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Made in China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Made in China
沒一會,一陣引擎的轟鳴從街口傳過來。
蘭曦禾轉頭,一輛紅色的超跑打頭拐進這條街,車身低矮,漆面在太陽下亮得刺眼,後面還跟着兩輛黑色越野。
超跑在路邊停下,駕駛位的門被推開,小北跳下來,快步繞到另一側給副駕駛開門。紮克圖從車裏出來,現在換了一身皮衣皮褲,頭發沒弄髒辮,三七分梳得服服帖帖,後面兩輛車裏陸續下來幾個穿着黑色T恤的壯碩男人,一字排開站在他身後。
祝勳洲看着這排場歪了歪頭,鼻尖益處一聲輕笑。
小北清了清嗓子,走到最前面,開始介紹身後那輛紅色跑車:“這是我們紮克家最新引進的。高科技自動駕駛跑車,具備自動泊車功能。”他特意頓了一下,環視一圈,加重語氣,“Made in China!”
紮克圖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提醒他:“別炫耀了,說重點。”
小北這才拉回話題,轉向蘭曦禾:“蘭記者,我們是一個團夥。”
“去你的!”紮克圖抄起手裏的包直接砸在小北後背上,“我們是一個team,那特麽叫團隊!”
小北被砸得趕緊改口:“對對對,團隊,團隊。我們代表紮克家,想來這裏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物力能出,人力也能出。”
不遠處街對面的三樓茶館裏,臨窗的包廂開着半扇木窗。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靠在藤椅上,穿着件深色襯衫,袖口随意挽着,手腕上一串磨得發亮的佛珠。他端着蓋碗茶,低頭吹了吹浮沫,目光透過窗縫落在樓下街道上那群人身上,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這個紮克家小兒子,越來越有傻勁了。”他抿了口茶說。
他對面坐着一個人,頭上扣着一頂老虎面具,那人開口:“勇叔,要綁嗎?”
勇叔旁邊站着一個滿頭黃發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往前邁了一步:“有綁架任務嗎?這個我可以去。之前在中國我沒趕上綁那兩人的任務,任務才輸的。這次我一定把人綁過來。”
勇叔偏過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誰說綁那兩人了?”
他把茶碗擱在桌上,不緊不慢道:“他們現在的情況跟之前不一樣了。現在随便動一下,中國背後的警力立馬掀翻我們的地盤。筱玫去了中國都沒解決的人,你覺得在這裏就能解決得掉?”
黃發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轉頭去看那個戴老虎面具的人:“那你剛剛說的綁……”
老虎面具人開了口:“我說的是綁紮克圖。他在紮克家裏雖然不算最受器重的那個,先生和太太都覺得他腦子不适合接管家業,但歸根結底還是寵着的。綁了他,拿他去跟紮克家談條件,再抛出利益誘惑,一旦利用捆綁了,他們就會投奔我們。紮克家的錢和礦一旦站到我們這邊,勝算就大不一樣了。”
“果然沒看錯人。讓你接他的位置,是對的。”勇叔靠在藤椅上,聽完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筱玫,這兒沒外人,把頭套摘了吧。”
老虎面具人頓了一下,擡手把面具從頭上取下來。
面具底下是一張清秀的臉。五官小而精致的混血面孔,下颌尖尖的,皮膚因為常年不見光顯得很白。右眼露在外面,左眼被一只黑色的眼罩罩着,眼罩邊緣磨得有些舊了,邊緣露出一小道淡淡的疤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太陽xue的方向。她把面具擱在桌上,那頭利落的短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頰。
勇叔看着那只眼罩:“關于你的眼睛,不會怪我吧。”
筱玫的左眼是失明的。後來兩國協商把她送回來處置,結果剛下飛機就被組織的人劫走了。人回來了,但任務失敗的賬要算。勇叔親自下的手,就在組織的據點裏,弄瞎了她一只眼。從那天起,她左眼的位置就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凹陷,和那道永遠愈合不了的疤。
“不會。”筱玫右眼平靜地看着勇叔,“我是他的延續,我忠于組織。”
街道那邊,祝勳洲聽完紮克圖那番宣講,只覺得被人打擾了工作節奏。他偏過頭對蘭曦禾說:“麻煩告訴你的人,真想幫忙就滾遠點。這就是最好的幫忙。”
蘭曦禾皺了皺眉:“沒必要這樣吧。他們也是好心,紮克一家跟政府關系很好,你不在的那段時間,他們經常幫我們做事。”
又護起來了。祝勳洲只覺得胸口一陣煩悶往上湧。幫忙做事?天天送早餐送到營地?他語氣壓下來:“随便你。現在要去碼頭,你喜歡他你就管好。我只要求他們別出現在我視線裏。”
蘭曦禾看着他的背影,無言以對,總覺得他在挑刺。但仔細想想,今天确實沒什麽需要紮克圖幫忙的地方。她走過去,對紮克圖說:“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們現在要去碼頭,那邊也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們先回去吧。”
紮克圖答應得很爽快,還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行,蘭記者你好好忙工作,我保證不搗亂。”
蘭曦禾上了車,車子發動後從街口拐出去。
小北站在路邊目送那輛車消失在拐角,轉頭問:“接下來我們去哪?”
“當然是跟着啊。碼頭那種地方多亂,什麽人都有,我不得去保護好蘭記者?”紮克圖說着拉開跑車車門坐了進去。
小北這時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睛猛地瞪大,舉着手機像舉着一顆手雷:“圖哥!太太!太太打給我了!”
紮克圖從車裏探出身子,一把拿過手機,接起來:“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暴躁的咆哮:“麥~麥~你給是皮子癢了?三天兩頭不回家,你要整哪樣?”
他媽媽祖籍在中國西南城市,從小在家說西南方言,罵起人來跟連珠炮似的。紮克圖早就習慣了,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陣火力過去才湊回來:“誰說我沒回,我回去了你睡着了,我們時間錯開了嘛。”
那邊的聲音更急了:“不管你給老娘在整哪樣,現在給我回家!”
“不回!我有急事。”紮克圖一點沒打算低頭。
“你個孬種!就因為我之前罵你幾句你就躲着不見我?”
自從紮克圖留學回來,成天在外面晃,他媽媽狠狠訓過他一次,說他在國內也是玩,沒玩夠不如再去美國水個碩士繼續玩。紮克圖不服氣,自己從小到大都是在放養裏長大的,怎麽留學回來反倒被管上了。
“對對對,我是孬種,就我兩個姐姐優秀。”紮克圖語氣裏全是無所謂的擺爛。
電話那頭的老媽還想罵什麽,被另一個人搶了過去。是他二姐的聲音,比老媽軟了幾分:“圖圖,老媽性子急,我們也是見你從留學回來就一直在外邊,擔心你。最近情況有點嚴重。”
“你少來。我可沒見過擔心人是這個樣子的。”
對面瞬間來了氣:“你怎麽說話的?長姐如母不知道嗎?”
“你是二姐!”紮克圖沒了耐心,嗓門拔起來,“告訴老媽,覺得我沒腦子、沒什麽能力、覺得我是孬種,就再生一個她期望的兒子。”他直接挂了電話,把手機丢回給小北,“去碼頭。”
他清楚自己在家裏的位置。大姐已經在做外貿翡翠生意,二姐管着家裏的礦山,家業交給她們就行了。自己從小到大都被叫“地主家的傻兒子”,他早就習慣了只管玩的日子。
到了碼頭,蘭曦禾下了車,舉起相機對着周圍拍了幾張。她找到了元築科技運過來的那批機器,祝勳洲已經帶着幾個工人開始點貨驗貨了。
蘭曦禾端着相機,鏡頭不經意間轉到了祝勳洲那邊,取景框裏框住了他。他戴着手套,袖口紮進腕口的收口裏,正彎着腰檢查一臺設備的接口。
他旁邊一個工人遞過來清單,他接過去掃了一眼,用筆在幾項上圈了圈,說了一串技術參數。他彎腰調試設備的時候,工裝貼在後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起身的時候随手把手套扯下來塞進後兜,動作利落又自然。
蘭曦禾的鏡頭跟着他移動起來。
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只顧着怎麽拿下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工作的樣子。現在透過鏡頭看過去,他站在那堆機器中間,專注、篤定,整個人讓人移不開眼。
還挺有一番風味。她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然後猛地回過神,搖了搖頭想清醒一點。
一下午的時間在點貨和溝通中過得很快,太陽往海平面沉下去,天邊燒出一片橘紅。蘭曦禾時不時和營地那邊通消息,彙報進度和安全情況。
另一邊,紮克圖繞了一圈回到跑車旁邊,對小北說:“看起來沒什麽危險了。我們得在他們出來之前把車挪到別的地方,等他們走了再跟上。”
小北把車挪到了碼頭外面一條比較安靜的路口。紮克圖的車剛停穩,對面路口走過來七八個身體健碩的男人,陣型很有章法。最前面是一個滿頭黃毛的男人,手裏掂着一根短棍,嘴角挂着笑。後面的人手裏也都拿着棍子和刀具。
紮克圖皺起眉,起初沒明白什麽情況,但看清對方手裏的東西之後,他靠回椅背上,嘆了口氣。
“他們想乾什麽?”小北緊張地攥緊了方向盤。
“這不很明顯嗎?要麽劫財要麽劫財啊。”紮克圖作為當地富豪家的小少爺,從小到大被劫過很多次了,流程都熟得很。綁了他,讓老媽拿錢來贖。
“小北,撞死他們。”他開口。
小北整個人僵住:“啊?真的嗎?我不敢啊圖哥。”
他知道這輛跑車的威力。馬力大,加速快,一腳油門下去,撞上人絕對活不下來。
“你不撞,就變成我們死了。”紮克圖急了,聲音飛快,“你希望我們再一次落入壞人手裏嗎?而且我今天剛跟我媽吵完架,萬一她這次不贖我怎麽辦?”
小北被他說動了。對啊,對方不死,死的就是他們。他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大喊一聲:“我和你們拼了!”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跑車像被彈射出去一樣,輪胎在路面上擦出尖銳的聲響,直直朝對面那群人沖過去。
紮克圖握緊旁邊的扶手,嗓門拉到最大:“Let's go小北!撞死他們!”
跑車越來越近。虎尾隊的人看着那道紅色影子越沖越快,陣型開始亂了。帶頭的黃毛男人用當地語喊起來:“別慌!他不敢撞!紮克圖是他老媽帶大的,中國教育不讓他們殺人的!”
但跑車沒有減速的意思,引擎的轟鳴聲壓過了他的喊話。距離從二十米縮到十米,虎尾隊有的人人下意識往兩邊跳開,有人丢了棍子,有人踉跄着摔在路邊。
“啊——”小北閉緊眼睛用力把油門踩到底。
距離變成五米、三米、兩米…
眼看就要撞上,跑車突然猛地剎停。輪胎抱死,車身劇烈地往前一頓,紮克圖的胸口被安全帶勒得陣痛,他罵起來:“你乾什麽!”
他低頭一看,中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檢測到前方有行人,自動防禦機制已啓動。
小北尴尬地指了指屏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Made in China……”
紮克圖的臉瞬間漲紅,從牙縫裏擠出一串髒話:“我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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