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九章
楚家後院廂房,陳婆婆低頭捏着手裏繡着鴛鴦的帕子沉默不語,溫離和小桃立在旁邊對視一眼,紛紛低下頭。
房間裏靜得落針可聞,小桃手指在衣襟上不斷搓磨着。
“少夫人這繡功還真是不錯。”陳婆婆聲音如乾枯老樹一般粗糙乾澀,傳到人耳朵裏像上刑一般難受得雞皮頓起。
很明顯的另外兩人雙雙舒了口氣,再次對視一眼。
“其實老夫人也不是真的想罰您,只是想讓您收收心。少夫人不是個不懂事的,往後莫要再恣意妄為,失了正室夫人的本分。”
陳婆婆一頓啰嗦,溫離聽得不耐煩,但還是極力忍着,長篇大論終于結束,“罷了,少夫人以後好自為知罷。”
陳婆終于收了音邁出腳,可不知是不是用力過猛,那股子高傲霸道從頭蔓延到腳上,身子一個踉跄,猝不及防地就歪向屏風處。慌亂中她下意識去抓,卻還是抓了個空,直直的坐向地面,屏風處的小箱子被重力砸中,晃蕩着跟着倒下,呼啦啦的花花綠綠傾瀉而出,一時間吸引了衆人的視線。
坐在地上的陳婆婆此時根本顧不上身上的痛意,歪頭頭盯着地上的娃娃愣住,随之擡頭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看向溫離,緩了片刻才開口,“少夫人,這,這是?”
聲音對比剛剛的嚴厲,明顯溫柔了許多。
溫離被問懵了,看着那些娃娃有些不知所措,反應過來才連忙手忙腳亂地收拾。
陳婆婆麻利從地上起來,顫顫巍巍地道,“老奴先退下了。”
溫離與小桃對視一眼,錯愕眼前之人霎那間變化之大,小桃跟着彎下身子,“姑娘,這小玩意是給你們那些孩子們買的?”
溫離紅着臉聲音低低的,“不是,是我,我自己的。”
小桃不解,“姑娘喜歡這些?”
她拿起一個精美的木雕娃娃仔細端看,念叨着,“這不是小孩玩的嗎?”
兩人只把這事當成樁小插曲,可誰想到半個時辰後,陳婆婆突然引着位花白胡子的老頭再次上門。
“這是薛大夫,老夫人請過來給少夫人把脈。”
溫離和小桃看着來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溫離連忙解釋,“我,我沒病,我身體好的很。”
陳婆婆一改往日的冰冷,“少夫人,有沒有的,讓大夫看過了再說。”
溫離正要說話,就聽楚傅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夫人這是哪裏不舒服了?”
溫離又是急着一番解釋,楚傅言聽完深看了陳婆婆一眼,“罷了,把個脈而已,夫人有什麽好懼的。”
溫離只好硬着頭皮坐下伸手,白胡子老頭凝着眉兩指輕搭,過了許久才收手擡頭,“少夫人身體并無大礙,只是思慮過多有些肝郁氣滞,氣機不暢,老夫開個舒肝的方子……”
陳婆婆在一旁突然插嘴,“沒有懷上?”随之轉頭失望地看了溫離一眼。
溫離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陳婆婆為何如此怪異,從額頭到脖頸紅了個透。她憋了憋嘴,想說什麽卻還是生生咽下。
大夫輕輕搖了搖頭,“不過少夫人身體底子尚佳,懷子一事指日可待。”
陳婆婆霎時冷下臉,“罷了,我這就去向老夫人複命。”
“陳婆婆叫母親不必心急,我夫妻二人如漆似膠,日後定能子孫滿堂。”楚傅言聲音輕輕的,瞬間讓對方臉色變了變,跟着讨好附和幾句這才帶着老大夫離開。
溫離紅着臉咽了口水,歪頭和小桃道,“都是那個箱子惹的禍。”
“夫人最近可要老實些,母親今日心情如此大起大落,說不準會找夫人麻煩呢。”楚傅言衣角掠過溫離的鞋子,聲音在某人耳朵裏變成了警告。
溫離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夫君還是少來添亂的好。”
楚傅言往榻上斜斜地卧下,拿出少有的懶散模樣,頭微昂着,胳膊搭在膝上,手指有意無意地輕敲着,嘴角勾起輕浮的笑,“好像母親催的這事,真得為夫才能助夫人一臂之力。”
溫離被羞得心口發燥,狠瞪了他一眼擡腳就往外走。
楚家後院棗樹下,嫩綠的枝葉已吐出頭,微風拂過,清淺的斑駁晃過樹下人的面龐,将那張嬌俏的小臉襯得格外妩媚。
溫離正擡手往嘴裏猛灌着酒,小桃頂着頭細密的汗水小跑過來,“我說姑娘,這大白天您喝個什麽酒,若是讓老夫人知道了,又少不了罰您的。”
“哼。”溫離輕笑,大剌剌地将腿伸直,歪歪腦袋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我才不怕她。”
“要我說還不是您自個兒,鬧那麽些個小孩子玩意,哪個見了不多想。”小桃上前兩步,伸手欲去搶溫離手裏的酒壺,卻被她嘿嘿笑笑,閃身躲過。
“這裏可真煩,在峯易堂就不這樣,他們知道我喜歡從來不多問。”溫離大着舌頭,眯起眼睛又猛灌了口酒,随之歪頭看向小桃,伸手捏捏她肉乎乎的小臉,可憐兮兮地道,“那些很多都是師姐送給我的。”
小桃蹲下身子伸手幫她整理着亂掉的發髻,“我們小姐活着的時候也喜歡小玩意,不過她喜歡荷包風車之類的。”
溫離眸子定定地看向遠處莺飛草長的風景,吸了吸鼻子,“我小時候看到人家抱着娃娃羨慕的很,那時候連晚上做夢都想要一個。可打我記事起,我就是個要飯的,吃了上頓沒下頓,肚子都管不了哪能奢望那些。”
每當她在半夜裏被餓醒的時候,她都蜷縮在破廟的角落裏,輕輕咽着口水,忍着腹中的饑餓一遍遍在腦袋中想像着,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擁有那樣好看的娃娃,甚至會頓頓吃上白饅頭,和娃娃一樣穿上乾淨的衣裳。
那一日廟裏突然闖進個酒鬼,踉跄着進門後狠狠摔了一跤,爬起來後他借着酒意在月光下看着破舊的菩薩像傻笑,随後跪下一個勁兒地磕頭求着菩薩保佑他發財生兒子。
溫離躲在角落裏看着他好笑,但聽着他嘴裏的話,又開始期待起來。于是等酒鬼走後,她也學着樣子跪下,磕頭求菩薩保佑自己能有娃娃玩,有饅頭吃。
溫離目光柔柔的,沉溺在過往的回憶裏,大拇指輕輕在酒壺上摩挲着,嘴角湛出一抹苦笑,“後來師父收養了我,師姐有天帶我上街買菜,我停在賣玩藝的小攤前不走,她沒辦法用了買菜的錢給我買了一個,回家後被師父大罵一頓,又罰我們倆不準吃晚飯。”
說着她嘴角悄然勾起抹弧度,小桃動作停下,安靜地小手搭在膝上蹲在一旁聽她講話。
那是個初秋的傍晚,被罰的溫離一點都顧不上咕咕亂叫的肚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手上的木雕娃娃所吸引,好像曾經的所有苦難都随着它的到來消失不見,好像那個深夜她的虔誠祈禱菩薩真的聽見了。那一刻,昏黃的燭光打在娃娃臉上,生動的莫名有些不真實,溫離捏着娃娃的臉,兩行眼淚順勢而下。
裴冉芝看她哭了以為她是餓了,悄悄道,“別哭了,晚點咱們偷偷去廚房,師父就算聽到了也會裝聽不到。”
溫離不理她的話,依舊掐着娃娃拼命抹淚,“我終于有娃娃了。”
“什麽?”裴冉芝沒聽清她在說什麽。
“我終于有娃娃了。”溫離重複了好幾遍裴冉芝才聽清,她身子僵住,緩了半天才明白,好像苦難的內核都是相通的,那一刻溫離沒有多講,但裴冉芝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眼淚的出處。
小小的身子被摟進個溫熱的懷裏,裴冉芝輕撫着她的背,“阿離若是喜歡,以後師姐攢下的錢都給你買。”
溫離傻笑了兩聲,眼裏閃出晶瑩的水潤,“我以為師姐只是随便說說,後來她果真每個月都将自己悄悄攢下的錢拿出來給我買個小玩意。開始我一直覺得是菩薩顯靈了,直到長大了,看着滿箱子的娃娃,我才發覺我只是幸運碰上了師姐這麽好的人。”
她聲音越來越酸,說到最後幾乎哽咽,最後再也忍不住低頭捂着臉輕聲痛哭起來。
小桃跟着也紅了眼圈,她癟了癟小嘴,“姑娘,難怪你放着好好的堂主不當,偏跑來做我們小姐的替身。”她輕抽了抽鼻子,聲音變得酸酸的,“師姐姑娘真是個頂頂大好人。”
她實在忍不住一把抱住了眼前身子輕顫的人,哽咽着道,“咱們都是命苦的人,我、你、我家姑娘、師姐姑娘,但是姑娘這麽厲害,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小桃當初真是嘴巴欠,總是挑姑娘毛病。”
“以後,以後小桃一定不會多嘴了,姑娘以後做什麽小桃定會全力相助。”
主仆二人窩在樹下抱頭低泣,一陣春風襲來,樹影婆娑,溫柔地拂動着纖長的碎發,淡淡酒香散向四周,醉倒了一片姹紫嫣紅。
遠處牆角裏,一襲黑衣的楚傅言冷眼旁觀将這一幕盡收眼底,身後阿木的腳步聲傳來,他當即轉身使了個眼色,主仆二人匆匆消失在半月門後。
輕風吹淡了窸窣的腳步聲,阿木低着頭安靜跟在楚傅言身後,直到出了後院确定四下無人,他才輕聲道,“公子,那個曹韓氏沒有死,她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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