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金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金豆
如岳蓉兒所願,那期采訪祝老爺子的節目順利播出了。屏幕裏她笑得溫婉得體,問題問得規規矩矩,旁白配音也字正腔圓,整期節目挑不出什麽硬傷,甚至因為蘭曦禾之前打下的觀衆基礎,熱度比預期還高了幾分。
蘭曦禾窩在家裏沙發上看着回放,指尖無意識地揪着抱枕的流蘇。方曦婷湊過來看了兩眼,眉頭一皺:“姐,這個欄目不是讓你做的嗎?怎麽換人了?”
蘭曦禾把下巴擱在抱枕上,嘆了口氣:“人紅是非多嘛。”
她心裏清楚,那封匿名郵件就發了一次,再沒動靜,擺明了不是為了曝光,只是為了把她從這個位置上拽下去。岳蓉兒的目标從始至終都很明确,拿到欄目就收手,不多費一顆子彈。
手機震了一下,周導的消息彈進來,附帶一張截圖。同樣的郵件标題,同樣的幾張照片,只是這回下面跟了一行新的紅字:五百萬封口費,三天內到賬,否則全網擴散。
蘭曦禾坐直了身子。周導又發來一條:「你也收到了吧?知不知道是誰乾的?影響你工作了沒?」
她想了想,回過去:「我也收到了。暫時沒影響,不過我這邊在查。」
周導那邊秒回:「行,我見得多了,這種事我應付得過來。你那邊小心點,別被牽連太深。」
蘭曦禾沒打算把岳蓉兒說出來,貿然點名只會打草驚蛇。她有自己的辦法。
她打字:「周導,能不能約您當面聊一次?有些事電話裏說不清。」
那邊很快回了個「好」。
祝家別墅裏,祝母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上的岳蓉兒,越看眉頭越緊,終于忍不住開口:“怎麽就讓岳家人又采訪上了?”
祝父摘下老花鏡擦了擦:“你能攔得了小洲拒絕岳家采訪,還能攔得住老爺子?他這把年紀了,想讓人家采訪就讓人家采吧。”
祝母越想越不對,猛地坐直:“這個岳家,不會是想借老爺子告訴外面祝家跟他們緩和了吧?”她越想越慌,“不行不行,不能讓她們得逞!”
祝家在業內算得上是龍頭,前段時間才委婉放出過話。岳家人做生意品性不好,以後不會再合作。
暗裏也知會過各方,誰跟岳家合作就是跟祝家對着乾。
如今岳家正在參與政府游樂園建設的招标項目,需要資金鏈和供應商。這檔節目要是被人解讀成“祝家給了面子”,那之前所有都白費了。
祝母已經開始翻微信聯系人,嘴上還不忘囑咐:“兒子,那個岳什麽兒的要是敢來勾引你,你可留心點!上梁不正下梁歪,女兒這樣,大的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她說着已經按住了語音鍵走到一旁,“哎,李太啊,今晚看我們老爺子那節目了嗎?我跟你說,我們家就是老人家想露個臉……”
祝勳洲坐在沙發上看着母親忙活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低頭打開手機,随手翻了翻朋友圈,指尖忽然停住。蘭曦禾十分鐘前發了一張照片。
一片江景,深藍的水面映着對岸的燈火,配文:晚風很涼。
他往下劃了一下,白齊銘也發了一條,定位在雨花江附近,問那邊有什麽好吃的。
祝勳洲忽然站起來拿外套:“今晚不住家裏了。”
祝父淡淡“嗯”了一聲。
雨花江邊,夜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沿岸的柳枝吹得輕輕晃。蘭曦禾和白齊銘并肩走在臨江步道上,有夜跑的年輕人從他們身邊輕快地掠過。遠處一個街頭歌手抱着吉他唱民謠。
蘭曦禾側頭看了白齊銘一眼:“今天謝謝你啊,陪我跑這一趟。”
下午她去見周導,得當面确認周導的反應,看看他那邊到底有沒有問題。剛到周導辦公樓底下,恰好撞見了來找人的白齊銘。
白齊銘聽說蘭曦禾的情況後二話沒說就留下來了。
“你進去聊,我在外面等着。”白齊銘當時站在樓下的便利店門口,沖她揚了揚手機,“有事發消息,我三分鐘就上來。”
她帶着這個安心進了周導的辦公室,聊了快一個小時才出來。周導的态度坦蕩又配合,對勒索的事毫無遮掩,還主動提出如果需要可以聯合澄清。蘭曦禾心裏松了口氣,看來周導是局外人。
此刻江風拂過她的臉,她呼出一口氣。白齊銘走在她外側,步伐不快不慢,替她擋着偶爾吹過來的風。
“謝什麽。”白齊銘聲音低下去,“現在這個情況,要是你連忙都不讓我幫,那對我來說……太殘忍了。”
蘭曦禾偏過頭:“你剛剛說什麽?”
他側臉看了她一眼,目光溫溫:“沒什麽。”
他頓了一下,忽然換了話題,“你是不是喜歡祝勳洲?”
“嗯?”蘭曦禾腳步微頓,“為什麽這麽覺得?”
她心裏飛快過了一遍,自己明明是暗地裏在攻略,表現出來的應該只是工作層面的接觸,有那麽明顯嗎?
白齊銘看着她這副反應,微微彎了彎嘴角:“你沒反駁,所以我感覺對了?”
“不可能。”蘭曦禾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接了話,“我怎麽可能喜歡他。”
就算真的有什麽,也肯定是裝的。
白齊銘沒再追問。兩個人在江邊的欄杆前停下來,胳膊肘輕輕搭在冰涼的鐵欄上。江面寬闊,對岸的霓虹燈在水裏拖出長長的倒影,偶爾有一艘游輪緩緩駛過,船上亮着暖黃的燈,隐隐約約能聽見音樂聲。
蘭曦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很晚了,要不先回去吧。”
“蘭曦禾。”
她指尖一頓。他喊她全名了。談了兩年多,他喊她全名的次數屈指可數。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笑着喊那些自創的小名。忽然聽見他連名帶姓地叫出來,她心裏莫名收緊了一下。
蘭曦禾問:“怎麽了?”
“我家裏人,最近想給我安排相親。”白齊銘看着江面,聲音很平,“我一直沒去見。因為我覺得我們可能還有機會。如果我心裏還放不下你,就跟別人開始,那對人家很不公平。”
蘭曦禾面色凝了凝,眉頭微微蹙起來。
白齊銘偏頭看見她這副表情,忽然笑了:“怎麽了?我剛剛沒講什麽恐怖的事吧。”
蘭曦禾吸了一口氣:“對不起。山莊那次見面,我沒有一開始就跟你說清楚,讓你可能又有了什麽誤解。我是覺得,分手歸分手,再見面依然可以當朋友。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太舒服的話……”
“我沒有那個意思。”白齊銘打斷她,轉身靠在欄杆上,面朝着她,“我還怕你跟我分手之後,要跟我勢不兩立呢。”
他喜歡蘭曦禾。喜歡她的勇敢,喜歡她有主見,喜歡她腦子裏總有別人想不到的點子。可這個有主見的女孩,現在好像心裏有了別人。他沒辦法做到眼睜睜看着她跟祝勳洲越走越近,更沒辦法一邊裝沒事一邊幫她追求。所以,早點講開比較好。
當年他出國走得匆忙,兩個人在機場匆匆忙忙分開,連一頓像樣的告別飯都沒吃上。今晚就好好結個尾吧。
“我下周就出國了。”他說,“德國那邊有個醫療項目邀請我參與。”
蘭曦禾一愣:“你不是說以後都在國內發展了嗎?”
“那是之前。”白齊銘面朝着江風,額前的頭發被吹得往後揚,“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蘭曦禾思緒被他這句話回到好幾年前。
醫學院和京大的聯誼晚會上,她被舍友拉去湊人數,正百無聊賴地戳着杯子裏的檸檬片,一個穿着長相清秀的男生穿過人群走過來,手裏端着兩杯果茶,在她面前站定:“你是蘭曦禾吧?我看了你拍的短片,特別好看。”
蘭曦禾擡頭看他,他耳朵尖紅了一小片,眼神卻很坦蕩。後來他們在一起,冬天是熱奶茶和糖炒栗子,夏天是冰鎮綠豆沙。
有一次她拍外景淋了雨發燒,他翹了一整天的課在她宿舍樓下等,被她舍友取笑“白醫生這是來查房的吧”,白齊銘堅持在她樓下待了一整天,每隔兩小時就發消息問她體溫退了沒有。
蘭曦禾拍的學生短片拿去參加比賽,他比她還緊張,在展映廳裏坐在她旁邊,手一直攥着膝蓋。評委念到她的名字時,他比她還先站起來鼓掌,後來那張獎狀被他拍了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用了很久,直到現在。
江邊,白齊銘聽着蘭曦禾講的回憶,嘴角浮起淺淺的弧度:“那時候真好。”
他收了笑,把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看着她說:“人都是往前走的,蘭曦禾。祝你前程似錦。”
蘭曦禾彎起眼睛:“你也是。”
白齊銘微微張開雙臂:“最後,能再抱一下嗎?”
蘭曦禾笑着走過去,輕輕環住了他。他身上的氣息還是她熟悉的那種清冽的皂香,但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讓人心動了。
沒幾秒,白齊銘松開手,退後一步:“有緣再見。”
“好。”
白齊銘轉身走了,他的手擡起來,自然地擦過眼角。蘭曦禾站在欄杆邊看着他的背影彙入人群,慢慢消失在夜色的盡頭,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裏灌滿江風和水汽的味道。
她轉過身要往回走,剛邁出一步就被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影吓得肩膀一縮。
祝勳洲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
蘭曦禾捂着胸口瞪他:“你怎麽在這兒?”
祝勳洲雙手插兜,黑着一張臉往她面前走了兩步:“這兒是你家?我不能來?”
“好好說話會死啊。”蘭曦禾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掰扯。她現在腦子裏全是岳蓉兒的事,她攏了攏外套,“那你繼續逛吧,江景挺好的,我先回去了。”
她剛轉身,手腕就被從後面一把攥住。祝勳洲的指節扣在她的腕骨上,“睡完就跑,轉頭跑來跟別的男人逛街,有你這麽不負責任的女人?”
“我哪兒有!”蘭曦禾條件反射地反駁,死不承認就對了。
祝勳洲冷笑一聲,另一只手舉起手機怼到她面前,屏幕上的照片是白齊銘微微俯身,她和白齊銘相擁而抱,畫面定格在那一瞬間。
蘭曦禾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半天憋出來一句:“……朋友之間擁抱一下怎麽了?這能代表什麽?”
“代表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祝勳洲把手機收回去,“跟我上車。”
蘭曦禾進了副駕駛座。車門關上,祝勳洲從後座撈過來一個墨綠色的絲絨盒子丢到她腿上。
蘭曦禾低頭看了看:“什麽?”
“打開不就知道了。”
她掀開盒蓋,裏面躺着一小把金豆,每顆都圓潤飽滿,黃澄澄地嵌在黑色絨布凹槽裏。她忽然想起來,那天火鍋店門口她随口編的謊,說他答應過“見一次面給五克金子”,結果一次都沒送過。沒想到他放在心上了。
祝勳洲偏過頭,語氣淡淡的:“補償。以後你見我一次,我就給你一顆。省得你以後到處在外面說我壞話。”
蘭曦禾合上盒子,指尖摩挲着絨布表面,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翹:“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金子就跑路?再也不見你了?”
“你跑一個試試。”祝勳洲說, “多見我就一直有,跑了就沒有了。我覺得你拎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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