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公子想算什麽？是仕途官運？還是正財偏財？”老者眯起眼睛示意楚傅言坐下說話。

楚傅言似笑非笑的撩起袍子款款而坐，眼睛卻死死盯在老者那張滿滿褶皺的面容上，“看姻緣。”

老者輕咳兩聲面上晃過微不可見的心虛，随之故做神秘地伸手，“公子可寫下當下所想一字。”

楚傅言遲疑片刻随手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寫了個“離”字。

老者嘴角輕抽了抽，高深地伸手撫着胡子，盯着字看了半晌，微微搖頭，“不妙，不妙。”

屋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欲聽下文。

老者故弄玄虛地又搖頭嘆息一番才道，“ 這京字頭下是個兇字，而下面的禸，意為鳥被網困住，被迫離群。”

一番話後房內更加安靜如雞，落針可聞。

“那釋為何意？”楚傅言聽到他這話，并未顯出半分不悅，反到饒有興趣地追問出口。

“公子當下應是已結姻緣，還是位上京城裏的姑娘。”話音一落旁邊的代春娘就倒吸一口氣，小聲道，“真準啊。”

老者擡眼瞄了瞄眼前的男人，微微搖頭，“但這段姻緣不太妙啊！”

此話一出屋內人神色各異，楚傅言卻面無表情目光炯炯地看向老者，“噢，有何不妙？”

老者擡頭與他對視，猶豫一霎終于再開口，“恕老朽直言，這姻緣為大兇之兆，你夫妻二人并非同心，貌合神離，日後紛争不斷，少不了勾心鬥角，最後終将勞燕分飛，公子若聽我一言，回去盡快籌謀，與你那夫人和離為妙。”

楚傅言聽聞并未作出反應，反倒是身後的春娘臉色瞬間由氣變喜，伸頭過來看向老者，“當真？”

老者擺手，“老朽從不掙昩良心的銀子。”

楚傅言玩味地看向老者，長睫如蝶翼輕顫，可眼底半分溫度也無，只剩一片涼薄的戲谑，“我與我家夫人情投意合，知心着意，沒有半分勾心鬥角，前些時日我忙于公務，夫人還追去關心，老伯定是失算了！”

老者臉色倏然變得難看，“怎麽會，公子莫不是平日裏過于粗心沒有察覺。”

“夫人一心一意愛我至深，在下心有靈犀怎會不知。”

春娘急着打斷，“表哥，這算命先生說的不可不聽，許你二人當下無事，可保不齊表嫂背地裏做些小動作，表哥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早做打算為好，再說剛剛那人，我明明看着就是她。”

楚傅言立刻冷下臉，“你今日偷跑出來母親還不知道。”

春娘當即禁聲，低頭搓磨着腳尖，小聲嘟哝着，“我也是為表哥好。”

楚傅言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平靜地看向老者，“還是謝謝老伯解卦。”

“我也要算。”春娘看他欲走連忙上前坐下，提起筆就跟老者道，“我也想算姻緣，你幫我看看我能不能…”她含羞帶怯地用餘光瞄了瞄身後那抹玄色衣角，咽了下口水，“能不能嫁給心愛之人。”

大大的“和”字出現在眼前，老者笑着撫撫胡子，看了一會遂輕輕搖頭，“姑娘與心愛之人這緣份還是差了一些。”

春娘小臉頓時暗沉下來，急切地道，“怎麽會？”

“不過也不是沒有破解之道。”老者搖頭晃腦拿筆在和字下點了點。

春娘眼睛亮起，“如何破解？”

“和拆開來看是個“禾”與“口”，有了柴禾，火必旺，口便是口角之說，平日裏姑娘許是嘴急，得罪了些人，性子容易着急上火，所以最近姑娘恐是惹上了什麽麻煩吧？”

春娘驚訝地看向他，紅着臉點了點頭。

老者擡頭與春娘對視，沉默了片刻，眼眸一轉，“破解之道嘛……”

看她這樣春娘更急了，雙手搭在桌上，“是什麽？”

“姑娘平日裏要謹言慎行少說為妙，還有，姻緣之事要積善行，莫沾惡事，要想與心愛之人和美在一起，要多染地氣。”

“染地氣？”春娘不解地瞪大眼睛。

老者摸摸胡子，篤定地道，“對，但眼下寒冬臘月，土地凍結…”他停頓住歪頭深思，“那就去廚房燒上百天的火，火生土，土生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樣既沾了地氣，又能破土成金，百日之後，此事必成。”

春娘聽着半張着小嘴，臉上紅一會白一會，将信将疑地道，“燒火？你是說去廚房裏燒火？”

老者看她這模樣，将眼前的銀子推了推，“姑娘若不信，老朽就不收卦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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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後院書房，阿木敲門進入行禮，“公子。”

楚傅言并未擡頭，專注看着眼前的冊子，“說。”

“公子果真預料的不錯，表小姐的事是峯易堂的人私下找那屋主來鬧的，還有那個酒肆小二，那個女人真是詭計多端，滿嘴胡言。”

楚傅言擡眸，看向阿木氣哄哄的表情，“怎樣？”

阿木漲紅了臉憤憤不平，“她竟然說公子是騙銀子養外室的負心漢……”虧她想的出來。

楚傅言聽到這裏不禁勾唇苦笑，胸口湧起說不上是敬佩還是無奈的情緒，輕搖了搖頭，“難怪她能做堂主。”

“公子還笑，人家都欺負到頭上了。”阿木激動得調子不禁越來越高，還算俊朗的面容透着隐怒之相，“還有那東市卦鋪，店主叫馮闖，是峯易堂副堂主溫池的手下暗線，負責在外打探傳遞消息，那卦鋪明面是算卦做生意，暗地裏實則是峯易堂的聚點，偶爾也會做些接應之事。”

楚傅言點頭，暗嘆這些江湖門派還真是有些子門路手段的，“她還是有點本事的。”

阿木着急，“公子，您一聲令下，我和阿林兩個直接去搗平那個什麽破堂子算了。”

楚傅言低頭平靜地繼續看手裏的冊子，“你們兩個合起來都打不過她一個。”

“上次不是她受傷了。”

“那是她沒用全力。”

阿木憤憤不服的生悶氣，他不明白以往公子最瞧不上這些旁門左道江湖下九流了，如今是怎麽了，那個女人一出現，公子好像處處都高看她三分，簡直像中了迷藥一般。當初知道她真實身份後，他就料定不出三日公子定會将這人清走，甚至還跟阿林打了賭，哪成想過了這麽久人留的好好的，公子好像還越來越欣賞她了。

想到這裏他就更氣了，一出書房就發洩般提着劍朝着虛無的上空狠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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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您不能搶了我們下人的活啊。”

“對啊，表小姐，這些粗活您做不得的。”

廚房裏幾位下人你一嘴我一嘴，有位婦人更是急着伸手去扯竈前的春娘。春娘甩掉束縛，板着小臉道，“出去，別管，我就願意燒火。”

婦人依舊不放棄，再次上前，“表小姐，您這身份做不得這些的，您這不是難為我們這些下人嗎？”

“我的事你們別管，都忙你們的去吧。”

春娘挽起袖子像模像樣地蹲下來，拿起手邊的柴和就往竈堂送。

幾位下人相互看着，均是一臉愁容，“表小姐，”其中一位再開口，春娘不耐煩地擺手，“還要我講幾遍，都別管我。”

幾個人吃了癟，不敢再勸紛紛低頭轉身去切菜洗菜。

熊熊火光映得春娘小臉通紅，她看着越來越旺的火勢不由得喜上眉梢，狠狠加了把柴禾後，開心地哼起小曲。

竈上的水慢慢煮起來，瑩白的水汽混着熱氣充斥在整個房間，小桃進來取熱水，看到蹲在地上的人不由愣住，“表小姐。”

春娘依舊是那副煩燥的表情，“不許說話。”

身後的婦人朝小桃使了個眼色，小桃當即禁聲，拿起水舀就悶頭打熱水。

幾位婦人忙活完了，紛紛去買菜、倒泔水、打水。房裏只剩春娘一人，小曲依舊哼得熱烈，水汽和火氣相互萦繞間鍋裏最後一點水也耗乾了。春娘沒聽到滋啦啦的聒噪，也沒去看已經冒煙的鍋子，一心念着算命先生的話，“火生土，土生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水汽漸漸消失，白霧不知什麽時候被濃煙取代，春娘只覺得呼吸困難，嗓子越來越嗆，眼睛酸得要睜不開了，拿着柴禾擡頭才發現火光早已穿透鍋底蹿上竈臺。

“救命，救命。”她拼命地叫着想找水，卻發現水缸不知什麽時候早已見底了。

越急越慌，廚房裏能用的家夥事全讓她拿起來往竈堂裏撲，結果反而火勢越來越大，半點沒有弱下去的樣子，眼淚奪眶而出，春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沙啞着嗓子叫喊。

滾滾濃煙吸引了後院的下人，衆人大叫，“不好了，走水了。”

兩個下人提桶闖進門朝竈上潑了水去，漸盛的大火這才虛弱。春娘咳嗽着被幾個婦人扶出，拼命深喘着好不狼狽。

只見她渾身上下黑一塊，灰一塊，頭發不知什麽時候被火燎到，額頭那縷燒得焦黃，臉上也蹭了許多灰燼，整個人再沒了往日的精致貴氣。

圍觀的一衆下人想笑又不敢笑，紛紛低頭捂嘴小聲議論。她又羞又惱，急着想回去換衣服，擡頭去尋自己身邊的丫鬟，卻直接看到了人群裏的小桃。

“啪”又狠又猛的巴掌猝不及防的打在小桃臉上。

小桃被打懵，眼圈倏然浮出紅暈，晶瑩的淚花在眼裏打轉，她擡手捂着臉，“你，你憑什麽打我？”

“誰讓你剛剛舀水的。”

巴掌再次帶着憤怒揚起，卻在半空中被一只白淨的手按住。

“哪個給你的膽子讓你在這胡亂打人的？”

溫離上前一步将小桃擋在身後，繃起臉冷冷地質問春娘。

“我說這丫頭怎麽如此張狂，原來是表嫂給她的底氣。”春娘頂着個亂蓬蓬的頭，叉着腰将憋了一肚子的火直吼吼地發洩出來。

溫離沒了往日裏的溫和，挺直了腰板與其對視，“沒錯，是我給她的。”

“你，你們，這對惡人，讓丫鬟跑去廚房盛光鍋裏的水，就是想燒死我是吧？”

溫離輕笑，眼睛上下掃視着春娘，“噢，我倒是剛剛聽說，表妹原來這樣喜歡做燒火丫頭。”

“你，你個心黑的悍婦，暗中指使丫鬟害我。”春娘氣得小臉鼓鼓的，調子拔得老高，髒髒的掌子朝着溫離就抓來。

溫離靈活一躲，“害你？別說是我，就是在場的人有幾個知道楚家燒火丫頭悄悄換人了呢？”

“你，你，你個毒婦，你們主仆就是一對心黑的。”春娘被說得詞窮，只得重複着咒罵，随之擡手再次朝溫離撲來，溫離正欲去擋，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厲喝，“住手。”

在衆人注視中，板着臉的楚老夫人從人群後緩緩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