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日暮西陲，從街頭到巷尾漫延着連綿的紅，鑼鼓喧鬧聲為漸暗的天色憑添了幾分明媚，惹眼的陣仗致使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嘈雜的人聲将喜慶的氛圍推至鼎沸的陣營。

端坐在花轎裏的溫離感覺哪哪都不舒服，頭上像墜了千斤，步搖擦着耳朵磨的那處有些疼，擡手胡亂地揉一把，借機撩起蓋頭瞄一眼，入眼的卻只有晃動的紅轎簾，又連忙将蓋頭整理好，視線只能瞄到蓋頭以下，朦朦胧胧的盯了一會就乏了，搖搖晃晃迷瞪着，堪堪靠着轎窗打起盹來。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聒噪的鞭炮聲将她從混沌中吵醒，溫離一個激靈連忙坐直身體，就聽外面婆子喊了句：“時辰已到，新娘子下轎喽。”

她頓時有些慌神，頂着蓋頭胡亂伸手欲探轎簾，一道光亮倏然穿過，她還沒反應過來，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就探進來。

溫離霎時愣住，不由得緊繃着挺直了身子，琢磨着這男人不得和話本裏看過的一般道句“娘子，小生這廂有禮了。”結果大手只是端在半空，似在無聲示意她配合，見她不動還刻意的向前伸了伸，清晰的掌紋在蓋頭下若隐若現。

直到窗外小桃輕輕提醒了句，“姑娘。”溫離才連忙收神，将半只手堪堪放在那只大掌上，指尖剛剛觸向粗糙的掌紋，一陣乾燥的溫暖随之襲來，接着一股大力強行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轎子。

耳邊的唢吶響震天，大鼓也不要命似的猛敲起來，熱鬧的婚宴場景被蓋頭隔絕，卻依舊攪亂了溫離的心。她腦子在下轎時就方寸大亂，一時鬧不清匆匆學過的事宜和規矩，也來不及顧及練習了大半個月的禮儀，只感覺自己像只木偶般被人牽着往前走。

正迷離着，孩童大笑聲在耳邊響起，撞擊聲随之傳來，一道黑影倏地閃過，即使隔着蓋頭，溫離還是敏銳地察覺了一切，比腦子快上一步的是右腿，但擡起的霎那溫離就後悔了，那東西受力飛去一邊，小桃的恐慌聲随之響起，“姑娘。”

同時，柔弱的小手扶在胳膊上用力捏了捏，即使壓低了聲音，溫離還是聽出了小桃的焦急和憤怒。她後知後覺，發現收腿已經來不及了，沒辦法只能将計就計，“啊”地尖叫着，歪着身子向後倒去。

眼睛一閉做好準備迎來一場雞飛狗跳，結果只是剛剛有了動作，後腰就扶上只大手，溫熱得有些熟悉，溫離不由得亂了分寸，下意識僵直身體，渾身頓時像噬滿了螞蟻般不自在起來，不等她反應，大手在扶穩自己後立刻離開沒帶半分留戀，溫離這才堪堪穩住心神繼續往前走。

小桃的手在胳膊上又捏了捏，溫離輕輕掙了下，發現掙不脫便放棄。接下來便是練習過的拜堂，在一聲聲“恭喜”中，溫離只覺得人聲聒噪想快點結束，聽到主婚人喊“夫妻對拜”頓時心底亮起，轉頭躬下身子的瞬間“咚”地悶響，額頭上跟着傳來痛意，嘴裏不由得“唉呀”叫出來，四下哄笑聲接連而起。

小桃輕輕的吸氣和略帶嫌棄的嘆息清晰地傳進耳朵。溫離頓時慌了手腳，無措地閉了閉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為了壓下衆人的哄笑，“送入洞房”四個字被硬生生地提高了幾個度，甚至尾音都破了調子。

直到被扶着坐到床上，溫離一顆心才平實地落到肚子裏，她輕舒口氣，聽着房間裏似是沒有別人才一把扯下頭上的蓋頭，哪成想接着就迎來小桃一個大白眼。

不等她開口，對方就一頓數落起來，“我說姑娘，您出門子前拍着胸脯的保證呢？”

她頭頂的雙平髻一歪，粉紅色的衫子輕輕佛動，雙手就叉在腰上，氣鼓鼓的模樣襯得本就圓潤的小臉更顯得敦實了些，圓圓的眼睛裏隐着怒火，“之前練了那麽多遍，誰成想下了轎子就不是您了，您不知道剛剛那一場給我臊的都想找地縫了，估計出不了半天，這上京就得傳遍了剛剛的笑話。”

溫離半個身子往床架子上攤去，伸手去捶早已發酸的小腿，一開口不見半點悔意，“怎麽着，我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不是，蓋頭下什麽都看不到，換你你也如此。”

小桃眉頭擰成一團，臉上的憤懑更濃郁了些，“姑娘您可別忘了當初是怎麽跟我們老爺說的，您嫁來楚府可不是來享福的，我們宋家上上下下十幾顆腦袋可都全拴在您手上呢，您一個不在意，我們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溫離手停在膝蓋上，悄然間換上認真的神色，“先不說你們宋家，姑娘我也不想早早去見太奶奶，再說了，你們老爺當初找我起的是什麽心思？你難道不知？”

輕輕上揚的尾音似是把小錐子，直抵人心尖那處虛弱。

小桃臉上輕拂過的羞惱并沒逃過溫離的眼睛，像只強裝鎮定的小老虎，小桃狠跺幾下腳才道，“姑娘您這張嘴真是厲害，鳳和樓的老鸨子都比不過您呢。”

溫離半邊嘴角勾起個調笑的表情，不在意地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頭上的步搖嘩啦啦響成一片，眉頭輕揚挑釁似地開口，“這麽說你去過鳳和樓？”

小桃頓時漲紅了臉，嗫嚅着嘴唇道，“我，我沒有，我是聽人說的。”

溫離不想再說下去擺擺手道，“行了，先去幫我弄點吃的，我餓了。”

小桃狠狠翻了個白眼，“這會子知道餓了，剛剛踢香爐可有的是蠻力。”

溫離不耐煩地瞪她，“你去不去嘛？你不去我自己去找。”

小桃氣得小臉由紅變白，“我真是不該跟您一起來。”

“行了，再說會廚房的雞腿就沒了，對了，順便拿壺茶來，我渴的很。”溫離覺得頭上的頭面實在是沉，想伸手去摘，擺弄兩下頓覺麻煩索性作罷。

小桃小聲嘀咕了句，“真把自己當主子了。”氣哄哄地開門跑遠。

溫離不在意地擡手掏耳朵，回憶在轎子裏窺探到的那只手，骨節分明瘦俏有力，琢磨着這楚家大公子該是個何等模樣，腦子裏閃出許多個平日裏見過的公子哥兒模樣，正輪換着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溫離眼睛亮起，“這麽快，雞腿還有嗎？”

乍一擡眼就對上一雙眼尾上挑的丹鳳眼，接着一陣酒氣就撲面而來。溫離心下一亂連忙直起身子端坐好，又手忙腳亂去找蓋頭。可是越急越亂，摸了一圈也沒尋到，低頭去看，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恰在此時出現在腳邊，紅穗子被拎起，溫離漲紅了臉不知該說什麽，伸手去接就欲往頭上蓋。

只聽楚傅言一聲輕笑，溫離堪堪擡頭，這才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除了那雙惑人的眼睛，最出挑的就是如凝脂的面皮，配着棱角分明的臉頰和濃黑如劍的眉峰，眼前的男子乍一看頗有幾分谪仙氣質，雖然平時看了不少話本子，但此時溫離卻想不出一句誇贊的話。

看她呆呆傻傻，楚傅言再次輕笑一聲，手上的蓋頭收了收，“夫人還真是迫不及待。”

聲音清潤，似山間的清溪一般動聽。溫離只覺得得臉頰燙得能煮熟雞蛋了，張了張嘴剛出個“我”字又連忙改口，“妾身，剛剛有些不适。”

“無妨，倒也省了那些麻煩事。”楚傅言将蓋頭随手扔在桌角，撩起袍子坐下，一只手随意地搭着，目含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溫離，只是幾個動作，舉手投足間那股子儒雅書生氣就再也掩蓋不住了。

溫離感覺自己的氣場被壓制住了，伸手去摸臉頰，“夫君，可是妾身臉上沾了東西？”

楚傅言嘴角勾起弧度，“看夫人好看。”

一句話把溫離剛剛降下溫度的臉頰再次燃得滾燙，她害羞低頭，想找個什麽話回應，正踟蹰着就聽門被人再次推開，小桃的聲音随之傳來，“我找了好幾圈就找來這些，您先湊合吃點。”

溫離剛要出聲提醒，小桃半張着嘴巴就愣在原地，臉上也迅速染上緋色，看着楚傅言結巴着，“姑，姑爺。”

楚傅言輕點着頭，目光滑向她手上的點心盤子，轉頭看向溫離，“餓了？”

溫離像接過燙手的物件一般，也愣了一霎，輕輕點頭。

楚傅言朝小桃示意，“我讓廚房另做了吃食，你去拿來。”

小桃福禮，放下點心朝溫離使了個眼色連忙關門離開。

楚傅言擡手拿起桌上的酒壺，垂眸倒了兩杯酒，随之含笑看向溫離，“合卺酒還是要喝的。”

溫離連忙起身走近，小心翼翼捏起酒杯就聽楚傅言說道，“願你我夫妻自此相敬相依，白首不離。”

溫離嘴角顫了顫，沒想到他還會來這一處，關鍵是在宋家也沒提前準備，不由得後悔平日裏沒多學點知乎者也，之前臨時抱佛腳學的東西根本用不上，眼下楚傅言的話她是一句也接不住，猶豫半晌只能乾笑，憋了許久終是一仰頭将酒喝了個乾淨。

“夫人真是好酒量。”

“妾身對夫君的心意都在酒裏。”

楚傅言嘴角含笑，仰頭喉結滑動。燭光躍起，斑駁光影映着眼前的景色別樣活色生香，綿綿緋色惹得心跳起了速，溫離不由得跟着咽下口水，腹诽沒想到這楚家大公子竟這般好看，這男人若是放在男館裏，定能坐上頭牌的位子。

心下念頭突轉，若眼前坐着的是那位大理寺少卿楚傅笙的話，自己當下說不定已經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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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一角，厚重的書房門板隔絕了前面的人聲酒氣，阿木低頭行禮，“公子，那個恭老六一直不肯承認，強說自己喝多了酒胡亂開玩笑……”

蠟燭噼啪作響，阿木身上帶進的冷氣吹得燭芯歪向一邊，腳下的影子跟着胡亂躍起，昏黃的顏色打在男人側臉，襯得他俊朗的面龐格外冷戾，即使身着大紅喜服，剛剛婚房裏的溫柔也不見蹤影，楚傅言一臉平靜地随手拿起剪刀，将跳動不安的燭芯剪去，随之轉身撿起桌角的帕子，漫不經心地擦手，肅殺與狠決的氣息從指縫裏悄然溢出。

“用大刑。”燭光再次躍動，斑駁的光影摻雜着緋色映得男人的臉頰更加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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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遠遠傳來三下敲更聲，溫離翻了身，倏然睜開眼。

楚傅言的呼吸聲平穩且輕微，月光下那張如玉的面龐透着惑人的味道。溫離想到他晚上說的話，“最近在下身子不适，一直在服藥調理，恐是今日不能與夫人行夫妻之禮了。”

她心頭一亮，當場險些笑出聲來，現在想想如此一位氣質翩翩的公子哥錯過了倒也是可惜。如果師姐不是因為查萬勝镖局的案子悄然死在楚家，往後餘生與這樣一位妙人攜手天涯倒也是很合心意。野貓尖銳的叫聲将溫離從思緒中拉回，她再三确認楚傅言睡熟了，蹑手蹑腳下床，胡亂披了件衣裳往外走。

房門輕微的摩擦聲消失後，床上的男人倏然睜開眸子，好看的丹鳳眼在暗夜裏挑起灼灼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