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要治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我要治療
自從蘭曦禾被救回來,整個人就像丢了魂一樣。
明明身體檢查一切正常,可她就是坐不住、睡不着,一雙眼睛熬得布滿血絲,眼圈底下泛着青灰。
病房裏電視開着,她半靠在床頭,手指不自覺地絞着被角,來回擰。屏幕上正在直播山體挖掘的現場畫面,碎石、來回走動的人影,每一幀都讓她心口發緊。
網上已經炸開了鍋。一夜之間,祝勳洲沒能生還、被炸身亡的消息傳遍了各個平臺。有所謂“爆破專家”出來分析,說那種威力的封閉空間爆炸,內部人員絕無生還可能,不僅活不了,連完整的遺體都留不下,沖擊波足以将肢體撕碎。
警方在初步審訊了蘭曦禾和幾名犯人後,也發布了案情通報:這場綁架實為境外勢力策劃,目的是脅迫祝勳洲以技術人員身份前往鄰國研發軍用機器人,用于內戰。
蘭曦禾被卷入純屬意外,但綁都綁了,對方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至于虎尾組織的高層,目前仍藏匿在戰亂中的鄰國,國內警方想連根拔除難度極大。據逃出的人員估計,爆炸時被困在山洞內的還有七八人。
評論區徹底炸了。
“好可憐啊,什麽都沒做錯就被炸死了……”
“才27歲!英年早逝啊,太痛心了。”
“那些抓到的犯人全槍斃都不夠!祝勳洲也太慘了。”
“我是多了一段回憶嗎?”
“「懵.jpg」不是……你們變臉又不帶我?”
病房裏,蘭曦禾盯着電視上的挖掘直播,喉嚨乾澀,腦子裏亂成一團麻。門忽然被敲了兩下。
“我能進來嗎?”是李雯钰的聲音。蘭曦禾的家人原本都想陪着她,但她從昨晚起就不怎麽想說話,誰進來她都只搖頭擺手。家裏人看她這副樣子,急得團團轉,又不敢逼她,最後蘭父只好請來了李雯钰,盼着閨蜜能撬開她的嘴。
蘭曦禾啞着嗓子應了一聲:“可以。”
門外的走廊上,蘭父蘭母和方曦婷正貼着牆根偷聽,聽見這聲“可以”,三人對視一眼,眼裏都是既驚喜又緊張的複雜表情。蘭父趕緊朝李雯钰猛使眼色,推了她一把,示意快進去。
李雯钰推門走進來,一眼看見蘭曦禾蒼白的臉和那雙紅通通的眼睛,心疼得直抽氣:“天吶,我的寶貝,你怎麽憔悴成這樣了?”
蘭曦禾輕聲開口:“如果祝勳洲死了……他頭七會不會來找我,掐死我。”
“?”李雯钰眼睛猛地瞪大,“你這話什麽意思?他的死跟你有什麽關系?”
蘭曦禾慢慢把整件事從頭講了一遍。她怎麽被綁進去,祝勳洲又是怎麽在老虎頭套面前出賣她,拿她當籌碼換自己的活路。她越說聲音越低:“我當時……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李雯钰聽完,氣得牙根發癢,一把攥住蘭曦禾的手:“這事能怪你?分明是他先想置你于死地!他出賣你的時候可沒想過你的死活,只是你運氣好躲過去了而已!”
蘭曦禾垂着眼睛,半晌沒接話。
她指尖絞着被角絞得更緊了,“我以前經常想,要是他死了該多好。可真的到了這一刻……”
她沒說完,後半句話堵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來。那種情緒太複雜了。恨意、遺憾、說不清的悵然,攪在一起,連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什麽感覺。
電視直播裏,挖掘現場有了新的進展。畫面上打着厚重的馬賽克,但依然能模糊地分辨出挖出的殘破衣物和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肢體。其中有一縷黃色的頭發和一簇紅色的毛發,在碎石間很顯眼。
醫院一樓大廳,幾名從山洞逃出的犯人正排隊體檢,警察在旁邊看守。張華年站在隊伍裏,擡頭看着牆上的大屏幕。
雖然畫面上打着碼,可那一黃一紅落入眼裏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心髒猛地一縮,幾乎站不穩。他猛地低下頭,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張華年。”醫生喊了他的名字。
他木然地走進診室,坐下。
醫生翻着片子:“你右肺有腫瘤,目前還在早期,趁現在抓緊治療,效果會很好。”
張華年沉默了幾秒,平靜地開口:“不治了。”
他沒再多解釋。親人全沒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他可以依靠的人了。本來他也沒打算活多久。
他走出診室,腳步很輕。拐進走廊盡頭,他瞥見衛生間的标志,對警察低聲說了句“我去上個廁所”,便脫離了隊伍。
衛生間裏空無一人。他走到最裏邊的隔間,鎖好門,踩上馬桶蓋,擡手推了推頭頂那扇窄窗,窗戶應聲而開,剛好夠一個人鑽出去。
他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六樓。風灌進來,吹得他額發亂飛。摔下去,應該就能見到哥哥們了吧。
一想到能在那邊重逢,他的嘴角居然微微彎了起來。他撐住窗沿,剛要翻身往外爬,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他頓了頓,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八成是推銷電話。他果斷按了挂斷。
下一秒,屏幕又亮了,還是那個號碼,再次打了進來。
張華年不耐煩地劃開接聽鍵,剛張嘴要罵,對面卻傳來甜甜的女聲:“你好,請問是張華年嗎?”
張華年一愣,嗓子裏那句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遲疑地開口:“你是?”
“哈哈,我叫李恬!臨海小漁村人,今年十九歲,早就不念書啦。長得嘛……還算看得過去,身高一米五五,體重…”
“等等。”張華年徹底懵了,打斷她,“你這是在乾嘛?”
“啊?你兩個哥哥沒跟你說嗎?那你是不是還沒看過我照片?”電話那頭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絲不好意思,“你哥哥們把你介紹給我,我看了你的照片,覺得你長得挺不錯的。你們家的事我都知道了,但我不介意的,只要金盆洗手了就是好人,我願意等你出來。”
張華年心頭猛地一顫。那天晚上三兄弟喝酒,張一柱拍着桌子說要給他介紹女人的畫面,瞬間湧回腦海。他當時只當是二哥說胡話,沒想到……真的安排了。
李恬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着:“對了,你二哥說要開修車鋪,我已經幫你們找好位置啦!你二哥特別喜歡那個地段,游客多、風景好。他說除了修車還能租車,游客們最喜歡沿着海邊騎車兜風了。你大哥知道後立馬給我轉了錢,讓我先把門面租下來,就怕晚了被人搶走,我發圖片給你看!”
手機震了一下,一張照片彈了出來。蔚藍的海岸線,寬闊的環海大道,陽光灑在路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緊接着又是一張設計圖,鋪面格局規劃得整整齊齊。
“你二哥效率真高,連設計圖都找人畫好了,店鋪特別好看,名字也好文藝,‘錦瑟’車鋪,多好聽呀。”
女孩的聲音還在耳邊輕輕繞,張華年的視線卻已經開始模糊了。
他靠着隔間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冰涼的瓷磚隔着衣料貼着後背。李恬似乎察覺到他的沉默,試探地問了一句:“那……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張華年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喂?還在嗎?”女孩在電話那頭輕聲問。
“有點忙……我一會兒回你。”他迅速挂了電話,下一秒便忍不住壓低了聲音,抽泣起來。
腦海全是兩個哥哥的影子。小時候牽着他跑的背影,長大後擋在他身前的肩膀,還有那晚酒桌上他們眉飛色舞地規劃未來時的表情,笑得那麽亮,那麽真。
衛生間的門被推開,警察見張華年一直沒出來就進來,聽見最裏間隐約的哭聲,頓住腳步:“兄弟?你怎麽了?”
張華年猛地擡頭,手背胡亂地蹭了把臉,清了清嗓子,努力穩住聲線:“就……拉屎忘帶紙了。”
警察“哦”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從門下縫塞進來兩張:“我懂。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沒了後盾,确實容易崩潰,夠了吧?”
張華年低頭看着那兩張紙巾,半晌,啞着嗓子回了一個字:“夠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複好情緒,洗了把臉,推門走出去。
回到診室門口,他站定,對着醫生開口,聲音比之前穩了很多:“我要治療。”
那個最不想活的人,如今變成了最想活下去的人。
京城入夜,霓虹初上。蘭曦禾剛辦完出院手續回到小區樓下,還沒走進電梯門,忽然被一股蠻力猛地拽進旁邊的消防通道。
她整個人摔在地上,後腦磕到牆面,眼前一陣發黑。等視線重新聚焦,她看見那張臉,瞳孔驟然緊縮。
祝勳洲?!
他滿身是血,半邊臉被劃開一道深長的口子,左側袖管空蕩蕩地垂着,肩膀以下什麽也沒有了。他蹲下來,死死盯着她,眼底燒着濃烈的恨意:“你為什麽當時沒有救我?只是擡個櫃子而已,你為什麽沒幫我?為什麽!”
蘭曦禾渾身發抖,背抵着冰冷的牆壁,拼命往後縮。他每逼近一步,她就往後蹭一寸,直到退無可退。
祝勳洲嘴角慢慢扯開,那個笑容陰森至極,像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我死了,你也別想好過。”
他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柄斧頭,高高揚起,朝她劈頭砍下。
“啊!”蘭曦禾猛地睜開眼睛,額頭全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雪白的天花板,淡藍色的窗簾,床頭還挂着點滴架……她還在病房。
現在下午五點。窗外天色還亮着。
昨晚一整夜沒合眼,白天李雯钰走後,她去醫生那兒開了安眠藥,本想好好補一覺,誰知道一睡就跌進那樣的噩夢裏。她大口喘着氣,心跳擂鼓一樣砸在肋骨後面,夢裏那種恐懼到現在還攥着她的喉嚨,真實得讓她想吐。
蘭父蘭母聽見動靜快步走過來,一個幫她擦汗,一個把床頭搖高,滿臉都是心疼和擔憂。
蘭父輕聲問:“做噩夢了?”
蘭曦禾緩了好半天才勉強點頭,聲音乾澀:“……嗯。”
蘭母遞過來一杯溫水:“喝點水緩緩。”
蘭曦禾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垂下眼:“我不想待在醫院了……我想回家。”她總覺得這間病房氣壓太低了,每一寸空氣都壓得她喘不過氣。
話音未落,方曦婷忽然推門沖進來,舉着手機滿臉激動:“姐!快看新聞!”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主播正語速飛快地播報着最新進展。
警方在爆炸山體側翼的連體岩層中發現了一處隐蔽防空洞,洞內找到了兩個人。一個是祝勳洲,另一個是戴着老虎頭套的女性。兩人目前均處于昏迷狀态,但生命體征尚存,已緊急送往人民醫院搶救。
畫面切到防空洞入口的航拍,洞口被碎石半掩,救援人員正擡着擔架匆匆往外跑。
消息一出,網上瞬間炸開了鍋。各路分析帖火速出爐,有人科普起了防空洞的抗爆設計,還預測祝勳洲在不同防空洞下的各種生存的可能性。
蘭曦禾盯着電視屏幕,腦子裏嗡嗡作響,紛亂的信息攪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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