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第 3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第 34 章
蕭玉霆離開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李蕊兒睡不着, 起來問月英才知道,他連夜回了軍營。
李蕊兒一夜輾轉反側,內心不安。這次是她不對, 不該在他臨行前惹怒他的。本打算他回房之後和他道歉的,哪知道他就那麽走了。
李蕊兒一早醒來, 便看見院中的趙秉。
她詫異地問:“你怎麽不随王爺一同去南蜀, 你不是他的貼身侍衛嗎?”
趙秉恭敬地回道:“殿下讓我留下來保護王妃。自王妃來到王府之日起, 屬下便是王妃的侍衛了, 殿下說,若是出現危險, 我須第一時間保護王妃, 而殿下, 可以自保。”
李蕊兒心緒一時複雜難辨。
她轉過身, 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間流淚了。
他走後她便自由了,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為何她卻哭了?
*
此次蕭玉霆出征,最憂心他人不是李蕊兒, 而是裕王蕭玉鳴。
裕王不是擔心蕭玉霆戰敗身死,而是擔心他得勝歸來,自己便沒有立足之地了。
蕭玉霆自十三歲起披挂上陣, 戰功滿身封無可封。若是此次破了南蜀,為大周開疆擴土,父皇還能用什麽封賞他?
思及此蕭玉鳴難免不寒而栗。
他本也打算安分守己,順應天命, 奈何形勢不由人。
父皇遲遲不立儲, 讓他越來越不安。如今父皇的心意越發明顯了。
自古至今, 被摒棄的皇子都沒什麽好下場。若他做不成太子, 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他也該早做打算才是。
恰在此時,皇後授意蕭玉鳴得空去山隐寺看望潘寶珠過得如何。他覺得這是皇後在向他暗示着什麽。這是他的一個機會,他要把握住。
這一日,蕭玉鳴在護衛的簇擁下來到山隐寺為西南戰事祈福。
寺裏得知貴人要來敬香,提前安排閉寺一天謝絕香客。
蕭玉鳴一早來到山隐寺,寺廟周圍被侍衛圍得鐵桶一般密不透風。
蕭玉鳴入了山門便開始三跪九拜,一個個寶殿拜過去,無比虔誠,許願三弟早日平安歸來。
禮佛完畢,蕭玉鳴命人捐了香火錢安排修繕寺廟事宜,随後便在女住持的引領下來到禪堂打坐禪修。
直至午時,比丘尼來禪堂敲門,說是寺廟準備好了齋飯,請施主用膳。
蕭玉鳴起身開門,随着比丘尼來到膳廳。
裏面的人準備着碗碟杯盞,聽到腳步聲回頭一望,便與門口的蕭玉鳴四目相對。
是潘寶珠。蕭玉鳴發現她模樣大變,錯愕片刻。
潘寶珠眼中含淚,行了一禮,道:“見過裕王殿下。”
蕭玉鳴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不言。
潘寶珠用一支樸素的木簪将頭發攏起,一身素淨僧袍将她襯得愈發清瘦了。只見她面頰凹陷,雙眼無神,想必在山上吃了不少苦頭。
兩人沉默了許久,潘寶珠開口道:“不打擾殿下用齋了,我先告退。”
說着作勢要離開。
蕭玉鳴一把拉住她的手,說:“你留下,與我一起用齋。”
潘寶珠想也不想地應下了,她本來就是沖着蕭玉鳴才攬下這個差事,還矜持什麽。
潘寶珠随蕭玉鳴入座,眼神有意無意地瞄着他。
蕭玉鳴頭戴玉冠,一身月牙白的長衫趁得人溫潤俊朗,潘寶珠不禁多看了兩眼。
心想以前她怎麽不知蕭玉鳴生得這樣出塵。還是說因為在寺中待得太久了,見到個男人便覺得驚為天人。
潘寶珠心中後悔不疊。早知如此,當初答應了皇上的賜婚,現在她就是裕王妃了,也省去吃這許多苦頭。
這會兒蕭玉鳴在潘寶珠碟子裏夾了許多的東西,說道:“吃吧。”
潘寶珠自從上山就沒吃過一頓飽飯,此刻看着眼前豐富的齋菜,一時顧不得閨秀禮節,風卷殘雲地吃了起來。
蕭玉鳴見狀,繼續為她布菜,席間一句話未說,以免耽誤了她用飯。
潘寶珠終于吃飽了,放下碗。蕭玉鳴見她臉上沾了兩顆飯粒,伸手為她拿下來。
潘寶珠尴尬地摸了摸臉,說:“殿下渴了吧,我為殿下倒茶。”
說着起身來到案幾上,将熱水倒入茶壺中。
潘寶珠将茶壺拿到蕭玉鳴面前,為他倒了一杯茶,說:“山上沒什麽好茶,這是我離家時帶的紫筍。幸好山上的泉水好,煮出來的茶自帶一股清甜,殿下嘗嘗如何。”
蕭玉鳴拿起茶杯,吹了吹。想來大小姐以前從未做過奉茶之事,不好辜負了她的心意,仰頭一飲而盡。
蕭玉鳴放下茶杯,緩緩開口問:“你為何來這裏?”
潘寶珠說出早已編排好的理由:“父兄讓道長為我批了八字,算出我十八歲之後命中帶劫,為了消災避禍,便将我送到山隐寺代發修行。”
蕭玉鳴心知肚明,一定是她惹了亂子,潘家為了保全相府名聲才将她圈在寺廟。
不過既然此事不能與外人道,蕭玉鳴也沒必要追根究底。
他問:“災禍如何能解?”
潘寶珠看着他,眼神中帶着祈求之色:“若有貴人渡我,便可自行化解。”
那日潘寶珠離家之日淚眼婆娑地問潘俊賢:“父兄是要放棄我了嗎?”
潘俊賢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不帶一絲憐憫地說:“是你先放棄你自己的。繼續留你,終有一日你會給潘家帶來更大的禍患。”
當日她苦苦哀求,大哥卻棄她如敝履。
她被家人拘在這山隐寺中受盡苦難,臉上的皮膚粗糙不堪,手指長期浸泡冷水而無法彎折,身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凍瘡。現在的她連潘府的粗使丫鬟都不如了。
潘寶珠雙眼濕潤,楚楚可憐地看着蕭玉鳴,聲音顫抖道:“我心慕殿下已久,請殿下帶我離開這裏。”
蕭玉鳴心知肚明,她口中心慕已久的殿下怕不是另一個。否則當初父皇為他二人指婚,她便不會一口回絕了。
而眼下他的三弟已經娶了李蕊兒,她沒了念想,這才退而求其次。
而今日蕭玉鳴來到此處,也是得了皇後的授意。
他揣摩了皇後的心思,明白皇後是想讓自己助潘寶珠脫離苦海。他雖然對潘家拒婚一事心有芥蒂,卻不得不迫于形勢順水推舟。
蕭玉鳴看着楚楚可憐的潘寶珠,道:“我不會看着你受苦。你放心,回去之後我就讓父皇賜婚。”
“我潘寶珠是知恩圖報之人,殿下對我的恩情我一定會還。我潘家嫡女的身份無人可替,将來有一日……我必定會成為殿下的助力。”
蕭玉霆神色驀的一暗。明知道她并非善類,卻不得不為了潘家和劉家背後的勢力娶她為妃。自己亦是可悲之人。
*
蕭玉霆剛離京沒多久,蕭如意便帶着行囊來王府住上了。說是三哥臨行前交代她多陪陪嫂子,給嫂子解悶。
李蕊兒是滿心歡喜的。蕭如意來了之後她比以前開朗了不少。白日裏閑來無事便飲茶、作畫、泛舟、采花。
日子過得飛快。蕭玉霆每半月寄一封家書,每次只有寥寥數語報平安,還是別人代筆。
李蕊兒想着既然他軍務繁忙,也就沒有回信打擾他。
楊叔寶知道蕭如意住在燕王府,每次寫給她的信都是随蕭玉霆一起寄回來的。
月英手中拿着信,剛來到玉蕊軒,蕭如意卻早已望穿秋水,焦急地從月英手中搶走信,迫不及待地躲在樹後面将信拆開了。
李蕊兒見蕭如意臉上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回想起昔日圍場二人打鬧的情形,心中一下子明朗了起來。
她不抱什麽期待地将蕭玉霆的信也拆開了,果然又是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蜀地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同樣是別人的代筆。
李蕊兒将信折好,重新放入信封,将信放在抽屜裏,心中生出一絲悵然。
蕭如意讀完了信,笑意盈盈地将信收好放入懷中,進門看見李蕊兒看着窗外出神。
她走過去,問:“嫂子不給我三哥回信嗎?”
李蕊兒回過神來,道:“不必了,反正他也沒時間看。”
“三哥再忙看信的時間還是有的。男人在外征戰,若是知道家中有人挂念,他們心裏也會感到安寧。”
說着讓素玉準備好筆墨,将信紙鋪在李蕊兒面前,催促道:“嫂子快寫,寫好了和我一起寄出去。”
李蕊兒面露難色,道:“我不知道寫些什麽。”
蕭如意急道:“随便寫呀!寫最近天氣如何,吃了什麽好吃的,說你想三哥了,希望他早點回來。”
李蕊兒的臉微微一熱,這麽直白的話她怎麽寫得出來。
在蕭如意不依不饒的眼神下,李蕊兒拿起毛筆,無奈地看向窗外。
昨夜剛下過一場雨,窗外翠葉如洗,雨滴順檐而下,滴落在花瓣上,窗臺散落着三三兩兩的花葉。
李蕊兒凝神思索了半晌,才落筆寫道:
“昨日暴雨,催發新蕊,贈君一支,祝君安好。”
寫完放下筆,起身走到窗臺,拾起一枝被雨滴打落的花瓣。花瓣扁平如扇,恰好方便夾在信中。
李蕊兒當着蕭如意的面蠟封了信箋,随她的信一同寄了出去。
半月後,李蕊兒收到蕭玉霆的回信。原以為又是文書代筆,打開信卻讓她眼前一亮,字跡遒勁有力,是他親筆所寫。卻只有八個字——
“吾對王妃,亦甚思念。”
李蕊兒看了感到莫名其妙,他為何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來?
她下意識地望向窗外,徐風陣陣,枝頭花蕊如扇子似的輕輕擺動。
李蕊兒臉一紅,驀地想起那日随手寄出的竟是合歡花。
李蕊兒覺得又羞又惱,蕭玉霆定是以為自己在暗示着和他求歡。她竟就這樣被他看輕了。
李蕊兒一頭紮到床上,将臉埋進被子裏,恨不能就這樣一死了之。
待她回過神來,痛定思痛,一定要扭轉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才行。
于是起身坐在桌案前提筆寫道:
“蜀地濕熱,箱籠中有龍腦香囊,随身攜帶可醒神清熱。盼王爺保重身體,早日歸來。”
又過了半月,蕭玉霆的家書如約而至。
李蕊兒迫不及待地打開,卻大失所望。
又是別人代筆,且只有四個字——
“平安,勿念。”
李蕊兒放下信,心中感到一陣酸澀。
這時靠在窗邊看信的蕭如意突然繃直了身體,驚呼道:“三哥……三哥中了瘴氣,現在昏迷不醒!”
“什麽?”李蕊兒的心猛地揪起。
蕭如意繼續看下去,卻見楊叔寶刻意交待——此事萬不能讓王妃知曉,王妃聽了定會受不了。
蕭如意看到這裏立刻捂住了嘴,暗恨自己剛剛沉不住氣。她語氣遮遮掩掩:“沒事,我看錯了,三哥中了暑氣,不是瘴氣,軍醫用了藥,他已經好了。這個楊叔寶,說話颠三倒四的,就不能一氣說個明白。”
蕭如意的表情不見輕松,李蕊兒心存疑惑,情急之下拿過信紙一看,得知蕭玉霆果然是中了蜀地瘴氣。楊叔寶寫的都是大白話,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
李蕊兒将信還回去,覺得胸口陣陣發悶,呼吸也愈發困難。
蕭如意見狀連忙安慰:“嫂子別擔心,三哥吉人自有天相。他身經百戰,不會被這點困難打倒的。況且這信是有延遲的,興許這會兒三哥已經好了呢。”
李蕊兒立刻取出安泰丸,一連吃了兩顆。待她緩過來,抓着蕭如意的手說:“如意,我想去相國寺為王爺祈福。”
蕭如意點頭道:“好,我陪你一起。”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李蕊兒便起來了。李蕊兒拉着蕭如意去了相國寺,身邊跟随着素玉和趙秉。
李蕊兒在佛前跪拜許久,心中默念:王爺是大周的守護神,大周百姓不能沒有他。若是王爺平安歸來,我願為佛祖重塑金身。
許是跪得久了,李蕊兒從相國寺出來,忽然雙膝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幸虧蕭如意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了起來。
李蕊兒昏昏沉沉地被扶進了馬車,蕭如意一邊給她額頭抹薄荷膏一邊說:“都怪我一時嘴快,沒能瞞住你。”
李蕊兒抓住蕭如意的手,急道:“以後你三哥的事不要瞞着我了,我有權知道。”
“好好好,我不瞞你,可你也不能這般摧心剖肝的。三哥身體好着呢,待他恢複了,你身子卻垮了,我如何向他交代?”
李蕊兒輕聲道:“我會保重自己的。”
李蕊兒接連幾日都心緒不寧,終于在六日後,府上又收到了蜀地來信。李蕊兒迫不及待地将信打開,見是蕭玉霆親筆回信,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見字安好,已攻下成都,勝利在即,不日便歸。街上看到蜀錦,十分襯你,待歸來送與王妃。”
李蕊兒将信反複看了幾遍,見尋不到破綻,确認蕭玉霆無恙,才算是放下心來。
*
李蕊兒閉門不出的這段時間,上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潘家二小姐潘寶珠即将嫁給裕王。
李蕊兒得知這個消息并未感到驚訝,上一世潘寶珠便是裕王妃。看來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其實李蕊兒早就知道,有相府這個靠山,潘寶珠不會一輩子困在山上。所以當初她沒有将事做絕,也是為了凡事留一線。
聽說是蕭玉鳴上山隐寺為燕王祈福,被蛇所傷,潘寶珠奮不顧身為他祛毒。
裕王乃重情之人,回宮後立即請皇上賜婚,二人結成良緣。一時間君子佳人傳為佳話。
裕王府大婚是請了李蕊兒的,不過李蕊兒稱病不出,只以蕭玉霆的名義備了份厚禮,讓蕭如意代為轉送。
*
潘寶珠成親後三不五時地去宮裏給皇後請安,她落落大方,人美嘴甜,時常哄得皇後喜笑顏開,很得皇後喜愛。
潘寶珠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口參茶,一股濃郁的苦藥味撲面而來,潘寶珠感到一陣作嘔。
皇後見了立刻讓宮人将參茶撤下,轉而看向潘寶珠問:“最近胃口是不是不好?”
潘寶珠點點頭,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含羞帶怯道:“母後,我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皇後聽了大喜過望。這是她的第一個皇孫,自然是重視有加。她立刻請來禦醫為潘寶珠診脈。
禦醫診斷後說潘寶珠身體康健胎像穩固,衆人一派歡喜。
皇後問潘寶珠:“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讓禦膳房做給你吃。”
潘寶珠搖頭道:“最近我害喜嚴重,吃不下什麽東西。”
于是皇後命宮人端來冰鎮酸梅湯給潘寶珠開胃。
潘寶珠喝了口酸梅湯,不動聲色地将話頭引向李蕊兒:“不知蕊兒妹妹怎麽樣了,許久沒見到她了。上次兒媳的喜宴蕊兒妹妹送了賀禮,人卻沒有來,說是生病了,兒媳心裏很是遺憾。蕊兒妹妹現在身體好些了沒?”
一提起李蕊兒,皇後便下意識地搖頭,随即面露不悅道:“她向來弱不禁風的,有一次在宮裏,我只說了她兩句,她竟然暈倒了。”
潘寶珠一臉擔心道:“蕊兒妹妹身子這麽弱,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子嗣艱難。”
皇後聽了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潘寶珠無措道:“是兒媳多嘴了,蕊兒妹妹還那麽小,不急于生孩子。也怪兒媳有了身子便樂昏了頭,希望蕊兒妹妹也迎頭趕上,以後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才好。”
潘寶珠在一旁自說自話,皇後的心思卻全然放在了李蕊兒身上。
想想她進燕王府也有小半年了,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潘寶珠和老二成婚一個多月便有孕了。兩相對比讓她心生疑慮。
看李蕊兒弱不禁風的樣子,怕是真的不易受孕。
皇後當下就做了決定,要為蕭玉霆納側妃,早日為燕王府開枝散葉。
這一日李蕊兒接到了皇後下的帖子,召她入宮。
自從蕭玉霆去了西南,李蕊兒一直閉門不出,尋常的聚會宴請她是能推則推的。然而皇後的召請她不敢推脫。
這一日李蕊兒起了個大早,梳洗打扮了一番,剛出王府大門,便看到皇後派來的馬車。
李蕊兒上了馬車,待她到了坤寧殿,恭敬地向皇後請安。
婆媳二人寒暄片刻,坤寧殿便來了一位老熟人——禦醫張桓。
皇後笑看着李蕊兒,道:“我聽說你最近身體一直不好,特意請了張禦醫為你診治。”
李蕊兒道:“多謝母後關心。”轉而看向張桓:“勞煩張禦醫了。”
張桓随後便為李蕊兒把脈,片刻後對皇後道:“回皇後,燕王妃身體乃虛寒之症,需要安心修養,佐以溫補之物慢慢調和。”
皇後一臉憂色道:“別舍不得用藥,給燕王妃用最貴最補的方子,銀子從我私庫裏出。”
張桓恭敬道:“可憐皇後慈母之心,不過燕王妃身體不受補,用不得大補的藥材。我已經開了安泰丸,定時服用,有助于身體恢複。”
皇後點點頭,讓宮人送張桓離開。
皇後看向李蕊兒,道:“蕊兒,你與燕王成婚也有小半年了,裕王妃比你成婚晚都有身孕了。剛剛張禦醫的意思我也聽明白了。你身子弱,怕是難以受孕,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是心疼你的。霆兒是親王,不能後繼無人。所以我打算為霆兒納兩房妾室,一來為你分憂,二來等霆兒回京,讓她們為王府開枝散葉。你意下如何?”
李蕊兒神情一滞,腦海中浮現出那日蕭玉霆憤怒拔劍将石榴樹一分為二的情景,不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若是蕭玉霆回來發現王府裏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多了兩個妾室,不知道會發多大的火。
思及此李蕊兒打了個寒噤,她看向皇後,恭敬地回:“母後,其實不久之前兒媳已經和王爺提過,為他納妾之事。但王爺并未應允。如今王爺不在京城,這麽大的事兒媳不敢擅自做主。待王爺回來請王爺親自定奪吧。”
皇後聽到這裏,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聲音冰冷道:“你現在是在拿霆兒壓我嗎?”
李蕊兒面色惶然,顫聲道:“兒媳不敢。只是妻以夫為綱,兒媳實在是不敢忤逆王爺。”
皇後見她臉上的表情誠惶誠恐委屈至極,仿佛随時都會哭出來似的,生怕她再次暈倒在坤寧殿,立刻擺了擺手,不耐煩道:“行了,你回王府好生休養身體吧。”
李蕊兒恭敬道:“多謝母後體恤,兒媳告退。”
待李蕊兒離去,皇後冷下臉來,低聲道:“哼,吳地妖女,果真厲害!”
*
很快便到了中秋節。李蕊兒在蕭如意的陪同下參加宮中的中秋宴。
蕭如意有武功傍身,大大安撫了李蕊兒心中的不安。
宴席開始,大殿中央響起了絲竹助興。
李蕊兒無意間看到碟子裏的五合餅,下意識掰了一塊五合餅塞進嘴裏,竟不似印象中那麽難以下咽了。
她忽然想起春日和蕭玉霆一起參加宮宴時的情景。那是她第一次和蕭玉霆同桌而食,蕭玉霆對她說,這五合餅是要傳給蕭家兒媳的,還問她想不想做蕭家兒媳。
她被他逗弄得手足無措。
待李蕊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面頰微紅。她立刻拿起手邊的果酒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窘态。
用完了中秋宴,皇後帶着衆人來到後苑放蓮花燈,為蒼生祈福。
後苑是皇宮的後花園,因為有活水直通汴河,建了大大小小的水榭樓臺,方便貴人們臨水休憩。
李蕊兒沒有海晏河清之類的宏偉願望,只求蕭玉霆能夠平安歸來。
李蕊兒在心中默念了幾聲,将蓮花燈放入河中。河中燭光星星點點,若隐若現,河燈一路流向宮外,帶着衆人的心願飄向遠方。
李蕊兒擡頭望向夜空的皓白孤月,不禁想着千裏之外的蕭玉霆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片月光。
*
五日後,朝廷收到捷報,周軍大破蜀軍,南蜀投降,大軍即将歸京。
大軍歸來那日,滿城百姓夾道相迎。當然其中多是仰慕蕭玉霆的閨中少女,女子們手中拿着手帕、鮮花、首飾,更有甚者揮動着貼身小衣,待隊伍騎馬路過,便朝蕭玉霆的身上扔去。
樓上女子探身窗外,邊扔東西邊揮舞紅袖。有的怕扔不遠,在私物上裹着手镯、玉佩等貴重物品一同扔過去,下了十足的血本。
楊叔寶不敢松懈,撐着傘幫蕭玉霆隔檔開前後左右擲來的物件。
蕭玉霆這次得勝歸來,英俊的一張臉上平白多了一道紅色血痕。圍觀人群見燕王傷了面門,紛紛扼腕嘆息。
李蕊兒戴着帷帽站在人群中,被這熱情的陣勢吓住了。
此時身邊的蕭如意忽然晃了晃李蕊兒的胳膊,驚喜道:“快看,三哥過來了!”
李蕊兒遙遙一望,見蕭玉霆端坐在高頭大馬上,面容冷肅,對那些女子的熱情不為所動,目不斜視地騎馬而行。
每次蕭玉霆得勝歸來,道路兩旁夾道相迎,一派喜氣歡愉。
蕭玉霆從來不去看他們。因為只有親臨戰場的人才知道,凡是戰争,皆是悲劇。
即使他成為勝利者,一想到戰場上的累累白骨,那些被戰火席卷的無辜百姓,他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倒是楊叔寶平易近人地向圍觀人群揮手致意,忽然間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蕭如意和頭戴帷帽的女人,從身形上一眼便能看出那人是李蕊兒。
楊叔寶開心地和蕭如意揮了揮手,随後激動地拉着蕭玉霆的衣袖,往前方不遠處一指,道:“殿下,王妃來看你了。”
蕭玉霆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李蕊兒一身碧色羅裙,頭戴碧色帷帽,面容在紗簾的遮掩下半隐半現。
蕭玉霆眼中除了李蕊兒便什麽也看不見了,他沖她燦然一笑,圍觀女子們皆以為那笑容是沖着自己的,仿佛瞬間炸開了油鍋。
蕭玉霆身着金色铠甲,身後的紅色披風獵獵而動,越發襯得他英姿勃發。
幾月不見,他瘦了很多,也黑了許多,卻絲毫不減他的英武俊朗。
待蕭玉霆走近了,李蕊兒赫然發現他臉上觸目驚心的紅色傷痕,心猛地揪了起來。随後又安慰自己,沒關系,她有祛瘢舒痕的藥膏,是從金陵帶來的,回去就為他塗抹傷口,不會讓他留疤的。
隊伍浩浩蕩蕩地前行,李蕊兒跟着蕭玉霆的方向挪着碎步,漸漸地跟不上他的速度,快速往前跑了幾步,帷帽的紗幔被風吹得掀了起來。
蕭玉霆看見了李蕊兒紗幔下粉雕玉琢的一張臉。路旁的秋葉被風吹得簌簌飄落,紗幔随風而動,李蕊兒嬌豔動人面龐若隐若現,脖頸的肌膚瑩潔如雪,真真是仙姿玉貌,人比花嬌。
蕭玉霆的隊伍漸漸走遠,李蕊兒被圍觀人群所阻隔,遠遠地被他落在身後。
李蕊兒看着蕭玉霆遠去的背影,心中頓覺空落落的。
*
蕭玉霆帶着南蜀戰俘來到文德殿,獻給宣德帝蕭斐。
大殿上的蕭斐威嚴肅穆,看着跪在殿下的南蜀皇帝孟光和他的僚屬。
孟光畏畏縮縮,形容萎靡,讓蕭斐心生不耐,懶得多看兩眼。
蕭斐草草封了孟光為安順侯,其餘降臣皆有封賞。
衆人領旨謝恩,山呼萬歲,蕭斐拂袖而去。
舉行完獻俘大典,蕭玉霆終于交完了差,歸心似箭,卻又被将士們起哄拉去了教坊司。
蕭玉霆平日裏治軍嚴謹,下屬們被管束得苦不堪言,一個個都存着看好戲的心情,想要看他醉後失态的樣子。
蕭玉霆知道他們一個個存着什麽壞心思,乾脆遂了他們的意,就當是和将士們同樂。
到了教坊司,将士們輪番敬酒,蕭玉霆來者不拒,喝着喝着便假裝醉得坐都坐不穩,斜靠在椅子上雙目放空。
那些将士們見他流露醉态,圖窮匕見。屋內的紗燈逐漸熄滅,眼前的光線忽然暧昧起來。随後便見幾人擡進來一個絹布制成的蓮花花苞,花苞被放在蕭玉霆面前。
這時不知是誰拍了兩下手,鼓樂聲響起,蓮花的花苞應聲綻放,裏面竟藏着一個舞姬。
舞姬姿容豔麗,千嬌百媚,身上只着寸縷,十分露骨。
舞姬名喚芸娘,是教坊司最妩媚多姿的頭牌藝伎。
蕭玉霆的“好兄弟們”合起夥來弄這些花頭,就是想看着平日裏威嚴肅穆的上峰喝醉之後還怎麽坐懷不亂,一個個睜大雙眼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只見芸娘踩着蓮步緩緩靠近蕭玉霆,沖他勾魂一笑,媚态縱生。
芸娘的纖細長腿伸向蕭玉霆,一只玉足抵在他的胸口,慢慢向下游移。
蕭玉霆酒意上頭,恍惚間将芸娘的臉看成了李蕊兒,想象着她扭動着柔軟腰肢向自己投懷送抱的模樣,身體不禁一熱。
芸娘的腳勾着他的腰帶,繼而往下摩挲。
蕭玉霆忽然攥住她的腳踝,将她拉入了懷裏。
人群中響起了口哨聲和起哄聲,叫嚣着讓蕭玉霆把人扛走。
蕭玉霆低頭看着懷中之人,忽然清醒過來,見眼前的人不是李蕊兒,猛地打了個激靈。
蕭玉霆站起身,将人抱到蓮花臺上,所有人睜大眼睛以為有戲可看的時候,蕭玉霆卻将人放下,在衆人暧昧的眼神裏轉身而去,深藏功與名。
身後響起了衆人失望的調笑生,有男有女。
女人說:“想不到咱們風情萬種的芸娘也有失手的時候。”
男人說:“芸娘本該是戰無敗績的,奈何遇上的是咱們不解風情的燕王啊。”
蕭玉霆不去理會,徑直來到院子裏,解開馬缰繩,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回到王府。
蕭玉霆一路來到玉蕊軒,推開卧房的門,卻見李蕊兒躺在床上睡下了。
李蕊兒聽到開門聲響,緩緩睜開眼,睡眼蒙眬地看着來人。
蕭玉霆笑着走到床邊,道:“怎麽不等我回來?”
李蕊兒聲音裏透着委屈:“我以為王爺今晚不回來了。”
說着起身下床為蕭玉霆脫去外袍。
李蕊兒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嗆鼻的脂粉氣,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不禁眉頭微皺。
蕭玉霆沖她挑挑眉,問:“我不回來,你也不介意?”
李蕊兒低眉斂目道:“你們……也是為了慶賀,我怎能敗了王爺的興致。”
蕭玉霆捏了捏李蕊兒的臉,輕笑一聲:“你看你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你放心,我沒碰別的女人。那些人硬是把人塞進我懷裏,我把人推開就走了。不然,你以為我會回得那麽早嗎?”
李蕊兒似乎聽出了弦外之音,一時羞臊難當,立刻轉移話題:“我服侍王爺沐浴更衣。”
蕭玉霆在外行軍習慣了凡事自理,待李蕊兒為他收拾好乾淨衣服,他已經脫完衣服進入浴桶中了。
李蕊兒拿着乾淨的寝衣放在浴房的衣桁上,随後沾濕了巾布想要為他擦身。
蕭玉霆接過巾布,道:“我自己來。”
李蕊兒看到蕭玉霆肩膀上又添了新傷,感到一陣心悸。
她這才意識到,眼前的男人是萬民景仰的英雄,為大周開疆擴土的戰神,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昭示着他的赫赫戰功。
李蕊兒忍不住用指腹輕撫他的肩膀,道:“受傷了就不要沐浴了,免得感染了傷口。”
蕭玉霆沖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我不洗乾淨了,怎麽抱你?”
浴房水汽缭繞,李蕊兒被熱氣蒸騰得雙頰紅潤,一時間羞臊得說不出話來。
蕭玉霆見她面色羞赧,不再逗她,道:“這裏空氣不暢,你待久了該透不過氣了,先回房去吧。”
李蕊兒點點頭,出門後為他關上浴室的門。
蕭玉霆看着李蕊兒離去時纖弱的背影,不禁對她衣衫下的情形浮想聯翩起來。他下意識地滾了滾喉嚨,快速擦洗一番,穿上了新寝衣。
李蕊兒為他準備的新衣乾燥柔軟,還有她身上所特有的清甜花香,仿佛将她抱在懷裏一般。
蕭玉霆有些心猿意馬,急匆匆回到卧房,拉着李蕊兒就往床上帶。
李蕊兒與他面對面坐着,近距離地看着他的臉,注意力都在他臉上的傷口上了。
李蕊兒捧着他的臉,喃喃道:“疼不疼?”
“不疼。”
李蕊兒起身道:“我為王爺抹藥。”
蕭玉霆哪有什麽心思給她上藥,一把将她拉進懷裏,想要行夫妻之禮。
李蕊兒緊張道:“王爺,傷在面門疏忽不得,需及時處理才不會留疤!”
蕭玉霆便松開手由着她了。
李蕊兒起身從箱籠中取出一個瓷瓶,邊給他處理傷口邊安慰道:“王爺別擔心,我這兒有秘制的白僵蠶膏,可以祛瘢舒痕、去腐生肌。不出半月王爺臉上便恢複如初了。”
說着用手指蘸了藥膏,在蕭玉霆臉上輕輕擦拭,動作輕柔。
蕭玉霆的面頰上有一陣淡淡的清涼之感,不覺疼痛。
李蕊兒為他擦完了臉,看到他胸口處一道狹長的疤痕,便伸手解他的衣帶。
蕭玉霆以為終于可以進入正題,不料卻聽李蕊兒說:“我為你處理身上的傷。”
蕭玉霆阻止道:“沒必要浪費,那些陳年舊疤恐怕很難祛除。”
“我盡力。”李蕊兒說着便将他的上衣除去。
蕭玉霆握着她的手,低聲道:“我怕吓着你。”
李蕊兒搖搖頭:“那些傷是王爺為國浴血的證明,我怎會害怕?只是……我雖不怕,卻會心疼。”
蕭玉霆聽了心中不無動容。
李蕊兒柔軟的指腹揉擦着他的傷口,他感到絲絲縷縷的涼意沁入肌膚,不覺一陣舒适。
李蕊兒見他身上傷痕交錯,鼻子一酸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戰場上刀劍無眼,這累累傷痕證明了他經歷了多少險象環生。
李蕊兒吸了吸鼻子,聲音含糊地問:“疼不疼?”
蕭玉霆溫言安慰:“不疼,早就好了。”
李蕊兒的眼淚卻怎麽都止不住了。
蕭玉霆見她下巴挂着晶亮的淚,一把将她拽入懷中,将她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在她耳邊吹了吹氣,笑着問:“心疼我了?”
李蕊兒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李蕊兒側着身,一只手環着他的脖頸借力,一只手蘸着藥膏抹在他的傷患處。
她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撲散在他的脖頸上,如一只貓兒在他身上抓撓着,撓得他心癢難耐。
蕭玉霆攬在她腰上的手更緊了,在她耳邊暧昧道:“那我也好好疼你。”
李蕊兒立刻聽懂了他的暗示,頃刻間臉頰如火燒一般的紅,連帶着脖子也染上了紅霞。
蕭玉霆冷不防含住她的唇,一只手探進她的衣衫不安分地摩挲着,緩緩向下探去。
李蕊兒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掙了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傷口。
蕭玉霆吃痛,發出一聲悶哼。
李蕊兒一顆心噗通直跳,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似的。她眼神慌亂地對上他的視線,怯生生地說:“王爺,藥上好了,我為你穿衣服,免得着涼了。”
蕭玉霆促狹一笑,道:“愛妃,現在應該為我脫衣服才是。”
李蕊兒的臉忽的一紅,目光游移,無處安放。她咬唇道:“王爺……你傷勢未愈,不如今晚……暫時不要那樣了。”
蕭玉霆攥着她的手,嘴唇貼着她的耳根,啞聲道:“我都這樣了,你卻讓我不要那樣……我恐怕會傷得更重。”
說着将李蕊兒抱了起來。
李蕊兒雙腳猛地懸空,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随後被他放到了床上。
蕭玉霆的手緩緩上移,覆上她細膩柔滑的脖頸,他粗粝的手掌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
李蕊兒雙眸含着水汽,無助地看着他,仿佛在誘人采撷。
蕭玉霆摸着她的面頰,安撫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李蕊兒攀着他的手臂,顫聲道:“請王爺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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