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 第 2 章

“公主，醒醒，你夢魇了。”

李蕊兒半夢半醒間聽到有人在耳邊喊她公主。多少年沒有人這樣稱呼她了？這是死前的走馬燈嗎？眼角的淚順着鬓邊流了下來，沾濕了發絲。

李蕊兒緩緩睜開眼，卻見從小到大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婢女素玉站在床邊緊張地看着自己。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是她從小生活過的吳國皇宮。她剛一坐起身，素玉便走過來服侍她穿衣服。

上一世的種種痛苦猶在眼前，李蕊兒許久沒能從瀕死的感覺中回過神來。

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難以置信地看着素玉，久久不說話。生怕一出聲就打破了夢境。

這時候一只通體雪白的藍眼波斯貓跳到床上，趴在她的腿上。

是她的元寶！

她撫摸着它柔軟蓬松的絨毛，手中的觸感是如此真實，這不是做夢，她真的回到了過去！

李蕊兒沉默了良久，眼裏蓄滿了淚。

素玉看得有些錯愕，小心翼翼地問：“公主，你……怎麽了？”

李蕊兒擡頭看着素玉，聲音帶着哭腔，委屈道：“素玉，我餓……”

素玉立刻去小廚房尋來幾樣糕點裝在碟子裏端進房中。

東西剛端到李蕊兒面前，她便急切地用手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口中，沒來得及細嚼就吞咽下去。一個不小心，嗆到了嗓子，猛地咳了幾下。

素玉立刻倒了杯熱茶給李蕊兒，輕拍她的後背，道：“公主慢點吃，不着急。”

李蕊兒卻完全不見了往日的文雅模樣，狼吞虎咽地将碟子裏的東西都吃光了，又将碟子遞給素玉，說：“還有嗎，我還想吃。”

素玉端着碟子去小廚房又裝了一碟棗泥山藥糕，心裏暗自納悶——公主平素對吃食挑剔得很，每樣東西吃兩口就膩了，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

李蕊兒吃完了點心，這才回過神來，見素玉身着白色素服，忽然想起了什麽，問：“你為何穿白衣？”

素玉邊給李蕊兒梳頭發邊說：“公主怎麽忘了，今天可是我們吳國向大周請降的日子，所有人都要穿白衣。”

李蕊兒一怔，道：“什麽時候？”

“巳時。公主，巳時過後，奴婢要改口叫您小姐了。”

李蕊兒悵然道：“沒關系，叫什麽都好。”

素玉将李蕊兒扶坐到鏡前，為她梳妝打扮。

雖然今天是請降之日，須穿着白衣素服，妝容不能豔麗，卻還是要打扮得素雅得體，以免儀容有失。

李蕊兒看着鏡中的自己，素面玉肌，正是花一樣的年紀。上一世，她便是從這一日起開始凋零的。

既然老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不會再重蹈覆轍。

這一次她絕不能跟随大哥去上京。到了上京，上一世的悲劇便會重演。

她也不能現在就逃走，這樣會連累兄嫂和其餘請降的僚屬。

李蕊兒腦筋快速轉了一圈，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法——船隊沿途經過碼頭會停靠幾次進行補給，等船隊行至揚州城，她便找借口下船。碼頭魚龍混雜，她隐入人群便可消失無蹤。

即便大周皇帝追究起來，也是她私自出逃，和兄嫂無關。

揚州城內有她的舅父，待她投靠了舅父，以後人生便天高海闊了。

眼下她需要做的就是先準備好傍身的財物。此時須做得不動聲色，以免露出破綻，所以即使是最親近的貼身婢女素玉也得事先瞞着。

素玉為李蕊兒梳好了發髻，順便為她換上白色素衣。

要想俏一身孝，素玉看着穿戴整齊的李蕊兒，一襲白衣如雪，襯得面容瑩白如玉，越發惹人憐惜。

小公主才貌雙絕，性情溫順，這一生原本應該被衆人捧在掌心裏的。可惜一朝成為降國公主，未來等待她的不知是何命運。思及此，素玉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

這時李蕊兒對素玉說：“我還沒有吃飽，你再去拿點東西給我吃。”

待素玉離開，李蕊兒立刻打開箱籠，從裏頭取出漆金木匣。其他珠寶不方便随身攜帶，她只能将兩小包銀葉子塞進袖袋裏。

李蕊兒收拾妥當，素玉剛好端着糕點回到房中，她便假裝若無其事地吃東西。

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敲門聲，道：“公主，巳時已到，皇上請公主去昭明殿請降。”

李蕊兒點頭道：“好，我這就去。”

巳時一到，吳國國君李涵身着白色素衣，帶着親眷及子弟僚屬來到昭明殿，拜跪大周的受降将軍蕭玉霆。

李蕊兒擡眼看向蕭玉霆，此人生得英姿俊朗，氣宇軒昂，素有儒将之稱。他便是大周赫赫有名的戰神，三皇子燕王。

李蕊兒知道蕭玉霆将負責護送李家一路北上，此人行事缜密，想要從他眼皮子底下逃脫恐怕不是易事，她要仔細籌謀才行。

蕭玉霆将李涵扶起，先是客氣地寒暄一番，又答應給李涵兩個時辰時間收拾随身財物。

李涵不愛金銀俗物，唯愛他收藏的古玩字畫，正指揮着內侍婢女們給他整理裝箱。

李蕊兒正坐在箱匣上指揮着宮人為她收拾金銀珠寶。這些東西雖然她以後用不上，卻可以給她大哥一家傍身，當然是能帶多少就帶多少。

衆人收拾好財物，蕭玉霆命人一一擡上船，一行人将由水路從金陵去往上京。

碼頭齊刷刷停了十艘船，每艘船各有兩層，甲板開闊，足可跑馬。

李涵帶着妻妾家眷及吳地舊臣，分乘不同的船北上上京。

一切就緒，李蕊兒披着鬥篷站在岸邊回望皇宮，神情迷茫，悵然若失。

素玉站在她身邊，輕喚道：“小姐，該上船了。”

李蕊兒回過神來，忽然發現她的元寶不見了！

她緊張地看向素玉，問：“你看到我的元寶沒有？”

素玉神色慌張道：“遭了……奴婢剛剛忙着收拾東西，一時沒有看顧好元寶。”

正在主仆二人六神無主的時候，身邊出現一個高大人影。

李蕊兒轉頭對上蕭玉霆的視線，只見他一身黑色錦袍，神情莊肅，懷裏抱着雪白毛絨的元寶，看上去非但不違和，反而顯出幾分鐵漢柔情來。

蕭玉霆開口道：“李小姐，這只貓兒可是你的？”

李蕊兒回過神來，感激地看向蕭玉霆，道：“多謝殿下。”

說着就要将元寶從蕭玉霆的身上抱下來。不料元寶的爪子緊緊抓住蕭玉霆的衣袍不放，口中還喵喵叫個不停。

原來是蕭玉霆剛才在岸邊閑來無事，發現一只通體雪白的貓兒走到他腳邊，猜想是宮裏哪個貴人的寵物，便向手下要了一把蝦米随手喂投它。誰知它竟賴上他了。

蕭玉霆有些後悔，他不該閑來無事逗弄它的。

李蕊兒眼見着蕭玉霆的錦袍被貓爪抓得抽了絲，情急之下用力捏着元寶的後頸，将它抓進了自己懷裏。

李蕊兒心虛地看向蕭玉霆，道：“對不起，燕王殿下，我的貓失禮了。”

蕭玉霆一臉正色道：“沒事，請小姐上船吧。”

李蕊兒抱着元寶上了船，心思卻仍停留在蕭玉霆身上。

上一世，蕭玉霆率二十萬大軍圍城三月而不攻。他頂着來自各方壓力，放棄了戰功和榮耀，使金陵百姓免遭塗炭。

蕭玉霆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耐力和胸襟，讓李蕊兒心生佩服。

上一世李蕊兒和蕭玉霆的接觸并不多，尤其是她入宮之後，即便偶爾有宮廷宴請，她也不過只是遙遙觀望一眼。舉座皆歡之時，他總是一人獨飲。

後來他去了西北戍邊，她便再也沒能見到他。也不知是哪個女子有那個福氣能夠嫁給這等英雄人物。

待衆人登上船，蕭玉霆命人清點了人數，确認沒有差錯。他擡起手一聲令下：“開船！”

船錨被收起，船緩緩離岸。

李蕊兒憑欄遠望，看着岸上漸行漸遠的白牆青瓦，心知此去無歸期。

李蕊兒雖然是土生土長的江南人，平時也坐慣了游船畫舫，卻還是第一次乘這麽大的船。長有二十餘丈，從船頭看向船尾仿佛望不到盡頭。

李蕊兒被分到了玄字號房，她整理好随身幾件物品，打開窗換氣。從香盒中取出一支檀香，放在桌上點燃。

等她處理好一切，轉過身發現她的元寶又不知跑去了哪裏。

李蕊兒在甲板上四處尋找自己的貓兒，無意間聽到兩個将士靠着船舷邊喝酒邊閑聊。

其中一人是蕭玉霆的副将楊叔寶：“咱們聖上對李氏還真是厚待啊。任憑他們将宮中寶物當做私財帶到京城。再看李家小女兒，金銀珠寶整整帶了五艘船，她帶那麽多這輩子花得完嗎？”

另一副将陳肅聽了嘿嘿一笑，道：“管她帶多少，最後不都得做了嫁妝，入了我大周兒郎的門。”

李蕊兒輕手輕腳的，走路像只貓兒似的，因此那兩人說得起勁兒，根本沒想到會被本人聽到。

李蕊兒嘴角浮起一絲輕笑，心道，你們想得美！

待她下了船，便和大周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