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第 43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第 43 章
昨夜鬧到深夜, 李蕊兒疲憊至極,到了起床的時辰怎麽叫都叫不醒。蕭玉霆便由着她睡到飽足。
待李蕊兒醒來發現外面天光大亮,知道時間不早了, 便匆忙坐起身想要下床,不料站起來的瞬間雙腿一軟, 整個人向下墜去。
蕭玉霆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 穩穩地将她接在懷裏, 笑道:“我抱你。”
李蕊兒神色羞赧道:“不、不必了, 我自己可以。”一開口聲音卻透着沙啞。
蕭玉霆壞笑着說:“經昨晚一役,我知道你累極。”
李蕊兒聽了一時氣惱, 攥緊拳頭在他胸口狠捶了捶。
他只覺得像是被貓爪撓了兩下, 笑得愈發得意。
蕭玉霆将李蕊兒抱到梳妝鏡前。兩人照例為對方束發。
蕭玉霆有了昨日的經驗, 今天明顯順手了些, 很快便給她梳了個随雲髻,薅掉的頭發也比昨天少了許多。李蕊兒感到心滿意足。
李蕊兒給蕭玉霆束發的時候,發現他的白發有增無減,她下意識地掩住了嘴。
早飯過後, 李蕊兒趁着無人之際湊到謝修竹面前,壓低聲音問:“表哥,你的方子真的管用嗎?為何今早我為王爺梳頭發的時候, 又多了幾根白頭發?”
謝修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來不是你。”
李蕊兒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表情有些讪讪的。
謝修竹無奈道:“你呀,你騙我做什麽?”
李蕊兒解釋:“我不是有意要騙你, 我只是不想讓王爺知道他有白頭發, 我怕他知道之後……老得更快。”
謝修竹輕輕嘆息:“想來是因殿下憂國憂民悲天憫人, 才早生華發。白發不是一朝一夕長成的, 變黑自然也不是朝夕之事,那方子需要堅持服用。”
“可是那藥太苦了,王爺覺得難以入口,怕是堅持不了幾日。”
謝修竹沉吟片刻,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将方子裏的藥材研磨成粉,加煉蜜凝制成丸,以蠟密封。按日服用即可。”
李蕊兒展顏一笑,道:“表哥,你真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了。”
謝修竹無奈搖頭:“我最怕你給我戴高帽,少不了要使喚我。”
李蕊兒看着謝修竹的雙眼,道:“眼下我身邊無人可用,表哥能不能幫幫我?”
她眼神真摯澄澈,楚楚可憐。
謝修竹與她對視片刻便敗下陣來,嘆道:“我不幫你還有誰能幫你?”
李蕊兒笑着起身去準備東西了。
接下來謝修竹便與李蕊兒分工合作,将方子裏的藥材分別制熟,在藥碾槽中研磨成粉,按比例加入煉蜜,期間二人不停地嘗試味道,直至甜味剛剛蓋過苦味,又不至于太甜,才算大功告成。
接下來李蕊兒負責切分藥泥,謝修竹負責揉搓成型。二人忙活了一下午,屋子裏都是芝麻和煉蜜的味道。
蕭玉霆一下樓便聞到一股香甜氣息撲鼻而來,他走到李蕊兒面前,問:“這是在做什麽?”
李蕊兒轉頭看向蕭玉霆,笑道:“這是我和表哥做的藥丸,我給它起了個好聽的名字——香蜜丸。王爺嘗嘗看。”
說着将香蜜丸塞入蕭玉霆口中,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香蜜丸有些甜膩,蕭玉霆粗粗嚼了幾下便吞咽下去。
李蕊兒問:“好吃嗎?”
蕭玉霆點頭“嗯”了一聲,道:“你做的,當然好吃。”
一旁的謝修竹聽得差點沒翻白眼——這位殿下眼神似乎不太好,沒看到是他在不停地搓香丸?
蕭玉霆問道:“這香蜜丸是做什麽用的?”
李蕊兒不停地向謝修竹眨眼,示意他不要道明真相。
謝修竹卻不為所動,和盤托出:“王妃發現殿下生了白發,便問我要了這方子。又怕殿下嫌苦,不肯吃,于是想出這個法子。王爺記得堅持每日服用。”
蕭玉霆聽完卻是一愣,心下不無動容。
其實早在軍中他的親衛給他束發的時候就發現了他有白發,不過只是零星幾根,他并沒有當回事。沒想到她卻這樣上心了。
他摸了摸李蕊兒的發頂,道:“王妃對我可謂是用心良苦。”
李蕊兒柔聲道:“為王爺分憂是我的本分。”
蕭玉霆道:“我和你們一起做。”
蕭玉霆淨了手,坐下來一起搓蜜丸。
他的手本是持劍握槍的,此刻和李蕊兒坐在一起搓香丸,卻異常相諧。
蕭玉霆感覺鼻尖的香甜氣息沁入心脾,久久萦繞不散。
*
大船抵達揚州已經暮色四合。
運河兩岸河燈連綴,火樹銀花,璀璨奪目。往來人流絡繹不絕,人聲攢動,水波蕩漾。河水倒映着萬家燈火,仿佛一條銀練直通天際。
一行人下了船,謝府的管家早已在岸邊翹首等候。
謝修竹在出發前便寫信向父親說明情況,謝府連日收拾出一個別院迎接燕王夫婦。
管家見到離家多年的謝修竹,激動地說:“謝少爺,你總算回來了。”
謝修竹微微颔首,道:“福叔,別來無恙?”
“老奴一切安好。老爺也還健朗,日日盼着少爺回家。”
謝修竹淡然一笑,随即問道:“蕭公子和表妹的住處可安排妥當?”
福叔回道:“妥當妥當,已經收拾好了望月樓,就盼着貴客早日光顧。”
說着将蕭玉霆夫婦請入馬車中,一行人往謝府走去。
片刻之後,馬車停在了謝府門口,蕭玉霆下了馬車,便見門口站着二三十人相迎。
為首的男子星眉劍目、俊朗不凡,雖人過中年,仍魅力不減。此人便是謝修竹的父親、李蕊兒的舅父謝凡。
謝凡率着謝家上下,一妻十三妾,九子七女伏地跪拜,齊聲道:“見過燕王殿下,見過燕王妃。”
蕭玉霆立刻走過去将謝凡扶起,道:“謝相公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謝凡起身便看到面前眼圈泛紅的李蕊兒,李蕊兒雙唇緊抿,顫聲道:“舅父……”
話音剛落便以袖拭淚,泣不成聲。
謝凡上次見到這個小外甥女還是八年前,之後他辭官回揚州,便再也沒有見過她。一眨眼,她已經長這麽大了,出落得越發嬌豔動人。
兒時金尊玉貴,長大了卻命運多舛。謝凡看着淚眼婆娑的外甥女,一時心緒複雜難言。
蕭玉霆輕輕拍着李蕊兒的後背,默默安慰着。
謝凡回過神來,道:“王妃累壞了吧,先進來休息休息,喝口熱茶。”
說話間将二人讓進院內。轉身卻看到拾級而上的謝修竹,面上先是一喜,随即立刻壓制住情緒,板起了面孔來。
謝修竹行了一禮,語氣客氣而疏離:“見過父親。”
謝凡本想訓斥他一番,卻不能在貴客面前失禮,只壓低聲音道:“回來就好。”
謝府在外面看上去低調質樸,進了大門卻內有乾坤。院內建築鱗次栉比,氣勢恢宏。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樹木山石,不無精致豪闊。
謝家乃江南百年世家大族,改朝換代也沒有撼動根本,足見其根基深厚。
因蕭玉霆和李蕊兒身份敏感不宜張揚,謝家只在自家內院擺宴接風。
謝府從門口到內院都挂滿了紅紗燈,到處都是一片喜慶祥和之氣。
謝凡攜繼室劉氏陪席,席間陪蕭玉霆把酒言歡,又不忘對李蕊兒噓寒問暖添酒布菜。一時間主客盡歡。
除了謝修竹。他今日變得沉默異常,坐在人群中自斟自飲,臉上盡是一副失意落寞之态。
酒過三巡,宴席散去,謝修竹引領蕭玉霆和李蕊兒來到望月樓休息。随後又交代侍女好好服侍燕王和燕王妃,不得有失。
謝修竹剛離開望月樓,便見竹林旁站着一個暗影,定睛一看卻是父親。
父親的臉在暗夜之中顯得沉毅幽深。
謝修竹走過去,恭敬俯首道:“父親。”
謝凡面容冷肅,道:“你同我來書房。”
父子二人面對面坐着,謝凡不自覺地觀察着兒子的容貌。離家幾年,他黑了也瘦了,想必在外面是吃了些苦頭的。不過他看上去仍是一副風流俊朗的模樣,從他臉上能看出自己年輕時候的風采,謝凡心下感慨,不愧是他的兒子。
謝修竹見父親久久不開口,為掩飾自己的尴尬,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謝凡回過神來,清了清喉嚨,正色道:“我一個朋友的女兒,寫得一手好字。前幾日聽說你要回來了,便寫了一個扇面,向你請教一番。你幫忙看看,這字寫得如何?”
謝修竹接過扇子,上面寫着兩句詩——纨扇輕盈寶月輪,莺花點染玉園春。
謝凡看着兒子的表情,問:“如何?”
謝修竹點點頭,道:“字跡娟麗秀氣,想必人也是溫順娴靜的。”
“我這個朋友的女兒,年十六,正待字閨中。既然你欣賞她,我便安排你們相看相看。”
謝修竹道:“父親朋友的女兒,自然是好的。不過相看就不必了……兒子現在無品無階,漂泊不定,不能拖累了人家。”
“那你就回家!好好的一個人,整日裏眠花宿柳,像什麽話!等敗盡了名聲,看哪家姑娘肯嫁你!”
“父親多慮了,我并沒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謝父震驚道:“這怎麽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謝修竹打斷道:“反正父親子孫衆多,何須在意我是否成家呢?将來自會有人床前盡孝。”
“你……這是什麽語氣!”
“抱歉,惹父親不快了,兒子這就回避。”說着躬身退出屋去。
謝凡被兒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謝修竹冰冷淡漠的态度,像把軟刀子,直捅人的心窩子。
謝修竹的母親王氏,生于書香世家,名門之後。與謝父成親後便夫妻恩愛,親密無間,兩人中間插不進第三人。
奈何好景不長,婚後第三年,當時的吳國皇帝,李蕊兒的父親,謝修竹的姑父,送給了父親一個美妾,父親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王氏因妒生恨,一直郁郁寡歡,二十六歲就去世了。
母親去世,父親難過了幾個月,很快便娶了續弦。之後又陸陸續續擡了十三房小妾,好不風流快活。
續弦劉氏不妒不恨,和十三房妾室相處和睦,一家子和和美美,只有謝修竹顯得格格不入。
謝修竹八歲喪母,自那時起,他也同時失去了父親。
*
望月樓是謝府的一處曲橋連通的別院,這裏地處一隅,無人打擾,顯得格外安靜清幽。
望月樓,顧名思義,是一處賞月的好地方。
從窗戶向外看去,視線開闊,沒有遮擋。天上月大如盤,仿佛近在咫尺。月亮傾瀉着銀輝,地上泛起一片冷光。
蕭玉霆靠坐在窗前,将李蕊兒抱坐在懷裏。
李蕊兒則拿着一包蜜餞,自己吃一顆,喂蕭玉霆吃一顆,幫他解酒。
蕭玉霆摸着李蕊兒的頭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表哥和你舅父,似乎很疏離?”
李蕊兒緩緩開口道:“表哥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舅父的事,但我能猜到個七八分。我舅母生得花容月貌,是名動江南的才女,嫁我舅父本是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奈何婚後不久舅父就擡了一個妾室進門。我想舅母應該是孤傲的,不肯與其他女子共事一夫。或許她已心死如灰,便借着養病的由頭帶着表哥住進了天寧寺。可憐舅母……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殒了。表哥一定是恨舅父薄情,才一直對他冷淡疏離。”
李蕊兒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說着說着不知不覺間濕了眼眶。
蕭玉霆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淚滴到自己的手背上,連忙安慰道:“你放心,今日我對月起誓,以後我絕不納妾,絕不惹你傷心難過。若有違背……”
李蕊兒立刻捂住蕭玉霆的唇,搖頭道:“我不要王爺起誓,誓言都是用來打破的。我知道王爺對我好就夠了。”
月色清冷,寒意隐隐襲來,蕭玉霆将李蕊兒抱得更緊。
李蕊兒依偎在他的懷裏,汲取他的體溫。
男人都是多情又薄情的。情到濃時情轉薄,感情越是炙熱冷卻得就越快。
她與他夫妻一體,她會敬他、護他、照顧他,盡到一個妻子的義務。
但她不需要他的海誓山盟。她只需要一處安身之所,讓她得以平安順遂、無災無痛地度過這一生,便足夠了。
*
這日早朝,戶部侍郎陳慶上奏折,西北四鎮遭遇大雪災,災民死傷數萬,秦鳳路轉運使周運上書請求朝廷撥款赈災。
宣德帝聽了掩着唇猛地咳嗽起來,侍立一旁的內侍孫德福立刻為他撫背。他卻越咳越烈,仿佛是要把肺咳出來一般。
群臣面色慌張,緊張道:“皇上保重龍體。”
宣德帝靜默片刻,看向戶部侍郎陳慶,道:“撥一百萬兩赈災款給秦鳳路。”
說罷看向大殿,問:“還有何事要奏?”
皇上雖然有意隐瞞病情,卻并非密不透風,朝堂上自然有人聞風而動。
左谏議大夫劉仁與左相潘晟互相對視,劉仁見潘晟點了點頭,收到了他的示意,便躬身向前,道:“皇上,立儲一事關系國本,還請皇上早日定奪。以穩定人心,保我大周福澤綿延基業長青。”
宣德帝虛弱地點點頭,道:“愛卿說得有道理。朕會慎重考慮,今日朕身體抱恙,就議到這裏吧。退朝。”言罷起身而去。
內侍孫德福立刻走到宣德帝身邊扶着他離開。
蕭玉鳴見宣德帝腳下虛浮,便知他身體不大好了。
前些天他詢問了禦醫,得知父皇近日來時常咳血,說是因為年初老三死而複生,短時間經歷了大喜大悲,加上常年征戰造成的身體虧空,一時便承受不住了。又因身體虛不受補,只能靜養。
蕭玉鳴回到裕王府,一臉愁色。
幕僚王彥臣恭敬地迎了上去,問:“殿下因何事煩心?”
蕭玉鳴嘆了口氣,道:“今日早朝,父皇猛咳不止,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我很是擔心。”
“殿下一片純孝之心,屬下感佩不已。”
蕭玉鳴冷冷地看了王彥臣一眼,面上不辯喜怒。他将他留在身邊是為自己解憂的,不是為了聽他虛頭巴腦。
蕭玉鳴開門見山道:“剛剛早朝,有大臣提出立儲,父皇卻又敷衍了過去。父皇身體都這樣了,還遲遲不立儲,實在是令我憂心。”
王彥臣聽話聽音,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屬下願為殿下分憂。”
“你有什麽主意?”
“眼下燕王夫婦正在游歷江南,我們可以趁此機會……”
王彥臣比了個手刀,眼神中流露出陰鸷之色。
蕭玉鳴緩緩搖頭,道:“他是我的親弟弟。”
王彥臣急道:“殿下,成大事者需當機立斷,形勢瞬息萬變,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蕭玉鳴臉上流露出擔憂之色:“一旦失手……”
“殿下可以放心,我有萬全之策。據我所知,去年燕王獻俘途中經過揚州,清繳了當地的漕幫。漕幫借此機會向燕王尋仇,也是情理之中。即使我們失手,也有漕幫頂缸。”
蕭玉鳴沉吟片刻,道:“他畢竟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留他性命,讓他殘疾即可。還有,不要傷及燕王妃。”
王彥臣像是被什麽東西噎着了,一時無言,只得躬身道:“屬下領命。”
王彥臣本是出身名門,家中族人三代為官。他卻屢試不第,不受族人重視,郁郁不得志,一腔抱負無處施展。于是他利用一切人脈鑽營取巧,一番周折之後終于結識了裕王,做了他的入幕之賓。
王彥臣轉身離去時一張臉卻垮了下來,心道裕王這般婦人之仁,哪裏像是做大事的。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追随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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