外。不料白朱兒撲騰了幾下翅膀,便又落在了書案上。




蕭玉霆憐憫地摸着白朱兒的羽毛,道:“我已經放了你,為何你卻不肯離開?”




白朱兒往前蹦了幾步,來到顏料盒邊,探頭啄了啄裏面的顏料,鳥嘴瞬間染成了紅色。




蕭玉霆以為它渴了想要找水喝,便倒了杯茶放到它面前,卻不料它忽然猛烈拍打着翅膀,将顏料撲騰得到處都是,它的羽毛也被染得五顏六色。




緊接着令人吃驚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它猛地抽搐了幾下,片刻後僵硬地癱倒在書案上,一動不動。




蕭玉霆驚詫地看着這一切,瞬間明白了什麽。




蕭玉霆喊來素玉,問:“王妃的這些顏料,平日裏是誰準備的?”




素玉道:“是佩蘭。”




素玉看了眼書案,看着白朱兒扭曲的屍體,吓得面色蒼白,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




蕭玉霆低聲道:“這件事不要聲張。另外,不要讓王妃知道朱鷺已死,就說我已經親手将它放了。”




素玉面色惶然地應下。




蕭玉霆回到房間,臉上恢複了溫和笑意。




李蕊兒問:“王爺,它飛走了嗎?”




蕭玉霆溫聲道:“嗯,飛走了,飛得很遠。”




心事已了,李蕊兒從容地閉上眼,她覺得有些困倦,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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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嬌蕊(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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