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第 49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第 49 章
五日後, 李蕊兒的身體徹底恢複了,一行人打點行裝,出了客棧, 準備繼續趕路。
蕭玉霆問謝修竹:“謝兄日後有何打算?”
謝修竹淡然一笑,道:“繼續游歷四方。大漠草原, 殊方異域, 随遇而安。”
蕭玉霆笑道:“謝兄真乃灑脫之人。”
謝修竹拱手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殿下, 表妹,保重。”
李蕊兒神色立刻暗淡下來, 她不舍地看着謝修竹, 道:“表哥保重。”
謝修竹剛要上馬, 不料蕭玉霆的聲音響起:“請慢。”
謝修竹從馬镫上下來, 看向蕭玉霆,道:“殿下何事吩咐?”
“不如一路同行,互相有個照應。謝兄覺得如何?”
謝修竹笑道:“既然殿下開口,那謝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着揚了揚馬鞭, 到了馬隊的最前面,一派放縱恣意的模樣。
謝修竹能夠一路同行,李蕊兒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多少能減少她背井離鄉的孤獨感。
然而這點高興并未持續多久,很快她便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馬車一路向西,李蕊兒感受到的是荒蕪蒼涼,草木不生。
烈風吹過, 瞬時黃土漫天, 似乎一開口便會吃進一嘴的沙土。李蕊兒只好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連日來舟車勞頓, 李蕊兒沒有胃口, 進食很少,肉眼可見地瘦了。
天氣凜冽乾燥,李蕊兒覺得鼻腔火辣脹痛。不知不覺間她的舌尖感受到一股腥甜的氣息,用手摸了摸嘴唇,卻看到指尖是一抹觸目驚心的紅。
李蕊兒淚眼模糊地抓着素玉的手,聲音顫抖道:“素玉,我……這是怎麽了?”
素玉吓得丢了魂兒,身體探出窗外,沖趙秉喊道:“趙侍衛,王妃流鼻血了,快喊謝公子來看看。”
趙秉立刻跑到隊伍前面喊來了謝修竹和蕭玉霆。
謝修竹上了馬車為李蕊兒查看一番,片刻之後道:“沒事,這邊天氣乾燥,表妹只是火氣旺盛。”
說着看向素玉,道:“路上你們多喝點八寶茶,可以滋陰潤肺。”
馬車內進了兩個男人,狹小的空間顯得逼仄。謝修竹為李蕊兒查看過後便下了馬車繼續騎馬。
李蕊兒眼淚無聲無息地流着,似乎藏着無盡的委屈。
原本她臉上就沾了一層黃土,此刻泥土混着眼淚和血跡,滿臉髒污,狼狽不已。
蕭玉霆見李蕊兒一張臉哭得像花貓似的,強忍住笑意,沾濕了帕子幫她擦了擦臉,道:“別哭,臉都哭花了。”
這句話似乎起到了反作用,她的眼淚越發洶湧了。
李蕊兒的手緊握成拳,眼中寫滿了不甘。為什麽,為什麽她要來這種地方?為什麽她這輩子會活成這樣,她究竟做錯了什麽?
蕭玉霆心疼地将李蕊兒攬入懷中,安撫地摸着她的腦袋。李蕊兒哭聲漸止,臉上依舊是一副麻木的神情。
忽然間素玉晃了晃李蕊兒的胳膊,道:“小姐,你看外面,好奇異!我們是不是到了異域了?”
李蕊兒順着素玉的視線往外看,瞬間被吸引了注意力。山峰如利刃般拔地而起,詭谲而壯闊,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李蕊兒驚奇之餘不免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馬車繼續西行,目光所及之處再也不是蒼涼蕭索。
李蕊兒被沿路的奇山異石所吸引,便沒時間感時傷懷,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抵達了豐州城。
豐州城雖不比中原發達,卻因為是邊疆重地,又和鄰國開了互市,往來商旅不斷,別有一番熱鬧繁華的景象。
馬車一進城,便有軍營裏的人前來接應,将士引領着車隊徐徐前行。不久後,馬車在一處低調的宅邸前停了下來。
宅子是蕭玉霆到達豐州之後手下的人臨時尋到的住處。
李蕊兒随着蕭玉霆進了大門,這是一個三進的院落,西側有一間跨院。四四方方,簡潔明了,一眼能望到盡頭。
蕭玉霆道:“這是我們的住處。”
李蕊兒看着狹小的院落,心裏産生了巨大的落差。
雖然她面上不顯,蕭玉霆卻有所察覺,道:“你若不喜歡,可以慢慢尋找合适的地方。”
李蕊兒不想給他添麻煩,搖頭道:“不用,反正我們的人不多,住得下。”
蕭玉霆覆上她的手,道:“讓你受委屈了。”
李蕊兒勉強笑了笑:“沒關系,小院子好打理。”
随後便讓素玉指揮人手将随身帶來的箱籠搬進屋內。
蕭玉霆轉過身對院子裏的家仆吩咐:“為謝公子收拾一處跨院,吃穿用度務必周全,不可怠慢。”
謝修竹笑看着蕭玉霆,道:“殿下是要收留我嗎?”
“你不願意留下?”
謝修竹失笑道:“自然是願意,只是感到受寵若驚。”
蕭玉霆道:“蕊兒身處異鄉,人生地不熟,難免思鄉心切。若有你這個親人陪在身邊,或許可以慰藉她思鄉之苦。”
謝修竹拱手道:“在下卻之不恭。”
*
一路舟車勞頓,李蕊兒胃口不佳,随便吃了點東西就放下碗筷。
連日趕路讓李蕊兒沾染了一身風塵。她覺得自己灰頭土臉,再不洗澡就要成泥人了。
晚上,李蕊兒在浴桶裏泡了個舒服的熱水澡,一身清爽地從水裏走出來,剛擦乾身上的水珠,便聽到敲門聲。
随即響起蕭玉霆的聲音:“你洗好了嗎?”
“馬上就好了。”李蕊兒說着匆忙穿上寝衣。
卻見蕭玉霆推門而入,三兩下脫去衣服,匆匆鑽進了浴桶。
李蕊兒驚訝地看着浴桶中的蕭玉霆,道:“不要!”
蕭玉霆臉上是一副促狹笑意,道:“沒事,我不嫌棄你。”
李蕊兒羞窘不已,道:“王爺……怎麽這樣。”
蕭玉霆收斂了笑意,認真道:“這裏乾燥少水,以後需得省着點用。”
李蕊兒這才明白過來,別扭道:“可是,我不習慣……讓別人用我用過的……”
蕭玉霆的胳膊趴在木桶邊沿,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哦,那以後一起洗吧,免得輪到我水都涼了。”
李蕊兒面色緋紅,道:“王爺怎麽沒個正經。”說着逃也似的跑開了。
夜晚,窗外寒風呼嘯,吹得人心煩意亂。
李蕊兒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她咬着唇,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出來。她不想待在這裏了。
蕭玉霆問:“睡不着嗎?”
李蕊兒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嗯,我認床。”
蕭玉霆聽到了她吸鼻子的聲音,知道她在偷偷地哭,一把将她攬進懷裏,低聲道:“想哭就哭吧,不要憋着了。”
蕭玉霆總是誇她溫順懂事,其實都是她僞裝出來的,骨子裏她就是一個任性的人。
這一刻她不想裝下去了,她窩在他的懷裏,哭得不能自已。
*
豐州城黃沙遮天蔽日,李蕊兒整日閉門不出,伏案作畫。所幸她以前在王府就不怎麽出門,養出了甘于寂寞的個性,在這裏也不至于太難熬。
三月,上京已是草長莺飛的季節,可是豐州依舊是天寒地凍的天氣。
李蕊兒一直都有手涼腳涼的毛病。屋子裏雖生了炭火,一天坐下來手腳仍冷得像冰坨子。
晚上李蕊兒躺在床上,蕭玉霆就将她的腳放在自己的胸口焐着。
李蕊兒感到周身被熱意所包裹。蕭玉霆就像個暖爐,無論何時都能給她溫暖,讓她不懼寒冷。她汲取着他炙熱的體溫,很快便沉沉睡去。
來豐州沒幾日,李蕊兒就發現身上的皮膚變得粗糙刺痛。後來謝修竹提醒她,這邊氣候乾燥,會蒸去皮膚水分,不适合每日沐浴。
李蕊兒便改為三日沐浴一次,每次沐浴後都要在身上塗一層厚厚的面脂,連帶着被子都被她熏染成脂粉的味道。
蕭玉霆很喜歡抱着李蕊兒在她身上嗅,感覺她整個人都是香甜的。
蕭玉霆整日在外風吹日曬,嘴唇脫了皮。李蕊兒便拿了唇脂在他唇上塗抹厚厚的一層,叮囑他每天早晚各塗一次,等嘴唇乾裂再塗就來不及了。
蕭玉霆接過唇脂盒子,笑着應下,卻一次也想不起來。李蕊兒無奈,只好一天兩次按時給他塗抹。
這一日李蕊兒随車帶來的顏料用光了,便想着和素玉出門采買,順便叫上了謝修竹一起去街市。
李蕊兒買完了顏料又在集市上閑逛一番,買了面脂、手膏、香澤等常用之物。
回到家,李蕊兒立刻用濕帕子将頭臉擦洗一遍。
蕭玉霆中午不回家,在軍營裏和将士們一起用飯,午飯只有李蕊兒和謝修竹二人。
謝修竹問:“街市有趣嗎?”
“還行。”李蕊兒抱怨道,“不過,以後我再也不出門了,風吹得我睜不開眼睛。”
李蕊兒出門戴着帷帽,可是風太大,将薄絹吹得四處亂飛,根本擋不住風沙。
謝修竹聽了記在了心上,隔日便托了邊城行商的朋友從中原帶些蟬翼紗過來。數日後,謝修竹将一塊蟬翼紗交到李蕊兒手上。
這東西薄如蟬翼,李蕊兒将它放在面前,眼睛透過蟬翼紗看景物,清晰通透,仿若無物。
李蕊兒将它做成了面罩,戴在臉上可以遮住眼睛和口鼻,以後出門再也不怕風沙迷眼了。
晚上蕭玉霆回到房間,看到桌子上放着的薄紗,上面還有綁帶,以為那是女子貼身小衣,瞬間老臉一紅,道:“這……像什麽話,胡鬧。”
李蕊兒将面紗攥在手裏,柔柔一笑,道:“王爺想到了什麽,怎麽臉紅了?”
自打到了豐州以來,蕭玉霆一直為父守孝,恪守本分,本來就忍得十分辛苦,她卻暗暗引誘他。真該好好收拾一頓。
蕭玉霆将李蕊兒抱坐在腿上,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壞東西。”
李蕊兒将面紗罩在臉上,綁帶系在耳後,道:“這個是這樣用的。”
蕭玉霆這才意識到自己想歪了,頓時面如炭燒。他尴尬地問:“哪兒弄的?”
“表哥讓朋友帶給我的,這樣我以後出門就不怕風沙了。”
蕭玉霆心猿意馬道:“好,好看。”
他在心裏算了算孝期,便覺日子越發地漫長難熬了。
*
寒來暑往,冬去春來,轉眼間已是燕王夫婦來豐州的第三個年頭。
三年來蕭玉霆除了練兵之外,同時還帶領将士們安邊撫民,修築堡寨,挖渠引水,築倉囤糧,忙得昏天暗地。
豐州經過那場大戰之後人口銳減,蕭玉霆為盡快恢複生産,鼓勵移民墾田,向移民撥發耕牛、鐵犁和種子,并免除三年賦稅。
在蕭玉霆的治理下,豐州發展得日益興旺,燕王夫婦在當地聲望漸隆。
這一切卻不是蕭玉鳴所樂見的。
當初先帝禦駕親征,帶着十萬精兵強将馳援豐州,如今那些将士和蕭玉霆一起留在了豐州。
豐州山高皇帝遠,天長日久豈不成了蕭玉霆的私兵?
前朝藩鎮之亂延續百年,前車之鑒,蕭玉鳴絕不能重蹈覆轍。他應該未雨綢缪才是。
蕭玉鳴最先想到的便是削弱他的兵權。然而燕王治下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挑不出錯處,貿然削權只會适得其反。
王彥臣為主分憂獻上一策——既然不能大刀闊斧,便溫水煮青蛙,逐漸削減豐州守軍的軍饷。若激起将士們的不滿,致使他們各自散逸,便是變相削減兵權了。
蕭玉鳴覺得可行,于是開始削減豐州的軍饷。不料蕭玉霆竟然可以自給自足,将手下的兵士養得越發悍勇。西戎幾次進犯大周邊境,被燕王打得落荒而逃,一點便宜都沒有讨到。
蕭玉鳴擔心燕王有了兵馬,掌握了民心,繼續任其發展下去怕是會脫離朝廷掌控。若他以豐州為基,向東圖之,随時都會威脅到自己的皇位。
蕭玉霆早年随先帝南征北戰,在軍中積累了無數聲望,可謂振臂一呼應者雲集。若是他有異心,自己将萬劫不複。
思及此,蕭玉鳴背後不禁生出一層冷汗。
蕭玉鳴立刻讓王彥臣增加人手潛伏在豐州做暗探,此外還要在燕王後院安插眼線。
王彥臣在府上蓄養了一批美女,有的是別人讨好他進獻的,有的是他在勾欄院或是人牙子處看中後買下來的。
王彥臣并不碰這些女人,而是将她們收為義妹,并重金培養這些女子禮儀、舞藝、樂器等才藝,以備不時之需。
衆多義妹之中,有一對才貌出衆的雙生姐妹,名喚王思雪、王思月。此二人是他花了很多心血培養的,不但生得花容月貌,還能識文斷字,擅舞藝、琴技、廚藝,如今正是用武之地。
二人雖生得同一張臉,性格卻是一冷一熱,想來魚水之歡時定是冰火兩重天,妙曼非常。
不久後蕭玉鳴微服來到王家後院,看過王氏姐妹的樣貌,又親自考校了二人的才藝,對她們甚是滿意。
蕭玉鳴用折扇擡起其中一人的下巴,發出感慨:“美人鄉,英雄冢啊。”
*
這一日天氣晴好,蕭玉霆也得以偷閑,騎馬帶着李蕊兒出城散心。
李蕊兒平日待在後宅足不出戶,憋悶壞了。這會兒聽說蕭玉霆要帶她出門,立刻興致高昂地梳妝打扮一番。
片刻之後李蕊兒穿着羊皮襖,戴着蟬翼紗面罩,手中提着一個紙鳶便出門了。
蕭玉霆将李蕊兒抱上馬,将她護在身前,夾緊馬腹,禦馬疾馳出城。
城外五十裏處有一片草原,蕭玉霆帶着李蕊兒縱馬奔馳。
李蕊兒耳邊響起獵獵風聲,眼前的草原一望無垠,蒼茫而開闊。李蕊兒感覺到久違的暢快。
蕭玉霆騎到河邊便停了下來,将李蕊兒抱下馬,李蕊兒抓着紙鳶的提線快速地跑開了。
蕭玉霆讓馬在河邊飲水,他則靠坐在樹上,看着李蕊兒歡快地在草地上跑來跑去,時不時發出輕盈的笑聲,自己也不知不覺間被她所感染。
想到李蕊兒剛來豐州時不習慣這裏的氣候,整日郁郁寡歡,晚上睡覺的時候忍不住偷偷地哭,現在慢慢習慣了,最簡單的紙鳶就能讓她如此快樂。
李蕊兒玩累了,緩步走到蕭玉霆身邊,靠坐在他的身上。
蕭玉霆用帕子擦去她額頭上的細汗,問:“好玩嗎?”
李蕊兒臉上的表情舒展開來,道:“好玩。”
“一會兒回去想吃什麽?”
李蕊兒不假思索道:“羊肉鍋。”
蕭玉霆笑道:“好。”
豐州冬長夏短,蔬菜短缺,人們喜歡腌制食物。秋天的白菜用清水洗淨,用沸水焯熟,撈出來放入水缸中,一層白菜一層食鹽,最後壓上石頭。二十幾天酸菜便可腌制好,這樣整個冬天都有東西吃了。
晚上,一夥人圍坐在一起煮羊肉鍋。鍋裏放了羊肉、酸菜、血豆腐、臘肉,開鍋之後滿屋都是鮮美的肉香。
蕭玉霆将羊排肉剔下來放到李蕊兒碗裏,李蕊兒吃一口羊肉,再吃一口酸菜解膩,最後一口氣喝完碗裏的酸菜湯,鮮香酸爽,十分滿足。
屋外寒風獵獵,屋子裏熱氣騰騰,一夥人圍坐桌前其樂融融。
李蕊兒在豐州待久了,漸漸習慣了這裏的氣候,日子也沒有想象中的難熬。
這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趙秉立刻起身去外面查看情況。
片刻後趙秉回來,面色僵硬道:“王妃,京城來了人……還請您……出去看看。”
李蕊兒面色微變。她來到院子裏,看到門口有兩個美女向她屈膝行禮,齊聲道:“奴婢王思雪,奴婢王思月,問王爺王妃安。”
李蕊兒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她冷聲問:“你們是什麽人?”
“奴婢從上京來,是皇上讓奴婢伺候王爺王妃的。”
李蕊兒的心驀地一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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