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一章
滿院梨花如一場未散的春雪,層層疊疊壓在枝頭,風一吹,便有細碎的白瓣打着旋兒落下,沾在肩頭,落在發頂,唯美的不似人間。而此時溫離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卻顧不上欣賞眼前美景,剛一踏進楚家大院,院中梨樹下矗立的兩道身影雙雙投來審視的目光。
溫離深吸口氣,故做輕松地挺直腰板,像只傲嬌的小公雞一般,剛擡起腳,楚傅笙就笑着喊道,“大嫂,你回來了,剛剛大哥還說你今日可能要住在娘家了。”
說着他擡眼看了看楚傅言,又繼續道,“大哥讓人煮了敗火湯,正說要送些去宋家……”
一聽敗火湯,溫離頓時進入了演戲姿态,從嗓子裏發出道輕哼,挺着胸脯面無表情地邁開步子, “我不喝那東西。”路過兩兄弟時,瞄見楚傅笙再次張開的嘴巴,急着堵嘴連忙将手裏的點心塞進他懷裏,“這個給你吃。”
楚傅笙低頭看着散着香氣的糕點先是一臉無措,随後便綻出滿眼歡喜,“是棗花糕。”他連忙朝溫離的背影喊,“大嫂,我幼時最愛吃這個了。”
溫離沒支聲,邁着步子背對着他擺擺手。徒留下立在原地眼巴巴看着的楚傅言和歡欣喜悅的楚傅笙。
“剛剛說的可都辦好了?”楚傅言冷着臉眸子在楚傅笙手裏那包點心上掃了掃,聲音似是比往常冷了許多。
楚傅笙聽聞當即收起笑容,“下邊的人問了三次,宮裏那些家夥都矢口否認。”
“你要親自去查。”楚傅言輕掀眼皮,聲音雖輕,但渾身上下都散着極為不悅的氣場。
“大哥。”聽到楚傅言這話,楚傅笙當即臉皺得像苦瓜一般,“你知道這事咱們有些鞭長莫及。”
楚傅言冷着眸子轉身往後院走去,帶起的風似都透着命令式的強硬,“還不快去。”
楚傅笙像個孩子般委屈地在原地跺腳,小聲嘟哝道,“一個兩個的,都這般古怪。”
剛說完,遠處傳來楚傅言悶悶的聲音,“查不清楚別回來見我。”
恍惚間,有股子酸氣随着飄落的梨花蕩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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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來茶樓,裴仲和輕捏着杯子看向楚傅言,“你那夫人當真一整夜都沒給你開門?”
爐子上紅泥小壺咕嚕嚕叫鬧着,似是在反抗着無形的苦悶,楚傅言眸色晦暗不明,輕嘆口氣道,“女人心海底針那!”
“啧,”裴仲和輕抿了口茶,“要我說你就該索性出來夜夜笙歌,女人嘛,若是男人在外拈花惹草,連着三日不回,她就得急得追上來求和。”
楚傅言擡眼看向他,“那豈不是正中她下懷。”
誰家娘子會任由丈夫在外興風作浪夜夜不歸?
“什麽?”裴仲言一臉不解,“你那夫人當真如此這般古怪?”看到楚傅言回應的篤定眼神,他垂頭瞄向自己手裏的茶杯輕輕搖頭,“還真是海底針。”
“你說我該如何向她賠罪?”
聽到這話,裴仲再次擡起頭,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你說什麽?”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店家的招呼聲,“公子,這邊請。”
接着隔壁房間熱鬧起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陸續傳來。
“孟镖頭,好久不見。”
“溫堂主,不知今日請老朽過來有何要事?”
那廂輕輕停頓片刻,“确是有一事......”
楚傅言聽到這裏,臉色倏然一變,輕聲道,“是她。”
裴仲和不解地放開嗓門,“誰?”
單單一個字,生生将隔壁間的對話打斷,那廂似是起了警覺,過了許久才喚了句“小二。”
接着對方刻意壓低了聲音就再聽不到話頭,楚傅言皺眉起身,立在牆邊歪了歪頭,過了片刻才輕聲道了句“不好”,連忙拉門出去,裴仲和跟着追出門,“傅言,可是發生了何事?”
楚傅言不語,快步走向隔壁,只見小二正往外端着茶具,他擡眼看去,裏面座位空空哪裏還有人。
又連忙追到窗前探頭看去,遠處小公子打扮的背影單薄得極為熟悉。
“這是怎麽了?”裴仲和追過來一臉不解。
楚傅言搖頭,“真是狡猾。”
溫離私下裏約了孟黛青,一定是查出了什麽苗頭,楚傅言立在窗口,不理身邊裴仲和一味的追問,垂在袖下的手指不由得攥緊成拳,有種無形的東西在指縫裏悄悄溜走,這個女人對他的防備心越來越重,像只泥鳅般滑不溜手,以至于好端端的局面開始越來越淩亂,無力感從心口發散開來,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
楚傅言不得不再次重新審視這個突然出現的對手,她以這種別出心裁的方式入局,一點點擠進案子的漩渦,橫插一杠子不說,還成了暗流中的靶子,生生分走了他的注意,但偶爾也會有點出其不意的小收獲,讓他不得不對這個看不上的江湖人士另眼相看。
從小到大他做事一向是先思後行從容不迫,縱使當年父親蒙冤入獄都未讓他有半分膽怯,而現在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在一點點逼近,棋逢對手的緊迫籠罩至全身,楚傅言覺得,是時候該給她一點顏色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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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郊外樹林裏,溫随與溫和蒙着臉立在一處墳前,吹亮火折子對着墓碑仔細确認,待看清上面的“楊大貴”三個字後,兩人對視一眼,随之彎腰對着墓xue一頓猛挖,月黑風高樹影婆娑,時不時有寒鴉從頭頂發出滲人的慘叫,兩人卻埋頭乾得熱火朝天。
約麽半個時辰後,一具漆紅的棺材出現在視線中,兩人相視對望片刻,低頭又猛挖起來,直到棺材全部暴露在視線中,鐵鍬賣力的摩擦聲才全然停下。
“堂主,二師伯”溫和轉頭喊人。
溫離和溫玉這才從樹後閃出。
溫随跳下墓xue,拿起家夥叮叮咚咚半晌,再對着溫和使了個眼色,兩人合力棺材蓋子如只深淵巨口被劃開個大口子。
一股惡臭迅速蔓延至空氣中,溫離當即用袖子掩住口鼻,跟着也跳下墓坑。
溫玉拿出火折子,快速點了火把遞給溫和,自己則彎腰查看棺材裏的屍體。
棺材裏臭氣熏天,但溫離已經顧不上那麽多,用短刀将屍體上的衣服劃開,七七八八的刀傷倏然呈現在眼前,雖然那些傷口已經腐爛潰敗但還能隐約地看出些門道。
火把跟着湊近,兩人視線雙雙聚焦一處。
片刻後,溫離擡頭與溫玉對望一眼,空氣登時凝置起來。
身後不明所以的溫随适時插話,“二師兄,怎麽了?”
“這傷口不對?”
溫随探頭湊近,“如何……”話說到一半卻卡在嗓子裏,眼裏閃出驚詫,幾人紛紛靜默不再發聲。
不知過了多久,溫離再次讓溫和提着火把檢查了遍全身,随之吩咐道,“這傷口太過古怪,照着畫下來個樣子拿回去再說。”
幾人将屍體複原再重新覆上土已至醜時,溫離與其它三人在城內岔路口處分別,轉頭道,“明日我回峯易堂再議此事。”
三人的腳步聲剛剛消失,更夫的打更聲便漸漸清晰起來,溫離腳下步子不停,眼看快至楚家街角,突然耳邊風聲大噪,呼啦啦不知從哪跳出一群拿刀的黑衣人。
溫離被圍在衆人之中,瞧着他們的架勢冷靜的開口,“又是你們,真是狗皮膏藥。”
說着不等衆人反應就先發制人,擡腿橫掃過去,對方依舊拿出置她于死地的氣勢,擡刀就砍,直奔心口。溫離閃身靈活躲過,身後卻悄然劃起風聲,她一個空翻,将刀踢斷,又左右開弓連連打倒了沖過來的兩人。正欲借機殺出重圍時,耳邊響起熟悉的扇子旋轉聲,接着一道白色身影從天而降,扇子将攔路的兩人打倒,那人再次在她身後站定,背對着背與她對抗着四下的圍獵。
溫離見到來人卻并不領情一邊擡腿出招,一邊大吼道,“誰要你幫忙。”
扇子公子并不理會她的話,見那邊刀又砍來,擡扇将刀直接擋回,又狠出三招打掉刀柄,手腕轉動卸掉黑衣人靈活的右胳膊。
溫離見他幫忙擋掉背後的攻擊更生氣了,從地上撿起把刀發洩似的一頓亂砍,邊砍邊道,“都說了不用你幫忙。”
對方卻不回應,依舊不卑不吭地默默配合着自己,從容不迫的出手治服了暗中的襲擊,又轉頭向外圍的力量沖去。
溫離似跟他較上勁,不管不顧地拼命出招,一邊打一邊罵罵咧咧,“狗東西們,就會玩陰的,今天我就讓你們有來無回。”
兩人一個殺氣騰騰兇猛異常,一個游刃有餘信手拈來,黑衣人眼見着倒下的越來越多,領頭的見勢不秒一個招呼,其它人紛紛停手各自後退去。
溫離見人要跑連忙追去,“想跑,沒門。”
黑衣人見狀轉身就跑,溫離又罵了句提刀就追,一連追了三條街看着那夥人消失在巷子裏才作罷。
待她原路返回,扇子公子早已消失不見,溫離氣哄哄地從後門回到楚家,怕惹人注意又從後窗翻進房間,小桃聽聲連忙小跑過來,“姑娘,你可回來了,姑爺在門前守了大半夜求着你開門,我硬是說你生氣了,将人趕走了。”
溫離深吸一口氣眼睛跟着亮起來,輕輕拍了拍小桃肩膀,“乾的好。”
“不是,我說姑娘,你這氣也氣了,鬧也鬧了,姑爺也認錯了,差不多就得了。”小桃小聲勸着,鼻尖輕抽了抽,“姑娘,你,你又受傷了?”
溫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伸手去解腰帶,“沒有,是別人的血。”
剛把外套脫下,門外就響起重重的敲門聲,“大嫂,開門,開門啊。”
溫離與小桃對視一眼,連忙去取架上的襦裙,小桃收到眼神歪頭回應,“二公子,我們姑娘早就睡下了。”
“大嫂,不是,是我大哥喝多了,你快開門。”楚傅笙的聲音裏透着急切與不安,拍門的聲響一聲比一聲重。
溫離怕驚動衆人,将襦裙胡亂套在身上,朝門口喊道,“小叔,我已經睡下了。”
“大嫂,不是,我哥他,你開門看看……”楚傅笙的聲音帶着哭腔,聽上去又急又怕的。
溫離沒辦法,系着腰帶示意小桃去開門。
“吱呀”一聲,小桃還沒看清來人,兩道影子就猛地蹿進視線,楚傅笙将楚傅言胳膊搭在肩上,低頭扛着人闖進來,一句話不說将人扔在榻上轉身就走。
“大嫂你看吧,我大哥喝多了,非鬧着要回來睡。”說完他紅着臉就逃也似的離開。
小桃愣在原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是,這,這……”
溫離看着榻上渾身沾着酒氣的人,輕哼一聲,發洩似的上前擡腿就踹過去,“裝什麽,你不是挺厲害的。”
榻上的人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不知是真醉還是怎麽的,被溫離一踹斜斜的身子突然歪倒過來,直直地撲向她。
酒氣混着鵝梨香将溫離團團包裹住,她嫌棄地皺眉,用兩根手指抵住男人的胸口,“楚傅言,別裝了,我知道你沒醉。”
昏暗的光線下,溫離似是花了眼,這男人的嘴角好像在抽搐,不,應該是在輕笑。
楚傅言緊閉的睫毛如翕動的蝶翼般輕扇了扇,身子晃了晃再次猛壓過來,看對方這般無賴樣子,溫離更氣了,索性松了手,“狗男人,去死吧。”
“咚”地一聲,小桃的尖叫和倒地撞擊聲混雜在一起,聒噪了楚家後院深夜裏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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