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第 39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第 39 章
回王府的馬車上, 李蕊兒坐在蕭玉霆的身邊,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揣測他有沒有怪罪自己。
蕭玉霆面上情緒不顯, 對孟光所說的話只字不提。李蕊兒心裏越發沒底。
二人下了馬車,李蕊兒繼續看着蕭玉霆。
蕭玉霆笑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為何總看着我?”
“我在看……王爺有沒有生氣。”
“我為何要生氣?”
李蕊兒沉默片刻, 問:“方才宮宴上孟光說出那番話, 王爺為何不質問我?”
蕭玉霆不以為意道:“不管孟光說的是真是假,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為何要揪着不放?既然你現在嫁給了我, 你的過去, 便不再重要。”
李蕊兒終于松了口氣, 默默準備許久的自辯也沒有派上用場。
*
臘日當晚, 孟光夜晚喝醉了酒在侯府夜游,不小心跌入護城河溺水而亡。
蕭斐覺得孟光的死未免太巧合了,立刻派了刑部調查此事。但孟光的屍體并無其他外傷,此事只能以意外了結。
孟光之死讓蕭斐震怒, 這個緊要關口他正要善待降君,以全聖君之名,卻偏偏出了這樣的意外。
蕭斐立刻将蕭玉霆召入宮中訓話。
蕭斐遣走了所有宮人和侍衛, 看向蕭玉霆,冷聲道:“你可知,孟光死了?”
蕭玉霆震驚道:“什麽?”
“刑部調查結果是他昨夜醉酒後墜入護城河溺水而亡。但是你覺得,外面會如何傳這件事?”
蕭玉霆可以想象得出——外面一定會傳燕王昏聩莽撞, 因妒生恨暗害了降君。
蕭玉霆沉默的當口, 蕭斐怒其不争道:“那李蕊兒早在嫁與你之前就與孟光有所勾纏, 若非你執意要娶她為妃, 怎麽惹出這些醜事,損了皇家顏面!”
蕭玉霆明知父皇盛怒之下是不容辯白的,可若是連他都不說話,又有誰能還李蕊兒一個公道?
蕭玉霆義正詞嚴道:“那是孟光醉後胡亂攀扯,明顯有離間之意。父皇萬不可輕信!”
蕭斐怒不可遏:“逆子!你可知,當初你要娶李蕊兒的時候,我并不看好。你母後見你難得動心,才極力說服我給你賜婚。誰知你娶了她之後就像鬼迷了心竅一般,言行無狀、不顧禮數,幾次三番頂撞長輩!吳國餘孽,惑亂我兒……”
蕭玉霆聽到最後一句話瞬間驚出一身冷汗,他立刻下跪認錯:“父皇息怒,兒子知錯,請父皇責罰。”
蕭斐冷哼一聲,怒瞪了蕭玉霆一眼,憤怒地拂袖而去。
蕭玉霆生生跪了一個時辰,才被蕭斐身邊的內侍攙扶起來,請他離宮。
*
蕭玉霆回到家,李蕊兒立刻迎上來為他更衣,問道:“不知父皇急召王爺入宮為了何事?”
蕭玉霆看着李蕊兒,低聲道:“孟光死了。刑部查探的結果是酒後墜河,溺水而亡。”
李蕊兒睜大眼睛,錯愕得說不出話來。她下意識地退後兩步,目露懼色地看着他。
蕭玉霆看着李蕊兒,冷聲問:“你怕我?難道你覺得,人是我殺的?”
李蕊兒立即搖頭,道:“不,我相信王爺行事坦蕩磊落,不會背地裏暗害別人。”
有了她的這句話,蕭玉霆便覺得,他為她所承受的都值得。
李蕊兒吸了吸鼻子,愧疚道:“對不起,是我害王爺名聲受累了。”
“傻瓜,和你有什麽關系?”蕭玉霆摸着李蕊兒的腦袋,安撫着她的不安,“你沒有錯,不必自責。在我這裏,你不必那麽小心翼翼。”
李蕊兒聽了鼻子一酸,将蕭玉霆抱得更緊。
她明白,孟光的死,會讓她以後的處境愈發艱難。幸而蕭玉霆是護着她的,她要緊緊抱住這顆浮木才行。
*
不出十日,孟光的死訊傳到了蜀地。孟光舊部打着為舊主複仇的名義在蜀地嘩變,深夜趁着周将熟睡之際割下将士的頭顱,軍中大亂。
蜀将徐祥糾集三萬餘衆與周軍交戰,大周守将不足一萬,與蜀軍且戰且退,死傷無數,一路退到了廣元,只剩三千餘人。
宣德帝聞之震怒。立刻召見蕭玉霆,命他率十萬大軍平叛。
蕭斐看着蕭玉霆,語氣不善道:“你捅出的婁子,你去收拾了。”
蕭玉霆恭敬地拱手行禮,道:“父皇,兒臣是大周的将士,平叛義不容辭。但孟光之死與蕊兒無關,也與兒臣無關,兒臣問心無愧。兒臣立刻去沙場點兵,請父皇等兒臣的捷報。”
蕭斐看着蕭玉霆離開的身影,腰身筆挺,一身正氣。回想起方才他和自己說話時不卑不亢的語氣,心中隐隐生出一絲愧意。
他不該将孟光之死遷怒于兒子的。
就因為他逆了自己的意,娶了李蕊兒為妃。誰沒有年少輕狂、不顧後果不計得失的時候呢?
*
李蕊兒得知蕭玉霆又要領兵打仗,面上情緒不顯,安靜地為他收拾行囊。
兩人長久的相處下來,她對蕭玉霆也漸漸産生了依賴。這次遠不如上次送行那般從容灑脫。
李蕊兒将防蚊蟲的薄荷膏和香牌裝入行囊中,想起前幾日和素玉趕制的羊皮護膝,道:“蜀地濕寒,我給你做了個護膝,你別忘記戴了。”
沉默許久的蕭玉霆忽然攥住李蕊兒腰間的絲縧。
李蕊兒轉身沖他柔柔一笑,問:“怎麽了?”
蕭玉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簇着一團火,似乎想将她拆吃入腹。
他将手中絲縧一寸寸收緊,一點一點将李蕊兒收入懷中,攬着她的腰肢,俯身吻上她的唇。她的唇瓣柔軟沁甜,讓他越發地無法自持。
李蕊兒被他吻得頭暈目眩,吃力地捶打他的胸口。蕭玉霆這才将她放開。
蕭玉霆捧着她的面頰,啞聲道:“等我回來。”
*
今年冬天上京城格外寒冷。蕭玉霆離開後,接連下了幾場大雪。
這一日李蕊兒走在游廊上,腳下一個濕滑,身體踉跄了幾步。幸虧素玉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她才幸免摔倒。
李蕊兒卻瞬間想到了蕭玉霆。雪天路滑,她走在平地都差點摔跤,而蕭玉霆這時候入蜀,不知會遇到多少兇險。自古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她後來又在《地理志》上無意間看到劍閣這個地方。劍閣關,扼守金牛道咽喉,由大周興元府入蜀的必奪之地,地形險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古今多少能征善戰者在此喪命。
從配圖上看,此處崇山峻嶺,壁立千仞,只有懸崖峭壁上開鑿出來的狹窄棧道。
李蕊兒光是看着便感到頭暈目眩,一顆心忽的揪起。她立刻喊來趙秉,擔心地問:“你可知王爺入蜀走的是哪條路?”
趙秉面色為難道:“此乃軍機,屬下不知。”
他見李蕊兒面露擔憂之色,安慰道:“王妃放心,殿下乃大周戰神,攻無不克,也許再過幾日便會傳回平叛成功的消息,殿下很快就能與王妃團聚了。”
李蕊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心中卻隐隐感到不安。
此後李蕊兒日日抄經祈福,希望冰消雪融,凜冬早些過去,蕭玉霆能夠早日平安歸來。
臘月三十一日,上京又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除夕一早,李蕊兒打開窗戶,眼前是白茫茫一片。
走出屋外,院子裏四處可見紅色的燈籠綴在一片雪白之中,紅白相映,驚豔奪目。
李蕊兒梳洗過後開始挑選除夕宴的衣裳和首飾,卻聽月英說宮裏來了通傳說因着西南戰事遲遲未了,皇上和皇後無心慶賀新年,宮裏取消了除夕宴,并臨時頒布了禁燃煙花令。
李蕊兒聽了心生疑慮,卻笑着對月英說:“那就吩咐膳房将庫房的存貨拿出來做了,好好犒勞全府上下。”
晚上,因王府人丁單薄,李蕊兒也顧不上主仆之別,讓素玉和月英一同入席陪她用膳。主仆三人簡單吃了頓宴席,飯後就着糕點喝着江南米酒,便算是草草慶賀了除夕。
大年初一一大早,李蕊兒進宮問帝後安。馬車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皇宮四處都是銀裝素裹,平白增添了幾分莊肅之感。
到了福寧殿,李蕊兒見到了蕭如意和她的弟弟康郡王,以及裕王夫婦。
皇帝皇後端坐在殿上,許久未見,皇帝又增添了許多白發,他面色深沉,不見喜色。皇後只寥寥寒暄了幾句,便打發衆人離開了。
李蕊兒覺得大殿中的氣氛十分壓抑。待她離開福寧殿,便低聲問蕭如意:“為何大過節的如此冷清?還突然頒布了禁燃煙花令?”
蕭如意支吾道:“可能……西南戰事吃緊,朝廷正在籌措軍饷。皇上為了避免走水,減少損失,才下令禁止的。”
李蕊兒覺得這個解釋有些牽強,心裏隐隐有了不好的預感。
夜晚,李蕊兒做了一個噩夢。夢裏的蕭玉霆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身上沒一處完好的皮肉,他滿臉是血地看着她……
李蕊兒驚叫着從噩夢中驚醒,發現後背冷汗涔涔,額頭碎發被汗水濡濕,枕邊淚濕一片。
次日一早天微亮,李蕊兒便起來去相國寺為蕭玉霆祈福。
飛檐青瓦上堆積着層層白雪,寺內寶相莊嚴,沉寂冷肅。
李蕊兒跪在大雄寶殿前的蒲團上,心中默念着:“祈求蕭玉霆無傷無痛,平安歸來。若得償所願,願為佛祖重塑金身。”
禮佛結束,李蕊兒在小沙彌的引領下來到禪堂,素玉和趙秉則在偏房等待。
李蕊兒靜坐在案前抄經念佛,身邊點燃的檀香袅袅升起,能夠靜心平氣,洗滌濁氣。時間不知不覺間過去了。
不知何時,後門忽然被人推開,發出吱呀的聲響。李蕊兒回頭一看,站在面前的赫然竟是蕭玉鳴!
李蕊兒陡然一驚,立刻站起身,壓低聲音問:“裕王何故來此?”
蕭玉鳴面色沉靜道:“我來是想告訴你,三弟他……戰死了。”
李蕊兒面露驚色,不可置信地看着蕭玉鳴,道:“不可能!王爺不會死的!”
蕭玉鳴面帶憂色,嘆息道:“除夕那日一早,父皇收到軍報,五日前,三弟在劍閣關天險遇難,他在混戰中墜馬,被亂馬踐踏而亡,屍骨無存。三弟的衣冠已經裝殓,棺椁正從西南運回上京。父皇的意思是,等迎回三弟衣冠便出殡報喪。”
李蕊兒聽了,只覺得心一下子空了,她雙腿一軟,身體搖搖欲墜地站不穩。
怎麽可能……蕭玉霆可是大周戰神啊!
蕭玉鳴一只手扶着李蕊兒的腰,撐起她險些倒下的身體。
李蕊兒眼圈泛紅,她故作鎮定道:“不,我不信……我不信他會死。”
蕭玉鳴嘆息道:“三弟出事,我也不願相信。但事實如此,希望你不要沉溺悲傷,早日振作起來。”
李蕊兒感到呼吸困難,她極力平複自己的心情。待她回過神來才驀地反應過來,蕭玉鳴的兩只手竟放在了她的身上。
李蕊兒下意識地甩開蕭玉鳴,用警覺的眼神看着他,冷聲道:“多謝殿下告知,這裏人多眼雜,多有不便,你還是離開吧。”
蕭玉鳴絲毫不避諱,反而向前一步逼近她,問:“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李蕊兒身體連連後退,眼神冰冷道:“王爺對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負義,所以我打算一輩子為他守節。”
蕭玉鳴急道:“你還那麽年輕,又無兒無女,何必蹉跎一輩子呢!”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殿下無須挂礙。殿下請離開吧。”
蕭玉鳴步步緊逼,毫不遮掩道:“蕊兒,我從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所吸引,我想,我與你一定是前世今生的緣分,才讓我一眼便萬劫不複。我本有意向母後求娶于你,奈何父皇先一步把你指給了三弟,我不得已才隐藏自己的心意。可是現在三弟不在了,這仿佛是上天的示意,讓我彌補過去的遺憾。蕊兒,給我個機會,讓我來照顧你。”
李蕊兒聽完背脊生寒。他又能安什麽好心呢?不過是圖窮匕見,原形畢露。
以她的身份,以後跟在他身邊,不過是見不得光的禁脔。
李蕊兒幽怨地看着蕭玉鳴,心灰意冷道:“你想讓我,一輩子過那種見不得光的日子嗎?”
蕭玉鳴避重就輕道:“我是為了你好。你的容貌和身世,除了我,還有誰能護得住你?你只有跟了我,才不會被有心人觊觎。”
李蕊兒斷然拒絕:“不必了,等辦完了王爺的後事,我會去山隐寺出家,從此青燈古佛,為大周誦經祈福。”
蕭玉鳴惱道:“你還那麽年輕,沒必要畫地為牢!你看一眼我!”
蕭玉鳴說着一步步逼近,李蕊兒害怕地向後退去,不小心掃落了桌上的茶壺。茶壺落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門外的趙秉聞聲趕來,敲了敲門,問:“王妃,是否需要添茶?”
李蕊兒努力讓聲音鎮定下來,道:“不用,我很快就結束了,你在外面等我。”
說着向蕭玉鳴使眼色,示意他快點從後門離開。
蕭玉鳴不為所動。待門外腳步聲遠去,他攥住李蕊兒的手腕,壓低聲音道:“你還那麽小,難道要為他守節一輩子?不值得!你跟着我,我會對你好的!”
李蕊兒想要掙脫他的手,卻被他攥得更緊。她覺得手腕都要被他捏碎了。
她幽幽地看着他,苦澀道:“若是殿下真心對我好,又怎麽會暗室相欺呢?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對我來說意味着死路一條。我夫君屍骨未寒,我便與大伯茍且。一旦事情暴露,皇上為了皇家清譽,不會将你如何,卻可以讓我消失得無聲無息。”
蕭玉鳴急道:“不會!我不會讓你有事,我會護着你!”
說着就要伸手去抱李蕊兒。
李蕊兒推開他,身體連連向後退去,直至後背抵在牆上,退無可退。
她抽出發簪,抵在自己的脖頸,恨恨地看着他,道:“你再過來,我就在這裏了結自己,好早點去陪王爺。”
李蕊兒綢緞般的黑發傾瀉而下,瓷白的臉上挂着晶瑩淚珠,整個人透着一股清冷可欺之态,我見猶憐。
蕭玉鳴壓制住心中的沖動,道:“你明知我在意你,卻拿性命來威脅我。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近人情。”
說着從袖間取出一塊玉佩。玉佩是只兔子,下面垂着紅色的絡子,是李懷蔚三歲生辰李蕊兒送給他的,上面的絡子還是她親手打的。
李蕊兒緊張道:“你将懷蔚如何了?”
“李懷蔚現在不如何。他在宮中做康郡王的伴讀,我時常能見到他。這孩子聰明守禮,才學過人,本該是前途無量,只可惜……”
蕭玉鳴忽然頓住,意味深長地看着李蕊兒,繼續道:“有一個不懂事的姑姑。”
李蕊兒忽然間感到萬念俱灰,她絕望地看着蕭玉鳴,懇求道:“殿下,我……這幾日身體不便,希望殿下……能給我一點時間做準備。”
蕭玉鳴面色微沉,問:“你想讓我等到什麽時候?”
說話間手指不耐煩地在絡子上來回摩挲着。
李蕊兒咬了咬唇,道:“十日。”
蕭玉鳴冷聲道:“太久了。”
“若是王爺真的戰死,安排葬禮也需要時間。喪葬期間人多眼雜,殿下也不想引人耳目吧。”
蕭玉鳴沉吟片刻,道:“好!十日後辰時,此時此地,我來這裏接你,到時候我自有安排。”
蕭玉鳴離開後,李蕊兒緊繃的神經瞬間斷了弦,身體無力地倒在榻上,她枕着胳膊,任由眼淚滴落在衣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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