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姑爺讓您一起去老夫人房裏用晚飯呢。”小桃不等溫離回應，打開櫃子一頓翻找，“快換衣服，頭發也得梳梳。”

溫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透着說不出的老練，故意開口逗她，“今日怎麽這般和善？”

小桃氣鼓鼓的小臉轉過來，“上了賊船我又能奈何？”

溫離伸手扯開腰帶，快速脫掉外衣，“這麽想就對了。”

小桃翻了個大白眼，将手裏的衣服提起來，“這件成嗎？”

溫離擺手，“我不講究這些。”

趕到楚老夫人房裏的時候，楚傅言正眉眼溫柔地陪老人家說着話，溫離低眉順眼地福了禮，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邊，半刻後楚傅笙風風火火地走進來，依舊是人未至聲先到。

楚老夫人笑得滿面歡喜，“今日這是怎麽了，一個兩個的突然都有閑情陪我老婆子用飯了？”

楚傅言讓婆子上菜，起身去扶楚老夫人，“母親，今日仲和送了些新鮮羊肉給我，我便想着全家難得一起吃頓餃子，才讓人知會了傅笙。”

“仲和怎麽沒一起來？”

“他呀，這些天在琢磨他那個棋譜呢。”楚傅言扶老人坐下，轉身去看溫離。溫離早就頗有眼色地起身，正跟在他身後等着落坐呢。

“這孩子真是有心了。”

楚傅笙笑着坐在楚老夫人一側，歪頭撒嬌，“母親，我搶過那麽多次頭爐點心，您就一次都沒誇過我。”

楚老夫人故做生氣地點點他額頭，“去去去，皮猴子，争什麽懷。”

溫離從落坐那一刻開始嘴角就勾起練習過無數遍的弧度，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場面，心口莫名滋長出些許酸澀，眼眶跟着熱起，一只蝦仁落在眼前的盤中，楚傅言歪頭輕聲問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溫離微微愣怔，搖頭輕笑，“沒有，只是，只是想起我母親了。”

她哪來的什麽母親，要說親情，除了師傅，給她最多溫暖的人就是師姐了。被師傅剛撿回的溫離，粗糙的像個泥糞蛋子，是裴冉芝告訴她女孩子要勤換衣服勤洗澡，穿髒的外衣不可随意上床，吃東西前要洗手，出恭後也要洗手，冬天風大要抹桂花膏在臉上。那一年在師姐的諄諄教導下，溫離終于從滿身邋遢的小乞丐脫胎換骨活得像個女孩樣。

望着眼前歡脫的殺人兇手，溫離頓覺嘴裏的餃子寡淡無味，胸口的燥意膨脹似洶湧的河，想沖過去将人千刀萬剮的念頭，如惡魔般再次從身體裏蘇醒過來。望着楚傅笙捏竹筷的手，溫離想像當時師姐是否被其扼住喉嚨，絕望地在那掌子下掙紮。窒息感将她一點點淹沒，吞噬在一觸即發的仇恨之中。

“夫人不愛吃餃子？還是不喜羊肉？”

聽到楚傅言的聲音，溫離緩緩回神，面無表情地壓下沖動，“沒有，剛剛妾身吃了點心，不太餓。”

一頓飯吃得一團和氣，楚傅笙風卷殘雲将面前的餃子吃了個乾淨，楚老夫人欲喊人再做些，他連忙擺手，“母親，我還有公務在身。”

說着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行禮，“傅笙改日再陪母親。”

楚老夫人點頭應和間，楚傅笙已大步走至門外，洪亮的聲音穿透整個連廊，“白芍，把龔老六的口供拿去我書房。”

溫離捏着筷子的手一滞，心頭轟地亮起來。

夜半時分，楚府上下靜谧安寧，溫離一身夜行服小心翼翼溜到後院，推開楚傅笙書房的門，一股子黴味就撲面而來，她眯着眼睛掃視一圈，依舊是上次來那般模樣，桌上地上乾淨得可憐。溫離不敢點燈，從懷裏取出個火折子吹亮，摸索着走向桌子。

一份字跡工整的文書赫然出現在那裏，溫離心跳漏了半拍，府身去看，發現正是龔老六的口供文書。

她不禁大喜，低頭一目三行，快速浏覽一遍，看到關鍵處不禁臉色微變，深吸口氣，正欲再細看一遍就聽廊下有人大喊，“來人啊，有人闖進二公子書房了。”

溫離當即吹滅火折子，三步兩步就往門口跑，那人喊了兩聲，呼啦啦一大群人應聲奔來，溫離猶豫間大門已開，三五個漢子提刀沖來，溫離手上沒帶家夥，只能赤手應戰，三拳兩腳打倒兩個，沖出門時迎頭又趕來兩個大漢。

溫離左右開工，拳腳并用，兩人再次落敗，她正欲飛身奔去後牆，一矯健身影突然閃來，提刀就砍，出招狠辣。溫離從容接招，借機出腿，連踢三腳，直沖要害，男人踉跄後退，待她轉身時提氣拼命沖來，溫離躲閃不及，肩頭被刺中，她沒吱身，發力狠踢一腳将人踹退，翻身上牆出了院子。

待人影消失，倒地的漢子們呼啦啦起來，阿木提刀走向樹後行禮，“公子。”

楚傅言眸子望向牆頭，“行了，都下去歇息吧。”

一旁的楚傅笙一臉不解，“不是，大哥，你急着叫我回來演這麽一處戲，就是為了引這人來，那為何又要放他走呢？”

楚傅言深看他一眼，“回房睡吧，今日之事莫要聲張出去。”

楚傅笙撓撓頭，轉身小聲嘀咕，“剛剛那人怎麽有些眼熟。”

溫離慶幸今日戴了面罩，又給楚傅言點了安神香，若不然定會出大亂子。

她捂着肩上的傷踟蹰着回峯易堂包紮還來不來得及，正思忖着眼前就飄來抹大大的“醫”字，溫離眼睛亮起，小跑幾步，擡頭看到“和太醫館”四個字，心下頓時踏實起來。

生生拍了半刻的門，才有位老者出來應聲，“這都什麽時辰了，不接診了。”

溫離裝着柔弱，“救命，救命。”

屋內的人聽不下去，吱呀一聲把門打開，看到她的裝扮登時吓住。溫離看老者神色緊張，連忙扯下面罩，“老伯，簡單幫我止血包紮就好。”

老者朝她肩頭看去，血肉模糊很是吓人，頓時急切起來，“快，快進來。”

燭光下，老者麻利地拭血上藥，眼睛卻時不時在溫離的臉上打轉，“我說你們姑娘家家一個兩個怎麽都這麽愛打架，這傷看着不深，但血流多了也麻煩的很那。”

“前些日子那姑娘也是跟你一樣傷在肩膀，大半夜的那血流得吓人，若不是我及時止血，她那條胳膊定是保不住了。”

溫離乍一聽并沒把這話放心上，垂着頭只盼着對方早些弄完。

“姑娘家家還是不要做這些舞刀弄槍的事……”

溫離突然想到什麽，脊背挺直看向老者，“老伯，您是說之前有個跟我穿着打扮一樣的姑娘深夜也來找過您？”

“對啊，我記得那天雨可大了。”

轟地一聲驚雷在頭頂響起，“什麽時候？她是不是有兩個酒窩，面皮有些黑？”

老者手裏的動作停下，對着蠟燭眯起眼睛，許久後才道，“應是入了秋，天氣寒了，雨下了一夜冷得不行，那姑娘…酒窩沒看到，但确實有些黑…噢，她身上帶個鈴铛，一動铛铛響。”

溫離的大腦飛速旋轉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您是說那個姑娘當時沒死？”

老者擺手，“那點傷，也就是血流得多，離死遠着那，我給她包了三層，用了好藥，當時就止血了。”

“您确定她是活着從您這裏離開的？”

老者有些急了，聲音跟着提高了些，“當然了，全須全尾的大活人。”

“她，出門去了哪裏？”

老者又眯了眯眼，回憶半晌，“應該往南去了。”

往南，那是回峯易堂的方向。

溫離躺在床上，耳邊是楚傅言輕微的呼吸聲，心口卻像堵了塊大石頭，整個人陷入了無盡的悲傷中。

師姐應是和自己一樣，在楚家受了傷，逃走後找了醫館包紮。

她當時還活着，楚家人沒殺她，只是後來遇到了什麽才讓她傷成那樣？

那個紙條是誰寫的？他為什麽要騙自己呢？

龔老六的口供上說他是被個神秘人威脅，才設局讓楊大貴輸了大筆銀子，并以此脅迫讓他改換運镖路線，這個神秘人應是镖局案的掌局者，那他會不會和那紙條有關呢？

溫離一連跟蹤了楚傅笙三天，就想看看還有沒有像“龔老六口供”那樣竊得消息的機會，結果他白日裏悶在大理寺裏一天不出，晚上歸家用過飯就一頭紮進楚傅言的書房。一連三天，日日如此。

溫離覺得事情有些古怪，又接連跟蹤了他三天，依舊是這般。

大理寺進不去，書房裏的談話也難以接近。沒辦法她只得向下人們打聽。

“夫人您不知道，大公子和二公子從小就兄弟情深，二公子小的時候生病，奶娘喂飯不肯吃，只有大公子喂才吃得下。”

“老爺出事後，他們就更好了，那段時日裏他們幾乎是日日在一起，連體嬰一般。也虧得他們兄弟同心，老爺才能轉危為安挽回清白。”

溫離頓時驚訝不已，看着柴房裏婆子那張皺紋橫生的臉，下意識追問，“你是說楚老爺惹上的案子是他們倆一起破的？”

婆子發覺說錯了話，臉色稍變連忙改口，“沒有沒有，我一個老婆子哪懂什麽案子的事。”

是夜，溫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一直回放着下人們嘴裏兄弟二人的那些過往。

“夫人，今日為何久久不寐？”

一片漆黑中楚傅言的聲音乍然響起，溫離後背登時冒出一層冷汗。

“沒，夫君，許是晚上多吃了幾口小馄饨，有些難受。”

“要不要叫大夫來？”

“不用不用”溫離連忙翻了個身，背對着楚傅言掩蓋住內心的慌亂。“現在好多了。”

一室沉寂，就在溫離閉着眼将睡未睡之際，楚傅言的聲音再次傳來，“鄙人聽聞今日夫人在和下人打聽我？”

溫離不由暗自倒吸一口氣，心念了句不好，嘴上卻敷衍着，“對啊，妾身，想多了解了解夫君，這樣日後相處也會自在些。”

“夫人是說當下與鄙人相處得不自在了？”

聽着楚傅言的曲解，溫離閉着眼睛皺眉，心裏暗罵了句，嘴裏卻道，“哪有，夫君，妾身喜歡夫君還來不及。”

耳邊傳來一道微不可聞的輕嗤，“噢，那夫人說說喜歡為夫什麽？”

溫離深吸一口氣，心嘆這家夥今日就是故意找茬，于是索性閉着眼睛開始胡說八道起來，“喜歡夫君如玉般的面皮，比花樓的姑娘都招人稀罕，喜歡夫君的纖長指頭，還有那雙眼睛，比男館裏的頭牌都勾人，噢，還有說話的聲音，落在耳朵裏一下下撓人心弦，”她用力吞了下口水，“道是這上京城裏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個。”

話音一落，就聽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接着大手倏然覆上小腹，那處轟然變得滾燙，“夫人如此傾心鄙人，那就借此良辰寵幸寵幸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