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溫離上了車就緊張地在袖口下暗搓手指，完全顧不上一旁挑釁式叽叽喳喳的代春娘。

半個時辰後，馬車終于到了曲江園林，溫離深吸口氣與楚傅言對視一眼，熟稔地提着裙極為優雅地下車。

園子裏人聲吵雜，幾人進了垂花門正四下端看就聽遠處傳來道嬌滴滴的聲音，“知月，真的是你。”

溫離當即緊繃起來，看着遠處跑來的纖長身影，心口咚咚亂跳，暗道着不妙。

“我兄長說今日你會來，我聽聞就早早過來了。”眼前的姑娘一身翠綠色緞面衣裙，梳着流雲髻，稍一動作頭上的鎏金步搖就嘩啦啦響成一片。

溫離咬着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欲歪頭向小桃求助，那姑娘見她這模樣，頓住步子，“知月，你怎麽了？”

“響雲。”遠處一白衣男子提聲叫道，姑娘聽後轉身朝他擺擺手，“我在這裏。”

溫離當即擡手扶額，裝做難受的樣子，“昨夜裏吹了寒風，身子有些難受。”

腦子裏快速思忖着，好像也沒聽宋家人說宋知月與哪家女兒有交情，這名叫響雲的女子到底與其有何淵源呢？她歪頭給小桃使眼色，小桃不好出聲只得輕捏了捏她胳膊。

“要不要去後廂房休息一會？”少女關切地問道。

溫離笑笑搖頭， “不必了，哪有還沒開宴就去休息的。”

“這位可是楚家大公子，太子太傅楚傅言？”那位白衣男子笑着尋來，只見他面闊唇厚，眸大而圓，舉手投足透着股子武将蠻氣，看到楚傅言點頭當即正色躬身行禮，“在下通政司參議李莫圖。”

楚傅言禀身回禮，“原來是李參議，久仰大名。”

“這位是在下令妹李響雲，今日聽聞這宴上佳人才子衆多，便鬧着前來歡喜一番。”他微微轉身目光滑向身側的姑娘。

李響雲不好意思地朝楚傅言行了個禮。

李莫圖随之又看向溫離，“這位便是令夫人吧？”

溫離當即行禮，“見過李參議。”

“楚夫人真是如花容顏，與楚太傅着實般配。”李莫圖笑着恭維，引得後面的代春娘暗自翻了個白眼，一旁的李響雲當即嬌嗲開口，“哥哥，我與知月自幼便相識，說起來我們也算得上是手帕交呢，只不過後來我被送去外祖父家學琴，我倆再沒相見。”

她臉上劃過霎那刻意的郁郁之色，随之眼睛一亮看向溫離，“知月，說起來咱們有十年未謀面了吧？”

溫離假笑着點頭，“是。”

正說着一輛馬車嘎然停在外面，随後從車上下來兩位衣着考究的小公子，均是玉面黑發,劍眉星眸,李莫圖眯了眯眼睛，“那不是付家那二位公子嗎？”

說完歪頭小聲在楚傅言耳邊道，“這是皇後母家親戚的小公子，走在前面那位前些日子剛從皇後那裏讨了個什麽光祿寺少卿的閑職。”

又有馬車先後趕到，園子裏一時熱鬧起來。李莫圖跟楚傅言抱拳道了聲失陪，轉頭去和其它人打招呼。

代春娘從進門眼睛一直咕嚕嚕亂轉，瞄着各位小公子細細打量着，不時歪頭跟身邊的丫鬟說幾句小話。

李晌雲這邊笑着拉起溫離胳膊，“知月，聽說前面園子裏種了牡丹，咱們去看看？”

溫離和楚傅言對視一眼，正欲開口就聽門外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皇後娘娘駕到。”

衆人當即禁聲，紛紛循聲望去。

一群身着藍灰色斜領大襟長袍的小太監分列兩行，整齊的腳步聲在青石小徑上踏出隆重與威嚴。身披流光鳳袍的中年婦人緩緩出現在人群後，只見她頸間一串雪白東珠，耳上挂着金玉墜子，一雙鳳眼如寒潭映月，端正的步态讓發間的鎏金鳳凰步搖輕輕顫動，舉手投足顯盡母儀之威。

衆人連忙低頭行禮，“見過皇後娘娘。”

“都起來吧！”聲音溫柔如風呢喃，鳳眼在衆人間流轉，“當下春和景明，正是賞花品景之佳期，今日這百花宴，本宮邀大家趁着大好年華一起迎春光、贊花韻，游玩品茗，共同歡喜，諸位都是上京城裏頂頂有名的才子佳人，當下自不必因本宮在而拘着，盡管好生賞景品玩。”

衆人再次行禮，“謝皇後娘娘。”

好看的鳳眼一轉落在不遠處的高大男人身上，随後便瞄向了他身邊的溫離，“楚太傅，你身邊那位就是與你有婚約的新夫人？”

衆人順着皇後的聲音紛紛回眸，将目光全聚集在他二人身上。

楚傅言不急不徐低頭行禮，“回皇後娘娘，臣身邊的拙荊正是自幼與下官定下婚約的宋家女。”

溫離早就因衆人注視羞紅了臉，聽到這裏一時間搞不懂皇後的用意，心裏亂成一團麻，但還是頗有眼色的跟着躬身行禮，“知月見過皇後娘娘。”

空氣默了默，皇後娘娘的聲音幽幽傳來，“擡起頭來。”

溫離心嘣嘣跳得厲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到楚傅言提醒她才連忙擡頭。

“難怪當年你狀元登科之際，婉言拒絕了皇上将容華公主許配給你，今日一見你這新夫人，果然是金風玉露，男才女貌。”

楚傅言連忙垂頭，“皇後娘娘過獎了。”

“起來吧。”皇後娘娘聲音輕輕的。

溫離渾身終于松懈下來，輕輕緩了口氣，正欲往後躲就見代春娘身子微微前傾，扯着脖子道，“上京城人盡皆知宋家女博學多才，擅琴棋詩賦，雖然她已成為我表嫂，但一直未能領略其才華，今日借此百花宴終于有機會見識一二。”

衆人目光紛紛關切地望過來，皇後娘娘眼眸剛晃過，代春娘便連忙上前一步行禮，“代春娘見過皇後娘娘，小女子是太子太傅楚傅言大人的母家表妹，今日與表哥同赴這百花宴，有幸與各位同賞這滿園春色，剛剛見皇後娘娘誇贊表嫂，着實為表哥高興，這才想到當年上京城關于宋家女的傳言。”

溫離敏銳地捕捉到代春娘眼裏不經意流出的那抹惡意和挑釁，但眼下根本顧不上氣惱，心頭再起波瀾，惶恐間皇後娘娘的聲音就再傳來，“噢，這麽聽來本宮也想領略一番楚夫人的才情。”

咚，有什麽東西狠狠撞翻了胸口的僥幸，讓它焦急地狂奔着，四下裏欲找個縫隙躲藏。

“皇後…..”溫離垂着頭，抿抿唇咽下口水，壯着膽子剛道出兩個字，身後就又有人搶話，“皇後娘娘，不如您借着今日這滿園春色，定個命題，讓衆人即興賦詩一首一較高下。”

話音一落就有人高喊“好主意。”

人群轟然間就議論開來，溫離眼看着錯過了拒絕的最佳時機，袖口的手掌直握成了拳，心裏暗道完蛋了。

“好。”皇後娘娘贊許的聲音傳來，只見她鳳眸微動，身子跟着轉了轉，看了眼遠處的花海，“不如就以這牡丹為題為如？”

“好呀。”

“好呀。”

衆人應和着，接着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皇後娘娘轉過身，目光淡淡地落在人群中最出挑的女子身上，“那第一首楚家新夫人先來罷。”

衆人目光再次聚焦到溫離身上，她敏銳地感覺到種種不善、玩味和隔岸觀火，複雜如支支利箭齊刷刷地射向自己。

她穩了穩心神，慢慢擡頭迎上對方威嚴的目光，頓時覺得嗓子和後背開始冒起火苗，被風一吹越來越旺，大有一竄沖天之勢。溫離強迫自己冷靜，可越是如此身體越不聽話地微顫起來，手心攥出了汗，被指甲掐得生疼，雖然這些日子天天溫習四書五經，但當下要寫首詩出來，那對她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猶豫着輕咬了咬嘴唇，心一橫，欲拿出破罐子破摔的勁頭之際，鼻尖突然飄來抹鵝梨香，溫潤的聲音讓膨脹的血脈登時舒緩了下來，“皇後娘娘，昨夜我家夫人受了風寒，熱了半宿，今日早上強撐着才勉強出門，現下她身子不适，不如讓在下代她撰詩一首，代表我夫妻二人共同之作如何？”

皇後鳳眸微轉，在二人身上流連片刻，“楚太傅還真是愛妻，罷了，那就由你作上這第一首吧。”

溫離依舊能聽到自己狂躁的心跳，她微微歪頭，以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看向楚傅言，對方回應了個熟悉不過的溫柔笑容，随之上前一步仰頭迎着衆人，默了片刻開口誦道：

“魏紫姚黃次第開，

春風執筆染香腮。

世世紛擾非關我，

一任蜂蝶逐影來。”

他端出副書生意氣，挺直脊背娓娓道來，溫離被他擋在身後，微仰着頭，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向他，頓時覺得眼前的男人莫名的偉岸。

調子落下，衆人紛紛叫好。

皇後娘娘勾唇點頭，“好詩，難怪當年能高中狀元。”她贊許的眼光落到楚傅言身上，“來人，賞。”

代春娘的算盤落空，狠狠瞪了眼溫離，轉頭與丫鬟小聲道了句什麽。

一名小太監托着個紅木盤子小步跑來，低頭行禮将盤子伸向楚傅言眼前，溫離探頭，只見那盤子上是一只成色極好的翡翠如意。

溫離暗自倒吸一口氣，跟着楚傅言躬身行禮，“謝皇後娘娘。”

衆人興奮起來，場面漸漸熱絡，不少人開始躍躍欲試。

代春娘眼裏的失落散去，當下皆是出風頭的欲望，扯着脖子吼道，“小女子代春娘，願賦詩一首，與大家助興品讀。”

“準了。”

溫離聽到這裏覺得無趣給小桃使了個眼色，兩人轉身悄悄退下。

“那個李響雲幼時确是見過我們小姐幾次，但說是手帕交就過了，”水塘邊小桃跟在溫離身後，邊走邊撚着手裏的帕子，聲音壓得低低的，“我估計啊，是他兄長想攀附姑爺，才讓他妹妹出面讨好的。”

溫離回憶着剛剛初見的場景，心裏頓時有了數。

“看他們兄妹兩人那副谄媚模樣，估計李家現下走了下坡路，他們才會如此急着四處攀人情。”

兩人對着水塘低頭輕語，正說着遠處突然跑來一丫鬟打扮的侍女，“楚夫人，”她匆匆行禮，“皇後娘娘在找您呢。”

溫離頓時冷汗再起，與小桃互看一眼，“可是發生了何事？”

侍女上前兩步，“您去了便知。”說完匆匆跑走了。

兩人原路返回，恭敬行禮後就聽皇後娘娘道，“貴府的表小姐剛剛要彈琴助興，可剛彈了兩下就和這位李家小姐吵起來，表小姐說上京貴女以熟彈四大技法、三種音色為傲，如能将音色和技法融和為一，方能稱得上一聲高手。而李小姐說自幼便入虞山派學琴，覺得應遵從“琴道”而非炫技，兩人互不相讓，引得大家也紛紛站隊，兩方說辭争論不休，本宮聽聞你在這上京城裏是出了名的擅音律，想聽聽你的看法。”

溫離感覺身邊那道目光比皇後娘娘的更加灼灼耀人，她剛歪頭看向楚傅言，就聽對方急着道，“皇後娘娘，拙荊昨……”

“行了，本宮只是想聽聽她的想法，又不是讓她彈。”皇後娘娘冷臉直接打斷了楚傅言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