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

大騙子

這一進被窩，蘭曦禾才知道祝勳洲發燙的身子貼上來是什麽感覺。整個人像個暖爐，熱滾滾的，隔着薄薄的睡衣都能感覺到他皮膚底下的溫度。

祝勳洲忽然移開唇，呼吸又重又燙：“你想好了？”

“現在才問？”蘭曦禾擡手勾住他的脖子，“你這是假裝意思一下表尊重嗎？”她又要吻上來，祝勳洲再次抵住她，眼神審視起來：“你不會是看我發燒了，想感受一下38度什麽體驗吧。”

“所以，”她輕聲道，“能體驗嗎？”

祝勳洲看着她，下唇還有一點濕潤的水光，柔軟的唇瓣微張着，把視線往上移，對上她柔和的雙眸，他抿緊唇，喉結滾過淺淺的起伏。

随後，他偏過頭喊了一聲智能管家：“把燈光調暗。”

“好的，這就把主卧房間燈光調低百分之六十。”機械的聲音從角落響起來，頂燈緩緩變暗。光線縮成一團暧昧的暖橘色。

蘭曦禾看着周圍越來越暗的房間，隐約看見祝勳洲在解扣子，解了兩顆像是嫌慢，雙手交叉抓住衣擺直接從頭上脫了下來。

祝勳洲俯下來，滾燙的身體重新貼上蘭曦禾。

“為什麽把燈光調那麽暗？”她小聲問。

“我喜歡。”

蘭曦禾還想問什麽，嘴唇再一次被他堵住。

她再一次見識了祝勳洲的極限，明明發着燒，卻比平時還要久。她好幾次覺得他應該沒力氣了，他偏偏還能把她重新撈回身下。

結束後她渾身酸軟地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體溫計，夾到他腋下等了幾分鐘，抽出來一看，37度。兩個小時之前還是38度8的人，現在竟然降下來了。

祝勳洲湊過來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懶懶開口：“發燒不是出出汗就能退嗎？剛運動完出那麽多汗，能不退？”

話糙理不糙。蘭曦禾沒反駁，但還是推了推他：“沒完全退，你好好蓋被子，別着涼。”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祝勳洲這才想起來問她：“你來乾什麽的？”

蘭曦禾也才想起正事，從床上坐起來到客廳拿出那份材料：“你今天沒去公司。我今天采完你們公司的報道，需要找你簽字。”

祝勳洲靠在床頭接過來翻了翻，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簽字啊，他翻紙的動作一頓，不會是為了簽個字才這麽大費周章吧。

蘭曦禾看出他那點低落，把筆往他手裏一塞：“想見你，順便來找你簽字。”

祝勳洲擡起眼看她：“什麽意思？”

“我看見你那個罐子了。”蘭曦禾說。

祝勳洲眼神黯淡起來，手裏的材料擱到一邊：“那是以前。”

“我沒有憐憫你。”蘭曦禾知道他在想什麽，也知道他在懷疑她此刻的心态，“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一個很大很大的誤會。而且我知道，你現在就是還很愛我。”她頓了頓，“我也愛你。”

祝勳洲心頭一顫。那種感覺又來了，像以前一樣，患得患失，琢磨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該不該信。

蘭曦禾覺得今晚必須說清楚。如果她沒發現那個罐子，兩個人可能一輩子就這樣傻傻地錯過了。

她拉起他的手，開始講。講她當初為什麽騙他，怕他恢複記憶報複，也怕自己動心越走越遠。

講分開之後她是什麽狀态，工作填滿每一天，但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他。

講她看見他和趙琳橙站在一起時有多吃醋，那種沒名沒分的酸澀堵在胸口，她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講她聽見他說“裝深情挺好玩的”時有多難受。

她越說越來氣，說着說着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你這個冷面冰山。罵人的時候把我罵哭了你知道嗎？說那些話紮我心口的時候你倒是一點都不嘴軟。”

祝勳洲聽到這，開口說：“沒見你哭過。”他其實還挺想看見她哭的。她掉眼淚會讓他覺得，她對他才是真的有感情。可每一次分開，她都那麽坦然。

“我不要面子嗎？我回到家哭得快缺氧！”蘭曦禾想從他懷裏掙出來，卻被他反而摟得更緊。祝勳洲這次很用力地抱着她，手臂箍在她後背，下巴抵在她肩窩裏。蘭曦禾從來沒有感受過他那麽用力的時候，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埋在她肩頸處蹭了幾下：“所以，我們一直互相喜歡？”

蘭曦禾嗯了一聲：“我以前跟你說的很多都是假的。我沒有很多暧昧對象，也沒有和其他男人接近。說那些只是為了氣你。”

祝勳洲忽然松開她，退後半臂的距離看着她，眼底那層不安又浮上來。那時是為了氣人，她現在說的這些，是為了彌補什麽嗎？

蘭曦禾像是有讀心術似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說的是真的。我對你有感情。以前有，現在有，以後也會有。我知道你現在會暫時懷疑我的動機，能理解。”

祝勳洲輕輕笑了一聲：“你又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我是你肚子裏的蛔蟲。”

“蛔蟲是貶義詞。”

“啊？”

祝勳洲撇了撇嘴，翻了個身重新拿起文件打算簽字。

蘭曦禾指了指簽字的地方：“這裏，還有這裏。”

祝勳洲翻了幾頁，确認報道內容沒什麽問題，簽好了字。翻到最後的時候，他看見後面還附着一份給安洪的采訪提綱。

他問：“你還去安洪？”

“是啊。這次是你們兩家公司合作的專題報道，安洪我打算明天去。”她說完，語氣放軟，“你要不也去安洪幫我把把關？畢竟是你們合作的項目，我怕給安洪的內容不夠準确。”

“元築是元築，安洪是安洪。”祝勳洲把文件袋放到一邊，“我又不是觀音菩薩，只要跟我合作的人我都幫忙看東西，我還活不活了？”

蘭曦禾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又說自己馬上要休假了，想出去旅游，問他要不要一起。她覺得自己需要散散心，祝勳洲應該也需要。兩個人一起出去，感情升溫也快些。

“你認真的嗎？”祝勳洲語氣裏還帶着一絲不确定。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怕走得也快。他不知道自己到時候還能不能承受。

“認真的啊。”蘭曦禾看着他微皺的表情內心微微發酸。祝勳洲現在變得容易多愁善感，容易患得患失，沒有安全感，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敏感。以前他那麽自信，現在面對她，就像一只擔心随時被主人抛棄的小狗。

她暗暗想，慢慢幫他調整過來吧。

很快蘭曦禾就發現，祝勳洲其實也不是沒自信。他在工作上，還是她印象裏的那個祝勳洲。

當晚燒完全退了之後，祝勳洲在客廳開線上會議。短短一個小時，他開了三個會，內部公司的、國際遠程的、還有一個跟合作方的談判。

面對國外想讨價還價的時候，他一點餘地都不留，語氣很硬，永遠保持着上位者的姿态。蘭曦禾在旁邊聽着都替對面的人冒冷汗。

祝勳洲罵完一個合作方，挂斷會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壓了壓嗓子裏冒上來的燥火。

蘭曦禾從書桌那邊轉過身來看着他：“你那麽兇乾什麽啊。”

祝勳洲還沒從剛才那場談判的火氣裏出來，沒好氣地開口：“怎麽了，剛剛那人是你情人？”

“兇兇的，以後我們的小孩可不能讓你照顧，要不然你罵哭了，我還得哄。”

說完她就轉回去了，手指在鍵盤上噼裏啪啦繼續敲。

祝勳洲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小孩？他眼皮輕輕垂下半分，眉稍極輕一挑，轉瞬平複。繼續低下頭看起了平板。再開口跟下一個會議對象說話的時候，音量下意識柔和了很多，語氣也收了不少鋒芒。

蘭曦禾等祝勳洲最後一個會議結束，拿着體溫計又湊過去給他測了一下。這次終于回到了正常溫度，36度7。她把體溫計收好，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那我今晚先回去啦，明天一早還要去安洪。”

祝勳洲靠在沙發上看着她把包拎起來，揚了揚眉：“不是愛我嗎？愛我不和我住一起？”

蘭曦禾一噎，手裏的包帶被她攥緊：“我也想住啊。但東西都沒搬過來，你家裏除了那罐金子，還有屬于我的衣服或者生活用品嗎？”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都這麽晚了，現在安置也不方便吧。”

之前留在這裏的物品蘭曦禾一個都沒收走，畢竟所有的東西祝勳洲慢慢給她安置的。

“誰說沒有了。”祝勳洲站起來朝走廊深處走去。蘭曦禾猶豫了片刻跟上去。

他停在一扇門前，拿出一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一圈把門推開。

蘭曦禾站在門口看着裏邊的一切瞪大眼睛。

房間裏的衣櫃挂着一排她的衣服。

甚至還有一只祝勳洲抓娃娃機給她抓到的兔子玩偶，耳朵破了，還是她自己縫的。

“你居然還留着？”蘭曦禾走進去，拿起一個發箍套在頭上，她又蹲下來，從鞋架上拿起那雙白色的平底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原來這雙在你這！我說怎麽找不到了。”她的目光掃過房間，又落在床頭櫃上一個小巧的圓形氛圍燈上。她伸手按了一下開關，暖黃色的光從燈罩裏漫出來，在牆上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你不是說做的時候不喜歡暖黃的氛圍燈嗎？”她舉着那盞燈看向門口，沒等祝勳洲回答，又轉身去翻別的東西。

祝勳洲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看着她蹲在地上翻來翻去，頭發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臉側，頭頂還歪戴着他看慣了的那個發箍。她興奮得像在舊物箱裏淘寶，每翻出一樣都要回頭沖他說一句。

他嘴裏嘀咕了一句：“口口聲聲想留下，進來了半天也沒說要住下的話。”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大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