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久別重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久別重逢
蘭曦禾跟着艾納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已經擺好了一桌吃的。
她低頭一看,碗裏盛着滿滿一碗金黃色的湯面,湯底濃稠,面條上卧着幾片炖得酥爛的牛肉,旁邊點綴着幾片新鮮的羅勒葉和一小碟炸得焦脆的蒜片。熱氣裹着香茅和椰漿的味道撲面而來,還夾着一絲說不清的辛辣。
“這是我們這邊的特色,叫金湯牛肉粉。”艾納把筷子遞給她,“湯底是用牛骨和香茅熬的,加了椰漿和一點本地的咖喱,你先嘗嘗。”
蘭曦禾說了聲謝謝,先拿起相機對着碗拍了幾張,然後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裏。湯頭濃郁醇厚,椰漿的甜和香茅的清香混在一起,牛肉軟爛入味,面條勁道爽滑。她嚼了兩口,眼睛彎起來,沖艾納豎了個大拇指。
吃着吃着,她的目光忽然被窗外遠處的一片建築吸引住了。隔着幾條街的距離,一片宮殿式的金頂白牆建築群立在城市的邊緣,和周圍低矮的商鋪、鐵皮屋頂的城中村比起來像兩個世界。
“那是什麽地方?”蘭曦禾指着那個方向問。
艾納順着她的筷子看過去,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那一片就是虎尾隊的區域。政府劃給他們之後,他們自己建的。你以後如果工作需要去那邊,一定要提前跟營地報備,讓警方一起陪同。”
蘭曦禾點了點頭,把那個方向記在了心裏。
艾納湊近蘭曦禾,壓低聲音:“前年,中國警方抓到過虎尾隊的二把手。那人出面的時候都戴着一張老虎面具。所有人都以為是個男人。直到中國警方抓到人,才曉得是個女的。”
蘭曦禾握着筷子的手頓住了,她記得這個人,一直戴着個老虎頭套:“那她現在怎麽樣了?”
艾納嘆了口氣:“在中國那邊,她什麽都不肯說。審了很久,一個字沒說。後來兩國協商,打算送回來讓我們處置。結果剛下飛機,虎尾隊的人就在機場動了手,把人劫走了。到現在還在他們那片區域裏。”
蘭曦禾放下筷子,心裏湧上一陣說不清的失望。那麽有希望的一次機會,就這樣從指縫裏漏掉了。
沒一會兒,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琴弦撥動的聲音。蘭曦禾轉頭一看,幾個抱着吉他、提着話筒的人從樓梯口湧上來,在她面前站成一排,撥弦的撥弦,清嗓的清嗓,然後齊刷刷地開始唱歌。歌詞她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旋律輕快又熱烈,帶着一種街頭表演的肆意。
艾納靠在椅背上,看着這幾個人,無奈地笑了笑,搖搖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蘭曦禾以為是什麽店裏的助興活動,被音樂感染了,笑着沖他們點頭回應,還拿起相機錄了一小段。
幾個人唱完,歡呼了一聲,從中間讓開一條路。蘭曦禾這才看見,那個髒辮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上了樓,嘴裏叼着一朵紅玫瑰,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蘭曦禾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艾納。
紮克圖走到她面前,把玫瑰花從嘴裏拿下來,往前一遞:“這位小姐,可以邀請你共進晚餐嗎?”
下一秒,艾納伸手把玫瑰花搶過來,用當地語罵了一通。蘭曦禾只聽見她的語氣又急又兇,具體內容一個字沒聽懂。
紮克圖面不改色,換成中文接上了:“不是本地人怎麽了?多國混血兒也不錯啊,我媽喜歡混血。”
艾納還想繼續罵,樓梯口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紮克圖!”
一個五官精致的當地女人踩着高跟鞋沖上來,滿臉怒氣,徑直走到紮克圖面前:“你為什麽劈腿?”
紮克圖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了,往後退了半步:“哪有?我沒劈!”
“劈腿?”旁邊的小北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看看紮克圖又看看那個女人:“圖哥留學學的舞蹈?”
蘭曦禾完全處于懵的狀态,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艾納湊過來拉住她的胳膊,低聲說:“別管他們,就當沒看見,他們沒出現過。”
蘭曦禾被她拉着從側面的樓梯口溜了下去,一直到上了車才回過神來。
艾納發動車子,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跟她解釋。
剛剛那個髒辮男叫紮克圖,是當地首富家的小兒子。他媽祖籍是中國西南城市的,小時候跟着父母到了這裏,一次運氣好買了塊賭石開出帝王綠,瞬間發家致富,後來又買下一片礦山,挖出大量翡翠,從此定居下來。他家每年給國家交的稅占全國稅收的百分之四十。
“紮克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身邊的女孩一個接一個。”艾納嫌棄着,“剛剛就是想泡你。後來出現的那個女生是他現任對象,估計發現他又在外面亂來,追過來了。”
艾納偏頭看了蘭曦禾一眼:“下次看見他繞道走。要是他死纏爛打,你告訴我,我去收拾他。”
之後的日子,蘭曦禾進入了穩定的工作節奏。每天幫當地政府做新聞報道和宣傳工作,教當地記者和新聞主播使用從國內運來的新設備。
偶爾街上會有動亂,車禍、盜竊、火災,她都會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記錄報道。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
半年後的一個中午,蘭曦禾剛陪當地電視臺的記者拍完一場政府工作會議,從辦公樓裏出來,她站在屋檐下擦了擦額角的汗。
艾納從後面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辛苦了。”
“應該的。”蘭曦禾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
“中國又派了一批人過來。”
蘭曦禾揚了揚眉,問這次來的是哪些人。
“這次偏向建築修複援助方面。”艾納說着從兜裏掏出手機,翻出一份名單遞到她面前,“你看看。”
蘭曦禾剛低頭看了一眼名單,還沒來得及看清上面的名字,艾納腰間的對講機忽然炸出一串急促的呼叫聲:“東街發生槍擊案,多人受傷!”
艾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收起手機,拉着蘭曦禾往車邊跑。
營地裏的氣氛陡然緊起來,醫療隊的人在往救護車上沖,警力在集結,記者組的其他人也拎着設備往外趕。
蘭曦禾跳上艾納的車,把媒體馬甲套上,攝像機抱在懷裏。車子一路鳴着笛往東街方向開。
到了現場,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煙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被掀翻的攤販推車,遠處還有一點黑煙從巷口冒出來。
四處的村民臉上都是不安和憤怒,有人抱着孩子蹲在牆角,有人站在警戒線外朝裏張望。
蘭曦禾跳下車,架好機子,臺裏的電話緊跟着打進來,國內要現場直播。
她連上信號,耳機裏響起導播的倒計時。三、二、一。蘭曦禾穩住呼吸,對着鏡頭開始播報現場畫面。鏡頭先掃過一片狼藉的街面,然後對準了一位會說漢語的目擊者。
“虎尾隊的人來收租,商戶不給。收租本來是政府收的,他們憑什麽收?有一個虎尾隊的人罵政府保護不了我們,說給他們錢他們保護商戶,商戶還是不肯。”目擊者指了指不遠處地上的一攤血跡,“然後他們直接開槍射了一個男的。”
蘭曦禾把鏡頭轉向正在往外擡傷員的醫療隊和維持秩序的警察,聲音平穩:“大家可以看到,現場醫療正在緊急轉運傷員。根據初步統計,這次槍擊案目前有十餘人受傷,其中包括一名四歲的兒童,以及…”
她的話突然停住。
鏡頭裏,一副擔架從救護車側面擡出來。
擔架上的人上半身被血浸透了,衣服變成一種發暗的深褐色,貼在身上,分不清哪裏是衣服哪裏是傷口。
嘴唇半張着,有血沫從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滴落在擔架的布面上。
眼睛半眯着,瞳孔在陽光底下縮成兩個渙散的黑點。
蘭曦禾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周遭所有的聲音都仿佛安靜下來。
她幻想過無數次和祝勳洲重逢的畫面,在某個街道的拐角,在一家餐廳裏,或者在新聞裏看到他出席某個活動。她甚至想過,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蘭曦禾,你怎麽了?”耳機裏導播的聲音響起。
她回過神,吸了一口氣,嗓子發緊,但還是穩住了聲線:“……還有一名華人技術人員。目前傷員正在被送往附近醫院,後續情況我們會繼續跟進。”
直播信號切回演播室後,蘭曦禾把設備往車上一扔,拔腿就往醫院跑。她沖進急診大廳的時候,趙佳寧正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白大褂上還沾着血跡。
“有沒有一個中國傷員被送過來?”蘭曦禾喘着氣問。
趙佳寧愣了一下,随即點頭:“有。剛搶救完,在走廊盡頭那間病房。胸口挨了一槍,子彈沒打中心髒,算他命大。”
蘭曦禾轉身就往走廊盡頭跑。到了病房門口,她的腳步忽然頓住,裏面隐約傳出醫生說話的聲音。她站在走廊裏,手裏的攝像機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她不知道怎麽面對他。一年多沒見了,她連一句開場白都想不出來。
她往後退了幾步,走到走廊拐角,深呼吸了好幾次又走回去,這次手裏重新拎起了設備,在門邊停下來,假裝自己在準備采訪。
門裏,醫生的聲音傳出來:“……彈頭取出來了,沒有傷到要害。這幾天注意不要劇烈活動,傷口不能沾水,有什麽不舒服随時按鈴。”
一個低啞的嗓音應了一聲:“嗯。”
醫生推門出來,看見蘭曦禾站在門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蘭記者,來采訪嗎?”
蘭曦禾尴尬了一瞬,點了點頭:“哦,對。”
醫生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裏對她說:“很感謝你們。裏邊這位可是大英雄,今天在現場救了一個女人,自己擋了槍。”
醫生走了。蘭曦禾站在門口,手裏攥着攝像機,病房裏沙啞的嗓音傳出來,語氣淡淡的:“還要站多久?”
蘭曦禾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去。
祝勳洲躺在病床上,上半身纏着厚厚的繃帶,左肩到胸口的位置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他臉色慘白,嘴唇沒什麽血色,但五官還是很深邃,頭發比半年前長了一些,襯得那張臉更瘦了,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明顯。
蘭曦禾在床邊站定,把攝像機擡了擡:“現在方便采訪嗎?”
“不方便。”祝勳洲淡淡道。
“……”蘭曦禾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麽乾脆。但看他躺在病床上還能用這種語氣說話,至少說明沒有生命危險。她把攝像機收回來,點了點頭:“那祝總工好好休息,我去采其他人。”
她轉身朝門口走了幾步,身後傳來祝勳洲不緊不慢的聲音:“其他傷者就不需要休息了?”
蘭曦禾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看着他。早知道他還是這副德行,就不該擔心他的傷情。“那可能是因為你比較弱,所以更需要休息。其他傷者沒你這麽矯情。”
祝勳洲冷冷地嗤了一聲。半年不見,人瘦了不少,脾氣倒是一點沒變。
“蘭記者!蘭記者你在哪裏?”走廊裏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呼喊。
蘭曦禾一聽那個聲音,太陽xue就開始跳。紮克圖在這半年裏,這人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動不動就出現在她面前獻殷勤,送各種高端禮品,每一樣都要加一句“Made in China”。她很明确地拒絕過,拒絕到後來甚至編了個自己有男朋友的謊,結果紮克圖非但沒退縮,反而異常興奮,說“原來我只有一個競争對手,那還好”。
紮克家的經濟對當地政府來說太重要了。他們家的翡翠和礦山貢獻了全國稅收的四成,萬一紮克一家投奔虎尾隊,整個國家的財政都得地震。蘭曦禾心裏再煩,面上也不能真的對他怎麽樣。
她走到走廊,紮克圖看見她眼睛一亮,快速跑過來:“你有沒有事啊?我聽說你也在槍擊案現場。”
“我是後來趕到的,我沒事。”蘭曦禾壓低聲音提醒他,“以後別在醫院大喊大叫。”
病房裏的祝勳洲能清晰地聽見走廊裏的對話。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抿成一條線。半年不見,她倒好,追她的人從國內排到國外了。
蘭曦禾想起設備還落在病房裏,轉身走回去拿。紮克圖也跟着往裏走,一邊走一邊問:“你怎麽在這個病房裏?”
祝勳洲偏過頭,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男人身上。
髒辮一根一根垂在肩側,寬松的花襯衫敞着兩顆扣子,褲腰低低地垮在髋骨上,脖子上還挂着一條粗鏈子。
“本來要采訪一下這位的,但他說需要休息。”蘭曦禾拿起設備,“我去找其他人。”
“這我很擅長啊!”紮克圖眼睛一亮,伸手去接她手裏的三腳架,“你采訪誰?我幫你找人!”
“謝謝,不用…”蘭曦禾還沒說完,病床上的人開口了。
“采我吧。”
蘭曦禾的動作頓住,祝勳洲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着她:“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場槍擊案。”
蘭曦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原來這人還是吃這一套。
“好吧。”她示意紮克圖把設備放下,開始架機器。
機器架好,鏡頭對準病床。蘭曦禾拿起話筒,按部就班地問:“祝總工,能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祝勳洲沒回答。他偏過頭,看向站在蘭曦禾身後的紮克圖:“你能出去嗎?”
紮克圖不樂意了,攤開手:“厚禮蟹!Bro,我站這兒又不講話,又不影響蘭記者。”
“你影響到我了。”祝勳洲目光硬冷地看着他,“我看見你會呼吸不暢。”
紮克圖張嘴想罵,蘭曦禾擡手攔了他一下,沖他使了個眼色。紮克圖悶悶地哼了一聲,瞪了祝勳洲一眼,轉身拉開門走了。
蘭曦禾轉回來,看着祝勳洲:“怎麽還罵人家?人家惹你了?”
“我罵人了嗎?”祝勳洲往枕頭上靠了靠,“什麽時候實話實說也算罵人了?”他頓了頓,“怎麽,你現在開始護短了?以前吃太好了,現在想換換口味嘗嘗差的了?”
蘭曦禾捏着話筒的手指緊了緊。
“确實。”她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以前吃到白齊銘那麽好的,現在想看看別的男人是什麽樣。”她低頭調了一下機位,語氣公事公辦,“重新來,剛剛那段會剪掉。”
祝勳洲悶聲靠回去,盯着天花板。他忽然覺得來這個地方就是個錯誤,就算沒被槍打死,也會被蘭曦禾給氣死。
采訪重新開始。祝勳洲以建築援助者的身份介紹了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和安洪的合作項目屬于國際援助範疇,如果能在當地完成建築修複和重建,對元築在國際上的影響力會有很大提升。
然後他描述了槍擊案的經過,起因和現場目擊者說的基本一致,虎尾隊的人來收租,商戶不從,對方開槍傷人,附近巡邏的警隊趕到後雙方交火。
蘭曦禾問完基本情況,按流程抛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當時救那位女士,是什麽心理歷程?”
祝勳洲想了想,他當時撲過去,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側臉像極了蘭曦禾。同樣的輪廓,同樣的角度,在混亂的人群裏一晃而過,他幾乎沒有思考就沖了上去。
但他開口說的是:“沒什麽心理歷程。覺得能救一個是一個。”
蘭曦禾點了點頭,準備收尾。祝勳洲忽然又叫住她:“等一下,能錄一段想和家人說的話嗎?”
“什麽話?”
祝勳洲平靜開口:“我想對我的未婚妻說,等我回去,我回去了我們就結婚。”
蘭曦禾握着話筒的手僵住。他有未婚妻了?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完全不像在開玩笑。她內心自嘲地笑了一聲。也是,他這種人,随便相一位都是門當戶對的,怎麽可能缺未婚妻。只不過是想和不想罷了。
她把那點翻湧的東西壓回去,面上恢複自然,微微一笑:“好。我相信她聽到了之後會很開心的。”
祝勳洲忽然又啧了一聲:“算了,剛剛那個剪掉吧。我自己私下跟她說就行。拿到臺面上說,有點做作。”
蘭曦禾由着他:“行,祝總工放心,不會剪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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