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七章
“師姐,皇上下令七日後楚氏全家在午門問斬,奴仆下人全部發配邊疆,咱們,還來得及嗎?”郊外土路上,溫随一身粗衣打扮,顧不上馬背颠簸拿出懷裏的餅子不顧形象地狠咬一口。
溫離緊繃的小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手上的皮鞭卻揚得更高了些,“駕。”
“你少說幾句便來得及了。”說着便催馬飛奔向遠處。
溫随捏着餅乾瞪眼,“不是,師姐,你等等我。”
風将耳鬓的亂發吹起,眼前映出的山野似是變了模樣,溫離好像看到師姐裴冉芝在朝自己招手,又好像看到師傅撫着花白胡子在躺椅上眯眼曬太陽。
以前覺得他們就是一生的依靠,自己可以不管任何事無憂無慮的快樂到老。可分別終會來臨,像楚傅言說得那樣,人終要自己獨自走過春夏秋冬,無人陪你溫茶美酒。
或許這就是人生,哪有什麽歲月靜好,只有關關難過也要關關過的孤勇。太陽越來越烈,馬蹄飛過乾燥的地面揚起陣陣黃煙,溫離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又一次揚起皮鞭。
曾經幻想的平淡日子終成為背道而馳的憧憬,溫離終于明白,分別和失去是生而為人必修的道場,或許眼前是條不歸路,或許從此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但她不想放棄,拼盡全力救他于水火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哪怕未來會和他一樣背負上構陷的罪名,哪怕離自己當初想要的生活越來越遠,但楚傅言,他值得。
“師姐,到了突厥如何擒到那三皇子你可想好了?”溫随的聲音打破了腦海中的思緒,溫離抹了把額頭的汗水随口道,“你不最擅美人計?”
溫随扶了把頭上的巾子氣道,“萬一他不喜女色呢?”
溫離沒分給他半個眼神,“喜歡男色你也可以上。”
“師姐,你又取笑我。”溫随嘟哝着,揚起鞭子的同時眼睛突然亮起,“師姐,前面有戶人家,咱們去讨口水喝吧。”
溫離搖了搖空空的水壺,抿了下起皮的嘴巴,“好吧。”
容曠的山腳下,一處茅草屋憑空出現在眼前,若不是房頂上的袅袅炊煙,這突兀的小屋無論如何都會讓人覺得詭異,兩人勒馬停下,提着水壺就去敲門。
木板門啪啪作響,半晌一個佝偻腰身頭裹巾子的中年男人緩緩将門打開。
溫随的聲音明顯遲疑片刻,“大哥,我們路過這裏,能不能讨口水喝。”
男人眸子裏晃過犀利的光亮,猶豫片刻點頭拉開門,他挪開腿的霎那兩人才注意到那只看似健康的右腿是跛的,走起路來一晃一晃很是不穩,也難怪這麽久才來開門。
屋內陳設和外面一樣稱得上簡陋,泥巴糊的竈臺,破掉半邊的水缸,幾只大小不一的瓦盆和兩只粗瓷大碗,很明顯這屋子裏只住了他一人。
溫離自從見到男人的霎那,就敏銳地感覺到此人并不簡單。她壓下心頭的懷疑,沉聲問道,“這位大哥,怎會一個人住在這荒山野嶺?”
男人擡手遞來碗水,聲音粗厚沙啞,“我家娘子埋在這山上,我為了陪她才搬至此處。”
溫随接過水碗一飲而盡,胡亂抹了把嘴,拿着水壺示意,“大哥,能不能幫忙灌點水。”
男人點頭應下轉身去水缸處,溫離捏着水碗與溫随交換了個眼神,便假意仰頭喝水。
溫随看了眼四周随口問道,“我看這方圓幾十裏荒蕪人煙,大哥平日裏可是如何謀生的?”
男人後背明顯僵了下,沉默片刻聲音裏透着赤裸的不悅,“我自小跟着父親學做竹具,平日裏拿到集上換點小錢。”
說着他轉過身,吊起的眼睛透着股子陰鸷,一瘸一拐地走近伸手遞上水壺,“二位喝好了就離開吧,我要出門了。”
溫随接過水壺,笑着道謝,溫離也跟着遞上那只粗瓷大碗,嘴上道着“謝謝大哥。”
男人沉着臉伸手去接,只見那只纖細的腕子一翻,手裏的碗跟着飛轉起來,朝着男人猛甩過去。
男人下意識一個閃身滑臂去撈,溫離恰當擡腿,一腳就将碗踢飛,男人轉頭怒視着她,“你們到底是何人?”
說着手呈砍刀樣猛地朝她飛來,不等溫離反應,一旁的溫随掄起胳膊就接招,翻轉花手發力甩腕,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男人腿腳不便,三招兩式就被溫随制服,直接按倒在地上,嘴裏的怒氣依舊未減半點,“你們到底是何人?”
溫随輕哼,“我還要問你呢?”
他按着男人的胳膊又用力幾分,“這荒郊野嶺的,別說孤墳,野鬼都沒半個,你一人為何獨自守着這破屋子?且你這一身武功就算殘了也不至于讨不到飯,何至于跑來做匠人。”
男人扭着身子痛得呲牙咧嘴,“這是我的事,與你們無關。”
溫離雙臂抱在胸前,冷眼睨着男人,“那好,我問你,半年前有一行人送個突厥人路過此處,你可有見過?”
男人聽到這話,臉色倏然大變,“你,你們,到底是誰?”
聽他這話,再聯想到剛剛他的身手,溫離立刻猜測一二,男人随即吱吱哇哇大叫起來,“放開,放開老子。”
“老實交待你姓甚名誰,我就放開你。”溫随威脅着手上再次發力,狠掐向男人的腋下xue位。
男人強忍半晌,扭曲變形的臉漲得通紅,最後終于扛不住道,“我,我就是護送那突厥人的。”
溫離與溫随當即緊張起來,“你是那夥劫匪?那現下怎麽在這裏?”
男人咧着嘴求溫随松手,溫随還是堅持用繩子綁了他才放心。待收拾妥當又威脅道,“你要想活命最好老實交待。”
男人緩了口氣,臉上的神色漸漸凝結成冰,“我們兄弟幾個明面上是玄光寺的大和尚,實則是明瓒方丈養的打手,那日我們收到命令去劫官銀救人,當時人分了兩撥,一撥人押銀子去南山,我則和幾個兄弟護送那人離開。行到邊境處,眼看快到塞外了幾個兄弟便與那人道別,可誰知我們剛一轉身他就提刀殺來,”說到這裏他紅着眼圈咽了下口水,哽咽道,“我們反應不及,幾個兄弟紛紛一刀斃命,我當時受了重傷昏死過去才撿了半條命。”
溫離目光落在他腕間那只泛着光的佛珠上,“那你為何不回上京,跑到這裏做甚?”
男人憤恨地啐了聲,“那狗方丈就是條毒蛇,我拼死跑回玄光寺才知道就是他讓那突厥人把我們都殺了的,當時他再欲滅口,我被打傷了一條腿,拼盡全力躲在糞車裏才撿了條命,我不敢留在上京,就跑到這荒山野嶺茍且活着。”
溫随聽後大罵道,“明瓒那個老家夥可真不是個東西。”
溫離看了男人一眼,轉頭與溫随道,“不用去突厥了,我們回上京。”
午門外通政使司衙門門口,一襲紅裙的單薄身影立在夏日毒辣的日頭下,纖細的胳膊輪換着不要命似的錘向澄黃色的聞登鼓。
有節奏的擊打聲響徹耳膜,女子尖銳的吶喊卻毫不示弱,力壓鼓聲瞬間沖向雲霄,“昭華皇後通敵叛國,假劫官銀放走突厥皇子,反噬楚氏家族,請皇上明察。”
豆大的汗珠子順着蒼白的小臉順勢而下,溫離卻沒感覺似地執拗發力。
四下裏悄然聚攏起無數民衆,用手擋着日頭的,戴着草笠的,紛紛對着擊鼓的人指指點點。
藏在人群裏的溫随歪頭看了眼沉着臉一言不發的溫玉,歪頭小聲道,“二師兄,師姐喊了半天了,怎麽也沒個人出來啊。”
正說着兩名身帶佩刀的士兵大步從衙門裏走出,上前叫停後帶着溫離往裏去了。
現場唯留下圍觀衆人不斷的唏噓聲。
“二師兄,師姐被帶走了,她,她不會被上刑吧?”
聽到溫随這話,溫玉歪頭睨他一眼,冷聲喝到,“你閉嘴吧。”
死牢內,淡淡的黴腐氣萦繞在鼻尖,楚傅言閉眼靠在牆上,白皙的面皮染着幾抹灰塵,在深陷的眼窩和淩亂發髻的裝扮下頗顯狼狽,一旁的楚傅笙嘴角腫得高高的,額頭上帶着明顯的傷痕,沾着草屑的亂發垂在肩上,若不是身上那件暗紋緞面袍子襯着,整個人幾乎與乞丐無異。
遠處牢房內不時傳來幾聲沉重呻吟,抑或是瘋癫的哼笑,詭異的氛圍讓浸在空氣中的痛楚更濃重了些,楚傅言心裏默念着日子,眼看行刑期就要到了,心頭不由得有些失落,在牢裏的光景他甚是矛盾,一邊期待着溫離能來看自己最後一眼,一邊又希望她不被牽連最好帶着所有人遠走高飛。
念着念着,腦海裏就不由得浮現出她嬌俏的面容,可愛的、發怒的、心虛的、逗趣的。從相識到相知,一開始自己并沒把這個假冒千金放在眼裏,新婚當夜就警惕地與她保持距離,而後更是處處防着盯着,是什麽時候心裏的情絲顫動了呢?
楚傅言嘴角浮起抹苦笑,以往總覺得他人男癡女怨可笑,如今臨到自己竟也這般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手指伸向懷裏,摸索着那只被嫌棄的帕子,淡淡的鵝梨香萦繞鼻尖,心頭的酸澀漸漸被甜蜜所取代。
不知過了多久,有節奏的腳步聲倏然由遠及近,接着牢房鎖鏈嘩啦啦扯響,牢頭熟悉的聲音嘹亮了整個大牢,“楚家兄弟,有人來看你們了。”
楚傅言有氣無力的掀開眼皮,看了眼正開門的牢頭以及他身後的朦胧身影。死寂的牢房內片刻間熱鬧起來,腳步聲跟着再響起,周圍的犯人們紛紛打起精神,扯着脖子伸頭望過來。
幽暗的光線下,楚傅笙慢吞吞睜開眼睛,平靜地看向楚傅言,啞着嗓子道,“要行刑了嗎?”
捏着鐵鏈子的牢頭嘩啦推開門給後面的人讓路,小聲道“時間緊迫,公子長話短說。”
裴仲和看到狼狽的兩兄弟步子踉跄起來,眼圈瞬間染上紅暈,嗫嚅着,“傅言。”
楚傅言看到是他坦然笑笑,“你來做什麽,楚家這般境地,莫要惹火上身。”
裴仲和上前一步蹲在地上,将手上的食盒遞來,“來的倉促,只帶了些你愛吃的小菜。”
楚傅笙擰着眉在旁邊搭腔,“仲和哥,你不該來的。”
裴仲和苦笑,伸頭看向對面的牢房,“楚家伯母可還好?”
楚傅言輕輕搖頭,眸子眯了眯,“她老人家歲數大了,進來後受了寒氣,一直發熱咳嗽。”
裴仲和輕嘆口氣,念着,“怪我無能幫不上什麽。”
“仲和哥說的是什麽話。”
裴仲和低頭拉開食盒,将小菜一盤盤端出。
“溫離還好吧?”楚傅言似是忍了很久才開口。
裴仲和胳膊一顫,緩了片刻才堪堪擡頭,“她追查到還活着的證人,去午門前敲響了聞登鼓,現下三法司正在重審镖局案。”
“什麽?”一旁的楚傅笙聽聞登時來了精神,眼睛瞪得如圓葡萄。
楚傅言擔憂地神色從眸子裏流出,沉默片刻輕聲念着,“都說了不用她管的,真是倔。”
“大嫂真是有情有義。”
裴仲和低頭繼續擺着酒,聲音壓低了許多,“她托人給我帶話,如果翻案不成,行刑那天峯易堂的人會劫法場,讓你們做好準備。”
楚傅言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低喝道,“她真是瘋了,讓她停下。”
而一旁楚傅笙卻不合時宜地搖着淩亂的頭小聲嘆息,“真是個俠女啊。”
楚傅言歪頭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對上裴仲和的眸子,就見他微微搖頭,“我攔不住的。”
不得不承認的是,對江湖人士那點彌留的偏見,在此時此刻終于消失殆盡,即使楚傅言不贊成溫離的做法,但內心深處還是由衷想道聲佩服。
正說着牢裏突然再響起腳步聲,不等他們反應,就見一行三人行至牢門前,牢頭小聲解釋幾句,牢門再次嘩啦啦打開,一位身着石青色緞面圓領袍的老太監抱着拂塵緩步走近,擡颌看了三人一眼尖着嗓子道,“楚氏兄弟接旨。”
楚傅言與楚傅笙不明所以地對望一瞬,連忙踉跄着跪下行禮。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今有三法司批文,犯人楚氏一族,經複審,冤情得雪,即刻釋放,不得留難!”
兄弟二人垂頭伏在地上,一時間難以相信聽到的事實。直到老太監催着,這才行禮謝主龍恩。
郊外山角下,一行車馬将黃泥土路碾出陣陣煙塵,咕嚕嚕的車輪聲肆意傳向耳朵。
車廂內,溫随看着明顯瘦了一大圈的溫離小聲道,“師姐,明明皇上都給楚家平反了,為何咱們還要拖家帶口離開上京城?”
溫離閉着眼睛靠在車廂上,腦袋任由颠簸左右擺動着,“你別忘了我是個假的,這事萬一深究起來,峯易堂還能有好下場?”
溫随吐吐舌頭,“也對,趁着事情沒鬧起來,還是先走為上的妙。只不過……”
他猶豫着咽下口水,眼睛巴巴盯着溫離,“只不過,你真的舍得我那個玉樹臨風的楚家姐夫啊?”
話音一落腦門就迎來一記暴栗,“胡講什麽,嘴巴要是多餘索性撕爛了喂狗。”
溫随像小狗一般委屈地捂頭,喃喃道,“明明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
“閉嘴。”溫離冷斥道。
正在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道急切的馬蹄聲,兩人對視一眼當即緊張起來,溫随正欲拉開車簾探望,就聽熟悉的“籲”聲響起,馬車猛地一晃,生生被逼停在原地。
溫離手指剛剛伸向車簾,楚傅言大喝聲就響在耳邊,“溫離,皇上令你馬上回去。”
溫離将車簾猛地撩起,強裝鎮定對着外面的人大喊道,“休要唬人,我現在是峯易堂堂主,不是宋家小姐。”
楚傅言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眉宇間盡是睥睨四方的飒爽意氣。他輕扯着缰繩,見到溫離的瞬間白皙的面皮扯起絲得意的笑容,“皇上早已聽說了你真實身份,太子出面求了情,他特赦你無罪,并……”
溫離聽到這裏心頭的不安悄然落下,梗着脖子道,“既然無罪,你攔我作甚?”
楚傅言揚起下巴,一抹狡猾在臉上稍縱即逝,“皇上特赦你無罪,并令你我二人再次成婚。”
“什麽?”溫離蹙眉滿臉的不可置信。
溫随聽聞在車簾後探出顆腦袋,朝着楚傅言谄媚大叫,“姐夫,你終于有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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