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二章




“姑娘,您不知道昨天晚上姑爺有多擔心您,明明氣得不行,卻陰沉着臉催促我去煮醒酒湯,還一個勁兒地要我幫您擦臉擦身換衣。”熱鬧的東市街頭,小桃舉着只泛着琉璃光澤的糖人,講的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溫離此時臉頰已經燙得能煮熟雞蛋了,昨夜裏鬼知道她裝得有多難受多窘迫,“行了,糖人都堵不上你嘴嗎?”




小桃聽出她語氣不對,小心翼翼地瞄她一眼,吐吐舌頭,小聲嘟哝着,“明明你感覺的到的。”




很快溫離的窘迫就被眼前的熱鬧所淹沒,一年中最喜慶的節日,小攤販得倒機會一股腦将好東西搬出來,不要命似的扯着嗓子叫賣。兩人沿着街市邊走邊逛,一時看看珠花,一時挑挑胭脂,偶爾還買上些有趣的小玩意。




“姑娘,晚上有花燈,這條街應該更熱鬧,晚上吃了飯咱們再出來吧。”小桃手上身上挂了大包小包,眼睛走馬燈似的在各式物件上流連。




溫離雖然宿醉勁還沒過,頭隐隐作痛,腹中也是難受,但出門被冷風一吹,現下已有五分清醒。




“姑娘,要不要看看香包?”花白胡子的老伯遞上個繡着牡丹的香包,小桃的視線被吸引過去,擡手接過,“這個繡得真是不錯。”




“是我家內人繡的,她呀以前是尚禦坊的繡娘。”




溫離順着小桃的視線瞄向香包,見她實在喜歡就大方掏銀子,“喜歡就再挑兩個。”她嘴上說着将銀子遞過去,不經意間擡頭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一抹特殊的身影。





離她們幾步遠的小攤前,一男人戴着草笠,身着灰色粗布衣裳,身後背個大竹筐,裏面塞滿了毛絨絨的動物皮料,他駐足在香料攤前,指着辣椒似在詢問價格。




雖然低着頭,身子一晃半邊臉轉過來,左眼眶子被好大一片青紫包圍,溫離心下一緊,目光滑向那只竹筐,才發覺那筐子別扭得很,挂在那裏莫名的突兀。她眯着眼睛細看了會,确定那人背上本就不平,縱使有厚厚的綿衣擋着,依舊能看出背上凸起個東西。




是焦獵戶!




他還活着!




腦子裏閃出這個念頭的霎那,手裏的銀子就生硬地塞進小桃懷裏,“你先回去,我去辦點事。”




“姑娘,您去哪啊?”小桃在身後急着詢問,卻只捕捉到溫離匆忙跑走的背影。




溫離剛邁開腳,就見那男人也直起身子拿了包好的辣椒往前走,街上行人衆多,她緊追慢追,眼看要追上,街角突然閃出個老者敲鑼叫賣雜耍,身着彩衣的孩童翻了兩個跟頭,對着手心猛噴出股子火苗,新鮮玩意頓時吸引了人群的聚攏。被隔絕開來的溫離眼睜睜看着男人走遠,急得拼命向前擠去,好不容易擠出人群,那高高的竹筐向右一拐消失在視線中。




溫離提步就追,沿着那條街出了熱鬧的東市,眼睛盯着高高的竹筐,只見它猛地一晃,再次消失在清冷的巷口。




等她追過去,那巷子裏哪還有什麽人,溫離急得沖進去,走到盡頭發現左拐還是條小巷,最邊上那戶人家大門虛掩,只一眼溫離就從門縫裏瞄到那只碩大的竹筐,手指觸向門板,左腳沒猶豫地踏向地面,伴随着吱呀一聲,雜亂的腳步聲接連而至,院子裏不知從哪湧出四五個持刀的蒙面壯漢。




溫離暗叫不妙,上當了。




正欲轉身,身後也呼啦啦圍上一群黑衣男人。




手心裏不知不覺滲與層層熱氣,溫離深呼口氣暗道今日必定又要有一場你死我活了。




為首的蒙面男人朝其它人使了個眼色提刀就朝溫離砍來。




溫離今日出門只是閑逛,沒帶任何家夥事,又穿了裙裝,當下只得空手應戰。好在她身體靈活左閃右躲,一次次化被動為主動,加上自己的絕招峯易十八腳,只幾個回合就輕松将先沖上來的兩個男人踹得無法動彈,又順便繳了其中一個手裏的長刀。




這下她打得更起勁了,一腳踢退了左手的襲擊,又砍傷了身後的人影,眼見着黑衣人倒地的越來越多,溫離心中暗喜,找了個機會就躍出大門直奔巷口,只是剛跑了幾步,眼前呼啦啦又湧上一群人,身後追擊跟來,再次層層将她圍住。




看來今日這群人是沒想要自己活着回去了。




溫離握刀的手緊了緊,渾身氣場登時變得冷冽,擡手抹了把臉上沾染的血跡,眼睛騰起絲絲猩紅,大吼一聲,拿出拼死一博的氣勢就朝前面的人殺去。




雖然手腳并用,絕招并出,但奈何對方人着實太多,眼見着溫離節節退敗,體力幾乎透支,包圍圈越來越小,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她顧不上正流血的胳膊,咬牙苦苦支撐,但心裏已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又是生猛的一刀,溫離咬牙生生擋住,對方用盡全力,溫離被迫不斷後退,身後有人影晃過,她想擡腿踹去,但發覺已來不及。




左後心的刀帶着殺氣捅來,距離後背堪堪只有一寸的位置,一把玲珑折扇不知從哪飛起,狠狠打在刀刃上,刀柄被強大沖擊力甩出應聲落地。




接着耳邊冷風呼嘯而過,月白色身影從天而降,手持折扇只簡單三招就将前面的黑衣人生生逼退數步。




溫離借機發力将眼前的刀踢飛,轉身見到來人,心裏湧起莫名的安心,與扇子公子只一個對視,二人便默契的背對背應敵。




一攻一守,聯合出招,招招生猛,狠辣無比,扇子索喉,繡腿踢裆,只一盞茶的功夫黑衣人便傷的傷死的死,節節後退,溫離當下已是殺紅了眼,她越發确定眼前這些人就是殺師姐的罪魁禍首。




那群人見頹勢已現,他二人大有勢不可擋之氣象,幾個人使了個眼色,架起地上傷者便狼狽退去。




溫離不甘心,提着刀窮追不舍,卻因身上帶傷不便還是被他們甩掉。




她喘着氣轉身,就見扇子公子已收起折扇,正低頭輕撣着衣袖。




“公子,”她收了手裏的刀,不敢擡眼去看那人,忍着發疼的傷口,心裏虛得似有只鹿在亂跳,低頭款款行了個江湖抱拳禮,“多謝了。”




說完提着刀就沖向巷子口。




峯易堂院子天井處,一簇陽光裹攜着灰塵直晃晃打在半大少年的脊背上,他半垂着頭有節奏地将手上的小刀磨得呼啦呼啦作響,半晌後刀被提起,薄刃被拿在手裏細細端看,鋒利的白光晃過少年狹長的眸子,映出一瞬滿意,正欲拿起手邊的布擦拭,身後狼狽的聲音猝不及防地讓他險些劃傷自己。




見到大門處立着的人,溫和眼裏登時閃出驚恐,“堂主,你受傷了?”




溫離頂着張慘白的臉擺擺手,示意他小聲點,“別驚擾你二師伯。”




“我已看到了。”溫玉立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像被什麽燙了一下,瞬間軟成一汪水,裏面翻湧着的全是化不開的疼惜。。




約麽兩個時辰後,溫離從峯易堂出來,身上的傷已做了包紮,模樣和進門時大相徑庭,全身上下都收拾乾淨,精神也好了許多。




溫玉身姿俊朗地跟在她身後,臉上皆是不忍與擔憂,“阿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溫離眼裏晃出近乎執拗的凜厲光亮,“我也不會。”




“你明知會搭上性命也不回頭?”




溫離步子頓住,望着遠處的街景淡淡地道,“師姐與我有恩,況且我停不下了,二師兄。”




不等溫玉開口,她繼續道,“我怕我一停下就回到小時候那種感覺,像個髒兮兮的破碗般被丢下,被抛棄、被嫌棄、被遺忘,立在寒冷的街頭,孤立無援。”




“我說了不會的,我和溫池還有溫随都是你的依靠。”溫玉一向平和的臉上浮出些許急色,有微風從耳邊佛過,帶過夾雜着寒氣的清新,凜冽的氛圍讓前一刻的平和消失殆盡。




“可師姐再也不會回來了。”晶瑩的淚順着蒼白的臉頰順勢而下,溫離垂頭極力壓抑着心底的酸澀,輕輕抽噎着不想讓背後的溫玉發覺自己在哭。




“你不是讨厭刀尖舔血的日子嗎?為何當下如此執拗?”




“是,我害怕生離死別,害怕失去,害怕紛争,可師姐還是離開了我,與那些血雨腥風比起來,失去親情和溫暖的孤獨才是更可怕的。”說到這裏溫離再也忍不住,垂頭輕輕抽泣起來,時至今日她也搞不清,自己如此執拗到底是想報仇還是想發洩。




溫玉連忙上前從袖口處取出帕子,輕輕遞了過去。




峯易堂門外巷子口的馬車裏,楚傅言身着玄色裘皮大氅端坐在正中央,天氣雖寒,車廂內的熱浪似被隐約的火氣裹挾,一浪高過一浪,阿木悶悶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公子,我們回嗎?”




楚傅言從車簾縫隙處望着遠處的兩道身影,手指輕撚着腰間的玉佩,因為用力過度,指節已微微泛白,周身的氣場似進了冰窖,詫寂又冷厲。




終于他身子靠向車壁,轉頭閉上眼睛,輕道了句,“回。”




阿木當即調轉車頭,在外面輕道了句,“我就勸您不要來,她心裏只有那青梅竹馬,憑白跑來生生找氣,公子又是何必。”




說罷他用力揚鞭發洩似的催促着馬兒飛奔,不解氣地念叨,“剛剛就不應救她。”




車廂裏傳出道冷漠的聲音,“明日換阿林跟着我。”




溫離回到楚家,令小桃取了熏香裏裏外外地熏了個遍,這才叫小桃準備了些點心填肚子。




正垂頭喝着茶,楚傅言突然推門而入,溫離一瞬錯愕,半口點心卡在嘴邊,不上不下,小臉悄然染上朵紅雲,随之連忙尴尬拍拍手上的點心渣子,起身行禮囫囵地喊了句“夫君。”




楚傅言不語負手款款走近,細細端詳着她神态的變化,溫離本就心虛,被他一盯更覺得焦灼,竟有些坐立難安,連忙擡手倒茶掩飾慌亂,可越慌越出差子,茶壺一歪滾燙的茶水倒向桌子,濺了一身一手。正欲尋個什麽家夥去擦,一副雪白的帕子就悄然遞向眼前。




溫離努力控制着手還是抖得厲害,埋着頭不敢與他對視,“多謝夫君。”




“夫人今日怎如此羞赧?按道理我們成親時間也不短了。”




溫離按向桌子的指頭輕顫着,思緒倒回和溫玉告別的場景,“阿離,你若真想查下去,我會一直陪着你,師姐的死因已經查明,你要不要先從楚家脫身再從長計議?”




她敏銳地感受到身體上的傷口似在無情的抗掙,那處隐隐的痛意讓她突然有了勇氣,于是閉了閉眼睛深吸口氣,拿出大不了魚死網破的決心倏然擡頭,平靜地看向楚傅言,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口氣道,“夫君,我們和離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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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醉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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