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抑郁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抑郁症
傍晚的營地,建築雖然簡陋,但天空是全世界共用的。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餘晖在天邊鋪開一層薄薄的橘色,又被暮色壓成一種溫柔的藍。
這個時刻的光線不刺眼,反而讓人想在外面多站一會兒。
蘭曦禾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慢慢走回營地。晚風從遠處吹過來,帶着一點白天殘留的暖意,拂在臉上很舒服。她掏出手機,對着藍調時刻拍了一張,發到家族群裏。
「當當!這裏的天空也很美哦。」
群裏幾乎是秒回。蘭父發了一條語音,點開是他笑呵呵的聲音:“鏡頭反轉一下,我看看最美的景色。”
蘭母跟了一句:「就是,光看天有什麽用,讓我看看我閨女瘦了沒有。」
蘭曦禾笑了一聲,舉起手機錄了一段視頻。鏡頭對着自己,她把手機微微轉了一圈,背景是營地的板房和遠處被晚霞染紅的天際線:“一切都好,只是看着危險,其實沒那麽危險,只要多注意還是安全的。”
鏡頭裏突然晃過一個穿作戰服的身影。蘭曦禾下意識把手機收回來,偏頭一看,廖警官正從旁邊走過來,手裏拎着一個包裝袋。
“和家裏人報備呢?”廖警官笑着問。
蘭曦禾點了點頭:“報個平安。”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作戰服,袖口還沾着灰,問了一句,“這麽晚還沒下班?虎尾隊又鬧事了?”
“上次街頭槍擊案之後,他們安分了一陣。”廖警官想了想,“不過不是真安分。前幾天他們主動找了政府官員,當面認錯,還把放炸彈的人交出來押進了勞改營。”
蘭曦禾皺起眉,有點不理解:“鬧了事又主動認錯?這是要乾什麽?想坦白從寬?”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廖警官語氣裏帶着一點不以為意,“不用太擔心,他們不敢傷中國人。祝勳洲那次算意外,他們事先也不知道有華人在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問了一句:“你一會兒有事嗎?”
蘭曦禾搖頭:“沒什麽事。怎麽了?”
廖警官這才把手裏那個包裝袋遞過來:“那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轉交給祝勳洲?他這幾天一直住院養傷,發物資的時候他剛好不在。我現在得趕去訓練場教小兵夜間行動,走不開。”
蘭曦禾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袋子。裏面是當地政府專門給來這裏的中國人準備的生活物品,有急救藥、洗漱用品之類的東西。她接過來,覺得也沒什麽。送個東西而已,不想刻意去回避。越回避,反而越顯得有什麽。
“好。”她應下了。
根據廖警官發來的地址,祝勳洲的宿舍離她所在的區域不遠,但性質不一樣。他那個身份帶着兩國企業合作的性質,這邊提供項目、國內提供技術,項目可以長期持續,所以給他安排了單人間。
蘭曦禾走到門口,擡手敲了敲門。手剛碰到門板,門就自己往裏滑開了一條縫。她喊了一聲:“祝總工。”
裏面沒應聲。燈是亮着的,人應該在。
她又喊了一聲:“我來送點東西。”
還是沒人應。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暈倒了?
她顧不上多想,伸手把門推開。門板剛往裏轉過去,她就看見一個人從衛生間方向走出來。
祝勳洲剛洗完頭,毛巾搭在肩上,赤着上半身,紗布還纏在肩胛到前胸的位置。
他的肌肉線條比以前更明顯了,肩寬腰窄,腹肌的輪廓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下半身只穿了一條深色短褲,長腿筆直地站在地板上。
祝勳洲看見她,随即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頭發:“故意進來看我身子?”
“不是。”蘭曦禾立刻把手裏的袋子舉起來,擋在眼前晃了晃,“我就是來送東西的。這個是當地政府給我們準備的生活物品。”
祝勳洲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故意的就趕緊走吧。”
蘭曦禾垂下眼,安靜地把袋子放到桌上。房間不大,轉身的時候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背包,包從椅子上滑下來,拉鏈沒拉嚴,裏面的東西嘩啦一聲散了一地。一瓶藥瓶滾出來,打着旋停在蘭曦禾腳邊。
蘭曦禾低頭一看,白色瓶身,藍色标簽,上面印着“鹽酸舍曲林片”。她心跳開始快了幾拍。
祝勳洲看見那個藥瓶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本能地蹲下身去搶,但蘭曦禾比他快了一步,已經把藥瓶攥在了手裏。
“你在吃這個藥?”蘭曦禾擡起頭看着他,聲音有點發顫。這個是抑郁症患者才會吃的藥。
祝勳洲把手伸出來,語氣硬冷:“東西給我。”
“什麽時候的事?”蘭曦禾往後退了一步,手指緊緊攥着藥瓶。她腦子裏翻湧着各種念頭,她害怕,她害怕這和她有關。
“和你沒關系。”祝勳洲站起來,朝她走過去,伸手去奪,“東西還給我。”
蘭曦禾又退了幾步,後背貼上了桌子邊緣。
她盯着他坦然的臉,越看越覺得胸口發悶。他瘦了,眼窩比以前深,臉色也不好。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病房裏看見他躺在擔架上的樣子,想起那半年裏他注銷了所有的社交賬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蘭曦禾。”祝勳洲的聲音沉下來,一步跨到她面前,手去抓她的手腕。
她下意識往後一躲,腳下絆到了那張椅子的腿,整個人往後仰過去。
祝勳洲伸手去拉她,結果兩個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蘭曦禾順勢倒向了床上,祝勳洲整個人壓了上來,一只手撐在她耳側,另一只手還抓着她攥藥瓶的那只手腕。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他的臉就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眼裏自己的倒影。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溫熱、急促,還有淡淡的香味。
蘭曦禾腦子裏忽然浮現一個舊畫面。
以前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愛玩一個挑戰游戲。
規則是兩個人離得很近,誰先湊過去親對方誰就輸。她每次都贏。
因為每一次,她還沒數到三,祝勳洲就會忍不住湊上來吻她。然後她推開他,得意地笑,說“你輸了”。祝勳洲每次都無所謂,說這特麽哪裏是挑戰,簡直是獎勵,然後再強行吻上去。
可那是以前了。
蘭曦禾回過神,意識到兩個人現在的姿勢有多尴尬。她連忙伸手戳了戳他的腰側。祝勳洲眨了眨眼,像是從什麽裏醒過來,翻身起來,順手把藥瓶從她手裏抽走了。
“這不是我的。”他把藥瓶塞回包裏,背對着她,語氣恢複平平淡淡的調子,“幫人帶的。”
蘭曦禾問:“你在這兒還有認識的人?你幫誰帶的?”
祝勳洲轉過身來,譏笑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很希望是因為你得的?”他往蘭曦禾旁邊走了一步,“好啊,假設我現在因為你得了。你現在知道了,然後呢?你開始有憐憫之心,覺得對不起我,又一次嘗試接近我,跟我在一起打算彌補我,然後發現自己還是愛不上我,再一次離開?”
蘭曦禾被他說得一句話都接不上來。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着各種可能。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又自責,又難受,又……
她的思考忽然停住,有點不對勁。她是騙了他沒錯,可他祝勳洲自己也騙了她。那晚在酒店裏,他說得那麽清楚,選她是為了擋家裏安排的相親,送她東西是彌補利用她的虧欠。既然他也在演,怎麽可能因為她得抑郁症?
祝勳洲看着她臉上那副連編都不知道怎麽接的表情,低下頭拉上包的拉鏈,嘴角扯了一下,早知道就不該抱什麽希望。
“行了。”他轉過身去,把包拉好放到桌上,“真不是我的。我媽有一個以前的合作夥伴在這邊,他孩子現在青春期,有這個症狀。藥在這裏不好買,讓我幫忙帶一瓶過來。”
蘭曦禾看着他自然的動作和語氣,信了大半。悄悄呼出一口氣。
“……那我走了。”她站起來,整了整衣服。
祝勳洲的手機正好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擡頭對蘭曦禾說:“剛好,未婚妻給我打電話了。”
蘭曦禾沒再說什麽,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祝勳洲接起電話。對面傳來小胖火急火燎的聲音:“洲哥!你吓死我了,那麽久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怎麽了!”
“我能怎麽。”祝勳洲走到窗邊,隔着玻璃看着蘭曦禾的背影往宿舍方向走去。
歐陽明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你說你,我要跟你一起去你不答應,那地方你住得慣嗎?”
“對啊洲哥。”小胖又搶過話頭,“我要在你身邊我還能幫你跑腿買吃的。”
“你們也來了,國內公司誰管?”祝勳洲看着蘭曦禾的身影拐進板房之間的小路,從視野裏消失,擡手把窗戶關上了。
蘭曦禾回到宿舍,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她拿起手機,在搜索欄裏輸入了“元築科技CEO祝勳洲未婚妻”幾個字。
頁面跳轉,新聞、社交賬號、公開活動記錄,一條都沒有。
她翻了十幾頁,全是空白,後來她想了想,覺得也正常,還沒公開,查不到也正常。豪門嘛,向來保護隐私。
次日清晨,營地的餐飲處比平時熱鬧了不少。
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早餐,小米粥、豆漿、油條、包子,甚至還有幾籠熱騰騰的燒麥。
大家端着餐盤圍在桌前,異國他鄉見到家鄉的美食都比較開心。
紮克圖站在桌子後面,穿着一件圍裙,髒辮用一根發帶束在腦後,正往每個人手裏遞餐盒。
他笑得很張揚,“這可是我親手做的,一大早就起來了。想着你們肯定想念國內的早餐,做了很多樣式。”
趙佳寧接過一碗小米粥,湊到蘭曦禾耳邊壓低聲音:“哎,我們可是占了你的光了啊。這富豪就是不一樣,來送飯沒有一千也有一百次了吧。”
蘭曦禾笑了一下,沒接話。紮克圖追求人的方式确實高調,營地裏所有人都知道他對她有心思。
她只能對外解釋說,紮克圖只是喜歡中國人,他在中國留過學,大家來這裏支援,他送點吃的也正常。
紮克圖端着一根油條晃到蘭曦禾旁邊,笑嘻嘻地開口:“蘭記者,你不是京城人嗎?喜歡豆汁嗎?喜歡我改天去給你做一碗。”
“呃,不用了。”蘭曦禾連忙擺手,“我沒那麽喜歡喝。”
豆汁這東西雖然是京城特色,但算是當地人最不喜歡的特色,銷量好不好全看外地游客的好奇心夠不夠強。
這時,大家的視線忽然被一個方向吸引過去。
祝勳洲從板房拐角走出來,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裝,袖口收得利落,胸前別着元築的工作牌,褲腿塞進一雙短靴裏。
工裝剪裁硬挺,襯得他肩線筆直、腰身緊窄,頭發沒刻意打理,被晨風吹得有些散,反而襯得那張臉線條更分明。
他今天要去前幾天槍擊案發生的街區驗收修複成果,元築的人工智能系統在戰後修複上效率很高,配合安洪的急救技術,短短幾天就把那片被炸得滿目瘡痍的街道恢複了七八成。
營地裏的幾個女同事端着碗,目光不約而同地追了過去。來這兒支援之後,滿眼都是灰撲撲的工裝和作戰服,突然出現這麽一張臉,大家都覺得神清氣爽。
小北正發着早飯,看見祝勳洲走過來,立馬迎上去:“帥哥,你想喝粥還是吃包子或者油條?這個是我家小少爺親手做的。”
他說着回頭看了紮克圖一眼。祝勳洲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見那個髒辮男還挨在蘭曦禾身邊。蘭曦禾手裏拿着一個包子,低頭啃着,沒往他這邊看。
“來碗粥吧,謝謝。”祝勳洲接過一碗粥,低頭喝了一口,然後皺起眉,看向紮克圖,“這碗粥,能治什麽病嗎?”
紮克圖一頭霧水:“嗯?沒有吧,正常的小米粥。”
“哦。”祝勳洲把碗放下,“吃着有點苦,還以為是什麽中藥系列的東西。”
紮克圖的臉色一沉:“我哪裏惹你了兄弟,你怎麽老跟我作對?”
他聽出來這人是在暗諷自己做的早餐難吃,可這明明是他高薪請來的一位中國廚師做的,怎麽可能苦。
“你多慮了。我只是比較挑。”他說完直接轉身往指揮中心的方向走去。
原地的人都看着這場戲,沒人出聲。小北見自家少爺氣得臉都漲了,趕緊湊過去安撫:“圖哥,消消氣。他本來就是嘴巴毒,吃什麽都覺得苦。你看我,我就嘴巴甜。”他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我就覺得甜。圖哥就算是你拉的屎我也…”
“閉嘴閉嘴。”紮克圖擡手拍了他後腦勺,“也不看什麽場合你就說啊。”他知道這小弟私下什麽話都敢說,沒想到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也管不住嘴。
小北這才意識到什麽,端着東西灰溜溜地退到一邊。
周圍的人礙着紮克圖的面子,都默契地當作沒聽見,低頭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蘭曦禾看紮克圖被祝勳洲那番話堵得臉色發悶,猶豫了一會,還是開了口:“剛剛那個人就是這樣的,有點目中無人。你別放心上。”
紮克圖臉上的陰雲散得乾乾淨淨。以前蘭曦禾對他都是禮貌地拒絕或者乾脆什麽都不說,現在居然主動開口安撫他了。他嘴角咧開,眼睛亮起來:“蘭記者,你剛剛是在關心我?”
蘭曦禾被他這個反應弄得有點後悔,端起碗喝了口粥,沒再接話。
指揮中心裏,祝勳洲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了字。負責人是個中年男人,皮膚黝黑,戴着副老花鏡,翻完文件擡頭看他:“今天去驗收修複情況對吧?”
“對。”祝勳洲把筆帽蓋上,“驗收完還要去碼頭看看國內運過來的設備。”
他站起身,把文件夾遞回去,随口提了一句:“這種場合,記者得去吧。”
負責人想了想,點了點頭。戰後修複是當地政府非常看重的成果,有中國記者在場記錄,對雙方都是好事:“好,我安排蘭記者跟着一起去。”
蘭曦禾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整理上午的素材,聽完沒什麽太大的波瀾。這本來就是她的工作。祝勳洲還在醫院養傷那陣子,修複現場她已經跟過好幾次了,不同程度的進度她都拍過。
她收拾好設備出門,在集合點看見祝勳洲已經站在車邊了,兩個人在後座一左一右,全程沒說一句話,車窗外的街景從營地一路換到城區。
到了現場,蘭曦禾套上媒體馬甲,祝勳洲從後備箱裏拿出兩頂安全帽,遞了一頂給她。
蘭曦禾自然地接過,往頭上一扣,發現帽帶太松,晃了晃就往下滑。她低頭摸索着調節扣,手指撥了兩下沒弄明白,正打算摘下來仔細看看,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
蘭曦禾退後半步,把安全帽直接從頭上拿下來,客氣開口:“謝謝祝總工,我自己來就行。”
祝勳洲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拍,轉個方向拿後備箱的東西:“想多了。”
這條街一個月前被炸得面目全非,臨街的店鋪門面塌了大半,二樓的樓板斜斜地垂下來,滿地都是碎磚和扭曲的鐵皮。
現在再看,街道兩旁的建築已經恢複了七八成,牆面重新砌好,門窗裝上了新的,連人行道的地磚都鋪得整整齊齊。
元築的機器人每天工作24小時,配合人工修複,在短時間內把這片廢墟恢複了原貌。
祝勳洲旁邊跟着一個中國技術人員,手裏拿着平板,一項一項核對着修複指标,時不時湊過去跟他說幾句。蘭曦禾走在他們側後方,舉起相機拍了幾張全景和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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