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二章




最後一抹霞光被黑夜吞噬,夜色像一塊巨大的墨綢,緩緩覆蓋大地。楚傅言乍一推開卧房門,就迎來一張別有心思的笑臉。




“夫君,你回來了,給母親請過安了?”




一眼看透溫離眼底虛假的熱情,楚傅言心裏暗道這女人定藏着什麽古怪,但嘴角的笑卻依舊盛滿了春水,溫柔得似是要溢出來,“夫人,為何如此喜形于色?”




溫離伸手拉過他胳膊,強行将他按在榻上,随後不知從哪弄出一堆畫軸子,一副副打開,“這些都是上京城裏數一數二的千金貴女,容貌和才情個頂個的叫絕,你看看這個,中書大人的庶女,據說膚白貌美彈得一手好琵琶。”




溫離手指點點畫上的女子慷慨陳詞,轉頭又指向額頭帶紅痣的窈窕美人,“這位是禦史大人的千金,這個是嫡女哦,就因為被将軍府退了婚,壞了名聲,一直未嫁。”




“這位,這位是孔娘子,家裏世代從商,因為忙着做生意就耽誤了婚事。我跟你講,她家的宅子可大了,據說金銀珠寶藏滿了後廂房。”




楚傅言看着溫離眉飛色舞越說越起勁,暗地裏猜出一二,聽到一半終是忍不住打斷,“夫人這是要給在下……”




溫離歪頭,言笑晏晏地看向他,脆生生地道,“納妾。”




說着她将手裏的畫軸一一鋪在小桌上,“這裏還有,夫君仔細看着,若是喜歡我馬上去找媒人,當然若是夫君都喜歡,那咱們就都娶回來,或是一個一個娶也好。”





楚傅言眼底翻湧着滾燙的浪,那簇壓抑的火幾乎要掙開眼眶的束縛,将周遭一切燃成灰燼,“宋知月,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麽話!”




溫離笑容僵在臉上,不解地眨眨眼,“我給夫君多納些妾室回來開枝散葉不好嗎?”




“當啷”門外傳來刺耳的撞擊聲,丫鬟擔憂的叫聲跟着傳來,“表小姐。”




外面的熱鬧将室內的熱情兜頭澆下瓢冷水,聽着遠去的低泣和雜亂的腳步聲,溫離尴尬地循聲望去,她也沒想到會有這麽一處,再轉頭看楚傅言,對方登時了然輕嗤,薄唇輕啓戲谑道,“夫人這招還真是高。”




溫離張着嘴呆在原地半晌說不話來,看楚傅言起身才連忙解釋,“不是,不是,我沒有,我…她…我。”




她急得不知該說什麽好,一跺腳索性來個痛快,“你若是喜歡多她一個又何妨!明日,不,現在,現在我就去找母親,今晚就讓你們洞房。”




楚傅言身子一滞,舒展的面容再次浮起陰雲,眸子沿着溫離嬌俏的小臉下滑,一路滑到那盈盈一握的纖腰上,步子緩緩邁出,一點點逼近,“夫人莫不是忘了,咱們倆還沒洞房,哪有正房沒圓就急着納妾的,先把咱們倆的事辦了再說。”




溫離倒吸一口氣,被那股熟悉的鵝梨香逼得後退,“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聽我說。”




楚傅言伸手去拈腰帶,嘴角牽出一抹僵硬的弧度,臉頰的肌肉像被無形的線拉扯着,往上勉強提了提,可眼底卻凝着化不開的冷意,連眼角的紋路都透着憤懑,“我算看明白了,今日夫人鬧這一場,不就是怪為夫這些日子冷落了你嗎?現下正合适,我看了黃歷适合納吉行房。”




溫離有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無措,伸手抵住欲再上前的胸膛,“夫君,妾身真的只是想給這院子添些熱鬧。”




“那我們就快些圓房讓夫人懷上子嗣,一個不行兩個,兩個不行三個,到時候滿院子的娃要什麽熱鬧沒有!”




溫離一時不知該後悔還是該求饒,嘴巴粘住了似的,費了好大力氣才張開,“夫君,今日,今日不行。”




“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托,難不成是嫌棄為夫?”楚傅言看她窘迫無措的樣子頓覺有趣,逗弄得越發起勁了。




“不是不是,是,是妾身來了月事。”溫離解釋的蹩腳,心虛得每一個字都念得顫抖。




楚傅言身子定住,看着溫離漲紅的面頰,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撚着腰扣,房裏沉寂得可怕,像是在等着最終的審判,不知過了多久,“好,為夫可以等。”




明明沒有過重語氣,聽上去卻充滿威脅是怎麽回事。




眼前的身子挪開,溫離終于舒了口氣,轉身的楚傅言突然再回首,“夫人何時與在下圓了房,何時再提納妾的事。”




溫離吓得一激靈,連忙擺手,“不提了不提了。”




後院書房內,燭影微曳,兩道影子對立而坐。




楚傅笙看着對面的人關切地道,“大哥身上的傷可是好了?”




楚傅言端起茶杯眸子垂向浮起的葉片,輕拂了兩口氣沉聲道,“已無大礙。”




“到底是何方神聖能将大哥傷成那樣?”




楚傅言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不是跟你說了不許多問。”




“唉。”楚傅笙輕嘆,“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有多難捱,幫你瞞着家裏的兩位,還不能多問一句,什麽都不知,生生着急。”他憨憨的面容被燭光晃過,虛虛實實顯得越發敦厚。




“行了,”楚傅言擺手,“說正事,那個衙前官曹笠出事了。”




楚傅笙滿滿登登的情緒被打斷,乍聽到這話緩了片刻才顯出錯愕,“出了何事?”




楚傅言望着眼前的文書,眸色變得深如夜晝,“他死了。”




聲音如輕薄的紙片般飛入耳畔。




“啊”楚傅笙低叫一聲,“上次你讓我找他問話,他神色慌亂不肯多言,我就瞧出不對,正想着私下裏再找他一次。”




“就在剛剛他被其夫人發現吊死在書房裏。”




“自缢?“楚傅笙臉上的表情複雜無比。




楚傅言點頭,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事情越來越蹊跷了。”




楚傅笙沉思片刻,“我讓仵作好好去驗驗。”




楚傅言點頭,随之開口的欲望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大公子,老夫人叫您過去一趟。”




兄弟二人秘密談話戛然而止。




“傅言,剛剛春娘來跟我委屈了一場,斷不是我偏心她,你知道這孩子從小沒娘疼,偏又攤上個拿不起事的爹,眼看着她出挑的水靈靈,又想着拿她當賺錢的家當,我知道不該管這當子事,但畢竟她是你姨母留下唯一的血脈,且不說旁的,端是人品就是最信得過的,若是讓她真去給人做了小,少不了在人家屋檐下受氣,這下場你我斷是不願見的,我想來想去不如你把她娶過來,跟知月一起做個平妻,兩人一起伺候你,閑了也能說說話有個伴。”




楚老夫人身着素錦暗花卦子,頭上的抹額配了相同花樣,手上拿着串碧玉佛珠輕撚着,望着立在室中央的楚傅言,眉眼彎彎輕聲細語的拐帶了半天終于道出心底的想法。




立在一旁眼睛腫如紅桃子的春娘聽此言語,輕輕抽噎了下,擡頭偷瞄了眼面無表情的楚傅言,灰敗的小臉上終于浮出一絲隐約的笑意。




楚傅言并未急着表态,他眸子微垂,輕瞄着地面,四下沉寂無聲,輕微的衣料摩挲聲在耳旁被無限放大,就在楚老夫人等不及之際,他終于擡眸,“母親,我和知月的婚事是問過菩薩的。”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楚老夫人微微愣住,随之點頭,“是,你倆的婚約是你祖父定的,過了這麽久,你父親已經不在了,我當初以為你是不情願才找的借口。”




“菩薩說我們兩個是天作之合,癡纏了三生三世。”楚傅言眸光變得柔柔的,似是陷在美好的光景裏,連嘴角的弧度都帶着甜蜜。父親去世前的托囑有千斤重量,好像楚家必須要履行的不是婚約,而是承諾和名聲。可越是如此,楚傅言就越想反抗,于是就想到了那般荒唐的借口。




“哪有那麽離奇,不過是你們緣份到了罷了。”楚老夫人笑笑接話,“這也是你父親最終的心願。”她眼角泛起微微紅暈,手上的動作停下,懷念般的看向某處。




楚傅言應和,“是,那麽這次我想再問一次菩薩。”




話音一落,另外兩人紛紛回神,代春娘不情願地向楚老夫人抛來求救的眼神。楚老夫人笑着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擡眼看向楚傅言,“也好,那就再問一次。”




“那孩兒明日就去玄光寺走一趟。”楚傅言低頭行禮,就聽代春娘急着開口,“我同表哥一同去。”




“好,一起,我也好久沒出門了。”楚老夫人跟着附和,三人各懷心思,空氣裏充斥着淡淡的鵝梨香。




“姑娘,不好了,楚老夫人要讓那個代春娘做姑爺的平妻。”小桃慌亂地沖進房,上氣不接下氣地剛一說完,随之就迎來了溫離別樣誇張的笑聲。




“平妻?太好了。”




哪個正房夫人聽聞丈夫再娶會心向往之?小桃看她這副模樣不禁皺眉,“姑娘,您腦子莫不是壞掉了?”




溫離懶懶地半攤在榻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膝蓋,“等她進門三天後,不,半月後吧。”就提和離幾個字她憋着沒說出來,起身就朝櫃子走去。




叮叮咚咚一頓翻騰,“姑娘,這是要做什麽?”小桃看她這副模樣有些無語。




“收拾東西,準備跑路。”




“姑娘要走?”




“夫人這是要跑路?”




不等溫離回應,低沉的男聲讓本就寒涼的房間又冷了幾分,二人雙雙回頭,就見楚傅言逆着光立在門口,陰暗的光線下,白皙的面皮沒有一絲表情,門沒有關,冷風襲過襯得高大挺拔的身姿婉如地獄羅剎一般肅殺可怖。




小桃知趣地甩給溫離一個眼神,腳上抹油直接逃了。




溫離手上的衣服“吧嗒”滑落在地,身子僵住整整半刻,用力吞下口水,為緩解尴尬擡手撓撓頭,“夫君聽錯了,是被褥,是準備被褥,這不是要歇息了嗎?”




明晃晃蹩腳的解釋讓說話的人心跳如擂鼓,溫離警覺地觀察着對方的表情,楚傅言關門轉身走去榻上坐下,歪頭看向她,“明白我和母親要去玄光寺上香,夫人也一起吧。”




溫離心跳還正起勁,聽到這話不禁有些錯愕,顧不上多想連忙應下,“好,好。”




冬日裏的玄光寺香客寥寥,溫離一整夜都睡不踏實,下了馬車還在犯困。直到看到跪在圓通殿裏手拿簽桶一臉虔誠的楚傅言,以及楚老夫人和代春娘滿滿的緊張和期待,她才徹底清醒并知曉此行的真正目的。




溫離盯着那張英俊朗逸的側臉不禁皺眉,富貴人家娶個妻也要如此麻煩嗎?難不成他當初的功名也是在佛前求來的,啧,溫潤如玉的太子太傅,人後竟是這般荒唐,真是可笑。溫離在心裏暗暗嘲諷,沒忍住哼笑出來,連忙擡袖掩蓋。




“吧嗒”一聲,一支簽子落地,衆人目光尋去,只見楚傅言長指輕撚,擡頭将簽子交給一位年長的禪師。




在一衆期待中禪師捏着簽子看了看,随之搖搖頭,“不好。”




聲音一出代春娘就急了,“什麽不好,怎麽不好了?你怎可憑白這樣說?”




禪師沒理她的置喙,盯着簽子又看了半晌,才擡頭看向衆人,“此簽是下下簽,在姻緣裏看是“緣悭命蹇”,說的是兩人緣分淺薄,鸾分鳳離。”老禪師目光再次落在簽子上,意味深長地道,“勞燕分飛不能長久啊。”




聲音落下,楚老夫人愁容頓起,皺眉問道,“這,可有破解之法啊?”




“緣份天作,強求不得,三生石上姻緣定,菩薩也不能破天道啊。”




老禪師話音一落,春娘“哇”地一聲就哭出來,擡手指着老禪師,“你胡說,你騙人,什麽緣份天作,我看你就是個江湖騙子,在這裏胡鄒。”




老禪師面無表情地行禮,“佛門靜地,小施主慎言,莫惹怒了佛祖。”




楚老夫人也連忙板起臉來制止,“春娘,莫要亂講。”




“我不信,再抽一次,再抽一次。”春娘哭得梨花帶雨,伸手就去拿剛剛的簽筒。




老禪師連忙制止,“小施主,不可,菩薩低眉不見衆生,金剛怒目只殺不渡,人生在世緣份不可強求,小施主自重。”




“你騙人。”春娘沒了往日裏的娴靜乖巧,跳鬧着頭發散亂成團,一副不從來就不罷休的樣子。




“春娘,這裏是佛門聖地,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楚老夫人看不下去,提聲教訓,“來人,将表小姐扶去禪房休息。”




“唉,你和春娘還是緣份不夠。”楚老夫人看向楚傅言無奈嘆息搖頭。




春娘哀嚎着被人強拉走,楚老夫人也被扶下去休息,一場鬧劇終于結束,溫離看着人群散去,歪頭與小桃對視一眼,聳聳肩膀,“要是有盤瓜子就好了。”




“夫人可慣會看熱鬧。”楚傅言輕聲打趣。




溫離覺得他莫名其妙不想理他,卻聽楚傅言說道,“既來之,則安之,走吧,上柱香去。”




他帶着溫離走到大雄寶殿,遞過三支香給她,二人并排跪下,虔誠地拜了三拜。“那日我與夫人成親,也是求過菩薩的。”




溫離歪頭看向他英俊的側臉,不禁打趣道,“菩薩說什麽?”




“菩薩說假亦真來真亦假,咱們倆是天作之合。”




溫離聽出話裏有話,只覺一聲驚雷響在頭頂。




正是心虛焦灼之際,遠處突然傳來楚家小厮的叫喊聲,“不好了,表小姐被人劫走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日暮醉春離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