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流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流氓
蘭曦禾攏了攏袖子,往廚房那抹暖黃色的光走過去。
推開門,一股燒柴的溫熱撲面而來,夾雜着酒氣和炒花生的香味。
江大叔和王哥圍着一張小木桌,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盤拍黃瓜、兩瓶敞口的白酒,爐膛裏的柴火正噼啪地燒着。
大叔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妹,你還沒睡啊?”
王哥得臉微微泛紅,擺了擺筷子:“是不是我們吵着你了?”
“沒有沒有,”蘭曦禾笑着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我有點認床,躺着也是躺着,出來轉轉。”
她說話間已經自然地挪到了火爐旁邊,整個人往那股熱乎氣裏湊了湊。
暖意順着褲管和袖口鑽進來,她差點當場發出一聲舒坦的嘆息。
這不比小屋裏那張冷冰冰的床舒服一百倍。
大叔看着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柴火的光映着她的側臉,五官精致,鼻梁秀氣,整個人看着就讓人舒心。
他忽然傻呵呵地笑了一聲:“我有兩個女兒,跟你長得一樣俊,也是這種乖乖巧巧的樣兒,大的剛考上京城公務員,小的在上高三呢。”
“高三啦,”蘭曦禾接話,“那學業正緊吧。”
王哥夾了顆花生扔嘴裏:“可不是嘛!還好兩個閨女都很優秀,那小閨女學習也好,次次年級前幾。老江這幾年拼了命往工地跑,這幾天工地那邊剛收尾,沒活了,才回來幫幾天忙。”
蘭曦禾的目光落在大叔身上。他穿着舊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背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舊疤,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灰。
他那張臉被日頭和風吹得又粗又糙,笑起來的時候皺紋堆在眼角。
王哥喝着酒,話頭一開就收不住了。蘭曦禾就這麽聽着,聽江大叔和大嬸這一路的苦。
原本在老家有個小門面,日子過得去。女兒小學時突然出了車禍,治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親戚一屁股債。
好不容易孩子身體好了,大嬸聽說京城擺攤能賺錢,拎着兩個蛇皮袋就來了。
江大叔留在工地扛鋼筋、通下水道,五十塊錢的活兒也搶着乾,一身汗一把泥地攢了幾年,又東拼西湊借了些錢,總算開起了這座山頭農家樂。
王哥猛地灌下一口酒,嗓門又提起來,“老江!這次咱自家農家樂開起來,準成!”
江大叔沒應聲,只是抽了口煙,火星在昏暗中明滅。半晌,他才喃喃道:“成的,成的……”
京城派出所。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坐在長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摳着外套的衣擺。
她低着頭,校服領口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
一個膚色偏黑偏黃的警官放下手機,旁邊的人問他:“還沒通?”
“信號不好。”警官轉身走向女孩,端了一杯熱水放在她面前,“江姝晴同學,想好了嗎?說還是不說?”
江姝晴擡起眼,瞳孔裏還殘着那晚收到警告消息時的恐懼。
「敢把我們供出去,就算我進去了,也會有人弄死你全家。」
她還記得自己剛翻牆發完那條帖子沒一會,對面發了威脅她的消息,後面還附了一張她爸在工地上高空作業的照片。她當時吓得手都在抖,第一時間就把帖子删了。
可删了又能怎樣?已經被娛樂發酵無法挽回了。
“可以……不告訴我家人嗎?”她聲音很輕,帶着一股認命前的最後一點掙紮。
旁邊另一個警官溫和地笑了笑:“你是未成年人,法律上可以從輕處理,但監護人必須到場。”
江姝晴閉了閉眼。她知道躲不過去了。
“我爸媽最近在郊外開了個農家樂,種檸檬的,可以采摘。在西郊山頂那邊,還在準備階段,基礎設施沒全,信號也不太好……現在又下暴雨,可能更難聯系上。還有一個姐姐,那麽晚了應該休息了。”
警官拿出小本子:“農家樂名字叫什麽?”
“你心裏。”
警官手裏的筆頓了一下:“……什麽?”他擡眼看她,語氣嚴肅了幾分,“同學,正經點。”
江姝晴沉默着站起來,把他手裏的小本子拿過來,自己寫下那幾個字,又遞回去。
警官低頭看了一眼,他一言難盡地清了清嗓子:“行吧,等雨停了,我們會開警車去找你爸媽。”
而這場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蘭曦禾被一陣公雞叫吵醒。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感覺渾身裹得跟個粽子似的動彈不得。
低頭一看,自己昨晚和江大叔他們聊完後順嘴提了句“屋裏還是有點冷”,江大叔二話沒說翻出了幾件壓箱底的厚羽絨服塞給她,她回去疊着全穿上了。
秋衣加毛衣加兩件羽絨服,總算不冷了。
她艱難地坐起來,發現對面的床空了,祝勳洲已經不在屋裏了。
她裹着這身裝備挪到院子裏,看見祝勳洲正站在開闊處舉着手機,左右比劃角度,眉頭擰成一團。
他穿着江大叔那件格子襯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舊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整個人跟他平時那副“京圈貴公子”的模樣天差地別,像一個被流放到山裏的落難少爺在試圖聯系外界。
蘭曦禾環顧了一圈院子,問:“大嬸和大叔呢?”
“我怎麽知道?”祝勳洲繼續試探着手機信號,“我也剛醒。”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一頭牛從棚子裏探出腦袋來看着他們。
蘭曦禾正要再問什麽,那頭牛忽然仰頭“哞——”了一嗓子,聲音渾厚又突然,震得她整個人一激靈:“啊!”
她下意識往旁邊的人身上猛地一靠,厚厚的一團羽絨服直接撞進了祝勳洲胸口。
那頭牛眨着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腦袋又叫了一聲。
“怎麽還養牛啊。”蘭曦禾緩過神來,昨晚來的時候是晚上,沒看清楚這裏的布局。
現在能清楚看見牛棚、雞圈、籬笆牆、幾畦剛翻過的菜地,還有一排晾曬的乾辣椒和玉米棒子。
院角搭了一座木秋千,廊下挂着幾串風鈴,正被晨風吹得叮當作響。雖然還沒正式開業,但到處都能看出主人家的心思,處處透着一種用力生活的勁頭。
“所以…”祝勳洲的聲音慢悠悠地從她頭頂落下來,“你打算在哥懷裏占便宜到什麽時候?”
蘭曦禾猛地反應過來,自己此時還緊貼着他的身體。她迅速彈開兩步,順手甩了他一巴掌:“流氓。”
在蘭曦禾剛要轉身離開時,祝勳洲一把捉住她手腕。
她一拳打過去,他側身避開,反手扣她肩膀,她屈肘格擋,順勢用膝蓋撞他小腿,趁他重心不穩時猛地一推,把他整個人抵在皮卡車的車門上。
“菜雞。”蘭曦禾喘着氣,擡着下巴看他。
祝勳洲偏過頭,餘光掃到車門把手。
皮卡車…
他忽然收了力,手腕一翻掙脫開,直接轉身往屋裏走。
蘭曦禾被這突如其來的撤退弄得一愣,皺起眉跟了進去。
一進客廳,她就看見祝勳洲蹲在沙發旁邊,正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翻着王哥的褲子口袋。王哥還打着鼾,翻了個身,祝勳洲的手跟着頓了一下,等人停穩了繼續摸。
“你乾什麽呢?”蘭曦禾壓低聲音,瞪大眼睛。她可從來沒想過這人還有偷東西的一天。
祝勳洲沒理她,終于摸到車鑰匙,串在指尖掂了一下。然後他摘下自己手腕上那只表,擱在茶幾上:“夠換十多輛皮卡了。”
蘭曦禾怔了一瞬,反應過來他要自己開車下山,随即跟上他往外走:“我拿拍到的所有證據和你交換,順便帶我下山。”
祝勳洲腳步頓住。這個條件,倒不算虧。
十五分鐘後,蘭曦禾換回自己的衣服坐上皮卡副駕駛。車子剛發動,她忽然想起什麽:“一百萬,別忘了。”
祝勳洲瞥了她一眼,冷笑:“鑽錢眼裏了?我不至于連一百萬都騙你。”
車子颠簸着往山下開。越往山腳,手機信號慢慢從空格變成一格兩格,然後叮叮咚咚地彈出一堆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
一個電話緊接着切進來。
祝勳洲接了,還沒開口,對面一通狂轟濫炸:“哥!洲哥!你總算接電話了!你現在怎麽樣?腳趾頭還健在嗎?全身上下零件齊不齊?”
“你咒我呢?”祝勳洲皺眉,“昨晚在山上待了一晚,沒什麽事。”
對面松了口氣,語速終于正常了:“警方那邊找到發帖的人了,現在人在局子裏。明哥提醒他們往方柏的方向查,估計快查到了。”
回想起當初鎖定方柏卻始終缺那臨門一腳時,是祝勳洲親自深入虎xue查證,随後就失聯了。
反倒讓歐陽明更加篤定方柏就是幕後黑手。這一情報遞上去,警方的破案效率瞬間提了上來。
蘭曦禾在旁邊聽得手指微微一縮。警察要查到了?
那她手裏的證據豈不是已經不是獨家了?她微微偏頭看祝勳洲,心裏飛速盤算。
他不會半路把她丢在這兒吧?
但祝勳洲的表情很平靜:“知道了,回公司說。”
電話挂斷後,他把昨晚拿到的所有證據都發了過去。剛發完手機突然關機黑屏。他順手把手機扔進扶手箱裏,目光始終看着前方的路。
車內陷入短暫的寂靜。蘭曦禾心思電轉,盤算着一回公司就得立刻動筆寫這篇深度報道。旋即,她心頭一動,若是能拿下祝勳洲的獨家專訪,這新聞的含金量絕對比最初預想的還要爆炸。
可惜,她猛然憶起前一晚他主動提出的那個交易,竟被自己想都沒想就拒了。悔意湧上心頭,誰能料到警方推進得這麽快。
祝勳洲驅車剛駛出山腳彎道,蘭曦禾還在腦內反複演練如何奪回主動權,車身猛地一晃,被人強行別了一下車道。
“怎麽回事?!”她驚呼一聲,下意識攥緊了車門扶手,急轉回頭視鏡。祝勳洲也看到了那輛如影随形的黑色轎車。
蘭曦禾穩住身形,沒好氣地吐槽:“現在知道你多招人恨了?平日裏作惡多端,仇家遍地,一個個都想讓你橫屍荒野,這下可好,我還得跟着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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