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風水輪流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風水輪流轉
按照李雯钰的意思,不能一直用激将法,故意讓對方吃醋,尤其是祝勳洲現在還得了抑郁症,這樣反而适得其反。最好的辦法就是打直球,讓他知道,蘭曦禾是很堅定地選擇他的,要讓他有安全感。
李雯钰又叮囑她,一定要想辦法去祝勳洲家裏看看,能判斷他還喜不喜歡她,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看那個家裏還有沒有關于她的痕跡。別給自己壓力,對自己有點信心,之前能釣成功,現在也能。
蘭曦禾覺得有道理。她拿出手機,翻到祝勳洲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電話跳出一句“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鬼使神差地,她又點開了趙琳橙的社交賬號。趙琳橙正在直播,畫面裏她坐在一個光線暧昧的小清吧裏,背後是暗紅色的燈光和幾排酒瓶。
背景是舒緩的爵士樂,評論區有人問“趙姐在哪呢”,趙琳橙把鏡頭轉了一圈,報了一個店名,說“和老朋友聚聚”。
鏡頭掃過去的那一下,畫面一閃而過,但她看得很清楚,祝勳洲坐在靠牆的卡座裏,手裏端着一杯酒,旁邊坐着幾個人,他正偏頭和誰說着什麽。
蘭曦禾把手機扣在沙發上,站了起來。一晚上能改變很多事。萬一今晚他和趙琳橙的關系就更近一步了,她就越來越難了。她飛快地換了衣服,抓起包就出了門。
到了那家清吧門口,蘭曦禾對着手機裏剛才截的圖辨認了一下方位。門口的服務員攔住她:“女士,有預約嗎?還是找朋友?”
蘭曦禾語塞了一瞬:“我……”
“蘭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蘭曦禾轉過頭,張金瑞正從門裏走出來,看見她一臉驚喜:“好巧啊,你怎麽在這?”
“我來找個人。”蘭曦禾說,“你呢?”
“我兄弟過生日,選了這裏聚。”張金瑞指了指裏面,“你約了人嗎?要不要先來我們那桌坐坐?我還沒來得及跟我朋友介紹我實習時遇到的好老師呢。”
“可以啊。”蘭曦禾答應得爽快。先進去再說。服務員看見他們認識,也沒再攔。
張金瑞帶着她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說自己的近況:“畢業之後回了老家,在家那邊考上了電視臺,當記者。最近剛好放假,回京城見見朋友。”
“挺好的。”蘭曦禾替他高興,目光卻一直下意識往四周掃,想找到祝勳洲在哪桌。可燈光太暗,人又多,一眼望過去全是模糊的輪廓。
張金瑞帶她到了他們的卡座。幾個年輕人圍坐在一張長桌邊,看見張金瑞帶了個女人回來,立刻起哄起來:“哎呀,這誰啊?”
張金瑞笑着解釋:“我實習的時候帶我的姐姐,蘭曦禾。剛剛碰巧遇上的,來喝一杯。”
“你就是蘭曦禾記者啊!”一個女生忽然從座位上彈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我第一眼就覺得眼熟!我是你粉絲姐姐!”
旁邊一個男生拍着張金瑞的肩膀:“我靠,你小子怎麽沒說你老師是這麽好看的大美女?”
蘭曦禾被這群人的熱情弄得有點招架不住,笑着接下了所有誇贊,在張金瑞旁邊坐下來。張金瑞怕耽誤她,湊過來問:“蘭姐,你會不會着急去朋友那?”
“不會。”蘭曦禾搖了搖頭,“約的朋友還沒到。”
她打算先在這裏坐坐,再仔細看看剛才那張截圖,慢慢找祝勳洲在哪桌。
清吧去往衛生間的方向,祝勳洲喝得有點微醺了。
桌上那個剛失戀的男人一晚上都在念叨感情的事,什麽初戀、什麽意難平,加上酒精上頭,祝勳洲腦子裏全是蘭曦禾的影子。他怕自己忍不住給她發信息說些後悔的話,乾脆把手機玩到沒電。
他起身想去吧臺要杯白開水醒醒酒。剛走沒幾步,嘈雜的人聲裏忽然鑽進一句“蘭記者,我敬你一杯。”
祝勳洲對自己這種應激反應有點自嘲。這世界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姓蘭,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是記者。真該加大藥量了。
他剛要走,又一個女生的聲音響起來:“好,祝你生日快樂哦!我來得急,沒準備什麽禮物,給你包個紅包吧。”
“哎,不用不用”
祝勳洲回過頭,循着聲音往那個方向看過去。蘭曦禾正坐在一群人中間,笑得眼睛彎彎的,和幾個人一起拍着手唱生日歌。她旁邊坐着的那個,他認出來了,就是之前老跟在她身邊的實習生,也是看流星雨那晚她說的“弟弟”。
他看着那個畫面,抿了抿嘴角,然後小幅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跟自己确認什麽。
就不該對她有什麽期待。他以為她主動來醫院看他,是有什麽改變。他以為她看見趙琳橙出現在他身邊,會吃醋、會問、會在意。結果什麽都沒有。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自娛自樂。
祝勳洲沉着腳步回到自己那桌。戴眼鏡的男人看見他,喊了一聲:“乾嘛去了,去那麽久?”又看見他手裏的白開水,打趣道,“以前不是挺能喝嗎?現在才喝了多久就開始喝熱水了。”
祝勳洲沒有一點想接話的心情,敷衍了一句:“因為好喝。”他掃了一眼桌子,失戀那位的位置空着,問:“人去哪了?剛分手難過成那樣,小心想不開。”
“不會吧。”眼鏡男擺了擺手,“他那麽怕死,從小動不動就說怕死,不會乾那種事。出去給前任打電話了,成功與否在此一舉。”
趙琳橙嘆了口氣:“我就待國內一周。我爸媽這次新品發布弄完就要回去了,我也得抓緊回去追洋哥。”
“哦呦。”眼鏡男人來了八卦的興致,“你這是在國外有喜歡的人?洋哥長啥樣?”
“就你八卦。”趙琳橙沒給他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視線忽然定在前方一個走過來的身影上,“蘭記者?!”
蘭曦禾聽見有人喊她,循聲看過去,剛好對上趙琳橙那桌。祝勳洲的視線也掃了過來,但在她臉上只停了一秒就移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蘭曦禾揚起嘴角走過去:“好巧,你們也在這。”
趙琳橙依舊保持熱情:“對啊,白天吃完飯,晚上轉場來喝幾杯。”
眼鏡男人:“要不要一起喝點?人多熱鬧。”
蘭曦禾爽快答應了。幾個人挪了挪位置,桌子是方形的,蘭曦禾坐在趙琳橙同一側,祝勳洲正好在她對面。
蘭曦禾時不時擡眼觀察祝勳洲的狀态。燈光昏暗,看不太真切,但她總覺得他臉色不太好。是沒休息夠?她又看了看他面前的杯子,看起來也喝了不少。她心裏揪了一下,他還在養傷,喝酒真的可以嗎?
這時旁邊一個穿馬甲的男人滿臉委屈地回來了,一屁股坐下就拿起酒杯猛灌。
趙琳橙啧了一聲:“看來談複合沒成功啊。”
眼鏡男拍了拍馬甲男人的背,朝蘭曦禾尴尬地笑了笑:“見笑了。這是他第一次談戀愛,估計談個十幾次分手就不會這樣了。”
馬甲男人這才發現桌邊多了個人,抹了把臉,聲音還帶着鼻音:“談十幾次分手我也難過。分手分得要死要活,那是因為幸福過。”
這句話同時戳到了蘭曦禾和祝勳洲的內心。
他們分手的時候,沒什麽人掉眼淚,也沒有誰死皮賴臉地挽留,坦然得不能再坦然。是以為以前沒幸福過嗎?
祝勳洲覺得不是。最起碼他自己有感覺幸福過。那為什麽分開的時候能那麽坦然。他認為,因為蘭曦禾在複制愛。她總是複制那些情侶該有的樣子,該溫柔的時候溫柔,該撒嬌的時候撒嬌,該說“想你”的時候就說“想你”。
蘭曦禾也覺得不是因為不幸福。或許是她以前的目的性太強了,把那些本來純粹的瞬間全都蓋住了。現在沒有了目的,最底層的真心才一點一點浮上來。
趙琳橙看氣氛有點沉,拍了拍手:“別喪了,來玩真心話大冒險。成年人的酒局,總得有點樂子。”
蘭曦禾喜歡這個環節。她可以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塞進游戲裏說出來。她一直記着李雯钰的話,要直球。
趙琳橙簡單講了規則,誰點數最小誰輸,點數最大的人指定內容。
第一把,祝勳洲最小,眼鏡男最大。
祝勳洲選了真心話。反正這種場合,說真話假話,誰分得清。
眼鏡男想了想:“你這輩子談過戀愛沒有?如果談過,現在還愛不愛她?”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祝勳洲臉上,蘭曦禾也微微屏住了呼吸。
祝勳洲擡起眼,神色淡淡:“沒談過。沒什麽愛的人。就算我表現出來有,那也是裝的,裝深情還挺好玩。”
他已經顧不上什麽未婚妻了,反正他不結婚,遲早要被蘭曦禾知道沒有這個人。
桌上安靜了片刻,眼鏡男張了張嘴,随即拍着大腿笑起來:“不愧是祝大少爺啊!看得開!”他又看向馬甲男,“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豁達,也不至于分個手哭得死去活來。”
裝深情是嗎?蘭曦禾垂下眼,指尖悄悄蜷起來,呼吸漫上來一陣鈍重的悶痛。
祝勳洲沒去看她的反應。他覺得蘭曦禾怎麽樣,已經和他沒什麽關系了。如果一直走不出來,他就會一直陷在自己給自己劃的那個圈裏反複打轉。今晚,就當好好結束這段內耗。
第二把,蘭曦禾最小,趙琳橙最大。趙琳橙問她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蘭曦禾心不在焉地選了真心話。
趙琳橙想了好一會兒,實在想不出什麽刁鑽的問題,就說:“那還是剛剛那個吧,有沒有談過戀愛,談過的話,有沒有一直忘不了的人?”
祝勳洲聽到這個問題,被碎發遮住的眼睛,朝蘭曦禾的方向偏了過去。
蘭曦禾的心在顫。她怎麽說?他剛剛才說完那些話,她現在來一句“我喜歡祝勳洲”,算什麽?她怎麽可能按李雯钰說的去打直球。
她勉強撐出一個笑:“有。大學談過一次。偶爾會想起他。”
她說的是實話。想起他和想他,是兩碼事。
祝勳洲只覺得喉嚨一陣發緊,又乾又澀。他拿起酒杯,仰頭灌了下去。
趙琳橙還想再來一輪,蘭曦禾已經沒有了繼續坐下去的欲望。她找了個借口起身,推門出了清吧。
外面深夜的風比裏面涼了很多。她沿着路邊走了一段,看到一座天橋,走了上去。橋面上沒什麽人,她靠在欄杆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滿腦子都是祝勳洲剛才那句話,裝深情還挺好玩。
原來在鄰國看起來愛她的瞬間,都是演的。真是風水輪流轉。她一開始就是打算演,最後他也演了。兩個人都在不同的時間段做了相同的事。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有緣無份吧。
蘭曦禾低頭看着橋下偶爾駛過的車燈,心裏空落落一大片,又涼又沉,
人生嘛,有無數個遺憾,包括錯過一個人。蘭曦禾認命。就這樣吧。她願意承擔自己當初犯下的錯,該還的賬,總要還的。
散場後,祝勳洲回到家。酒精作用下讓他太陽xue隐隐作痛,走廊的燈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深灰色的行李箱靠在牆邊,黑A寄回來的,物流單還貼在箱面上。
他把箱子拎進屋,随手擱在玄關。打開之後,伸手到箱子最底下的夾層裏,摸出那瓶鹽酸舍曲林。他擰開蓋子倒出幾粒喝了下去。
咽完藥,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箱子裏的東西,停在那本書上。他伸手把書抽出來,翻開夾着紙的那一頁。
那張信紙還在。他當時打着視頻讓黑A收行李,特意叮囑了那本書別翻,黑A雖然一臉問號但到底沒手賤。
可此刻他把信紙抽出來,攤開在掌心的時候眼神凝固。
紙面上有一滴水漬。祝勳洲的拇指在那滴水漬上輕輕撫了一下。紙面已經乾了,但那個痕跡還在,邊緣微微發皺。他盯着那個痕跡看了很久,久到太陽xue的跳動都慢了下來。所以蘭曦禾還是看見了。
他開始想那個畫面。她蹲在他的行李箱前面,或者坐在他的床上,把這張紙從書裏抽出來讀那些字。
讀到哪一句的時候掉的眼淚?是“沒見你的日子我很想你”,還是“我生病了,确診後發現真的是因為你”,還是最後那行被他塗掉又刻上去的“我好恨你”?
他捏着那張紙站了一會兒,然後自嘲地笑了一聲。
這算什麽?憐憫的眼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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