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六章
月華如練,夜色如墨,萬籁俱寂,唯有足下青石板路,發出空靈的回響,似在叩問心底的執着。
溫離從沒如此期待過回家的路更長一點,兩道影子斜在身後,被月色拉得虛虛晃晃,不經意間強有力的胳膊伸出,猝不及防地牽住垂在袖口下的小手。
滾燙的溫度從手背傳向心頭,又從心頭傳進全身,許是黑夜掩蓋,溫離難得沒有害羞,又或許是剛剛的打鬥太過激烈,以至于現在的溫暖讓自己備加放松。
“明日一早你就收拾東西離開楚家。”楚傅言聲音沉沉的砸向耳朵,似是疲憊極了,尾音都有些顫動。
溫離只覺胸口浮上股悶燥,腕子扭轉強行甩掉手上的束縛,她正琢磨着該說句什麽,楚傅言的聲音就再次傳來,“若是楚家出事,你務必不能出頭,帶着峯易堂的人速速離開上京,走得越遠越好。”
溫離頓住步子,仰頭看向對面沉郁的身影,眼底晃出赤裸的執拗,“我說了要跟你一起到底。”
楚傅言嘴角溢出坦然的笑,“現在真相已然浮出水面了,只差個大白天下的機會。“他轉頭眼眸如春水初融,淡淡傾瀉至溫離身上,耳邊傳來呢喃的風聲,“而你只要遠遠地看着就夠了。”
溫離諷刺笑笑,“你是想獨吞功勞吧?”
楚傅言知道她是在激怒自己,嘴角的笑更加肆意地溫柔起來,“這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讓傅笙到時候好好邀功請賞一番。”
溫離跺腳,一字一頓地表着心底的堅持,“這件事我們峯易堂會負責到底。”
楚傅言好看的眉頭在月色下凝結成疙瘩,“你有沒有想過,這事如果楚家都無可奈何,你們峯易堂又能如何?靠你們的江湖地位?靠你們手下不怕死的殺手?”
“你……”溫離被他問住,與他對望幾秒索性一拂袖轉身顧自往前走去。
“溫離,別忘了你是為何而來?現下你師姐的仇也算報了大半。”楚傅言聲音如顆石頭砸向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了萬千浪花。
溫離步子頓住,抿嘴垂下頭沒有發聲,片刻後她再次邁開腿。
楚傅言像個老父親般慢吞吞負手跟在她身後,石板路上兩人腳步聲有節奏地響起,溫離垂着頭将事情前前後後捋了遍。
她搞不懂,皇後為何要背上通敵罪名去救個突厥人?明明她已經擁有了至高無上的一切。
眼看快至楚家後巷,遠處丹紅色映照得天際大亮,溫離擡頭心跳頓時亂了一拍,她回頭發現楚傅言也正在擰眉端看,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不好。”
飛奔至楚家時,前院的火勢已經勢不可擋,赤色巨獸張牙舞爪地吞噬一切,耳邊響起木梁噼啪炸裂,濃煙扭曲成波浪悄悄伸出邪惡的掌子。
下人們慌亂的提桶沖向火光,一時間哭泣聲奔走聲不絕于耳。
楚傅言臉上顯出急色,低聲道,“不好,母親她在房裏。”
說着就提腿往前院跑,溫離跟着跑了兩步頓覺不對,停下調轉方向就往楚傅笙的院子沖去。
腳剛踏進院門,濃烈的血腥氣就直撲鼻尖,溫離心裏暗道不好,緊走兩步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接連入眼。
她心跳起了速度四下尋覓,終于在院子角落裏找到倒在地上相互抗掙的一雙人影,上面的強壯男人明顯胳膊受了傷,顫抖着将刀尖奮力抵向地上人的頸子,而地上的那位也體力難支,咬牙支撐勉強沒讓男人得逞,兩人均是用盡全力,隐約的汗珠子随着發力悶哼緩緩淌下。
持久的對抗如緊繃的弦,最終強壯男人大吼一聲,發狠朝地上的人捅去,就在刀尖觸向地上人喉結的霎那,一把剛刀猛地落下,直插進他後心。男人眼睛瞪得大大的,費力地扭頭瞄到一抹瘦小的身影,嘴角抽了抽終沒能吐出一個字,咚地一聲手裏刀子掉落,整個人撲向地面。
溫離連忙上前兩步蹲下身,“楚傅笙,你還好吧?”
地上的人咧開嘴角露出個勉強的笑,“大嫂好刀法。”說完松了口氣徹底昏死過去。
楚傅言書房,案頭燭火如豆,跳脫的光在素壁上投下兩人疏影,将一室清寂暈染出幾分溫柔,楚傅言坐在書桌後,帶着疲憊的聲音緩緩從喉頭淌出,“還好你及時趕到,救了傅笙一命。”
溫離與他凝重的眸色對望,“你母親那裏如何?”
楚傅言搖頭,“只是受了驚吓,大夫看過已無大礙。”
“看來皇後已經知曉了咱們的動作,才急着下手滅口。”溫離神色裏隐着滿滿的擔憂。
“剛剛動手的應是付家人。”
聽到楚傅言這話,溫離眼裏晃出錯愕,随之恍然大悟地倒吸一口氣,暗道難怪皇後不惜背上叛國罪名也要铤而走險,現在看來她不過只是家族的一枚棋子罷了。
“付品革的野心遠比外人想像中的要大,當年将大女兒送進宮就是他争權奪勢的第一步,當然皇後勾連突厥人,定是背後付大人點過頭,當朝太尉的位子顯然已經不能滿足他,前些年他拉攏群臣,暗中集結自己的勢力,後來被首輔和幾位老臣找由頭打壓過,坐了幾年冷板凳後又開始蠢蠢欲動,在朝廷上争權不利才想到铤而走險。”
溫離聽得頭腦發漲,對比官場這些彎彎繞繞是是非非,她還是更喜歡江湖豪情,快意恩愁刀光劍影,哪怕刀刀見血也透着豪爽和恣意。
“付家根基深厚難以動搖,即使我們手裏有證據,恐怕一時半會也很難扳倒他們,”溫離聽到楚傅言這話不禁捏緊拳頭,心裏似是堵着塊大石,沉郁情緒不斷扯着自己下墜,“明日一早我就去找首輔和大人,此事需從長計議。”
聽到後面這番話,溫離終于一顆心落到肚子裏,“那我現下更不能走了,萬一他們付家再派人來……”
楚傅言搖頭,“楚家太過危險,你得馬上離開。”
正說着,窗外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師姐。”
接着房門被人猛地推開,溫随急匆匆地直奔溫離,圍着她上看下看,“師姐,我聽說楚家起火了,你沒事吧?”
溫離驚詫這大半夜的他消息竟然如此靈通,輕輕搖搖頭,“你怎麽來了?”
溫随轉頭看了眼椅子上的人,臉上登時開了花,“是姐夫給我報的信。”
“啧,”溫離擰眉,紅着臉瞄了眼一臉享受的人,斥責道,“別亂講。”
溫随吐吐舌頭,“姐夫說這裏危險讓我帶你回去。”
溫離正要開口,楚傅言起身,緊走幾步,将一抹冰涼強塞進她手裏,“這是父親給我的極冠禮,你拿着,權當是……”他凝重的神色裏晃過一絲溫柔,到嘴邊的話卻沒能說出口,“權當是今日救命之恩的謝禮。”
溫離目光落在翠綠的玉佩上,隐約嗅到了淡淡的鵝梨香氣。有種不好的預感從胸口湧上,她抿了抿嘴,眼底湧起一絲不舍和擔憂,想到房間裏溫随還在,終是将滿腔情緒輕輕壓下。
“還有,”楚傅言望着她平靜地道,“你這些日子先回宋家,萬一楚家出事了,就帶着所有人趕緊離開。若是遇上麻煩就去找裴仲和,他定會鼎力相助的。”
溫離眼裏湧起滾燙,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想堅持一番,哪怕作不了什麽,楚傅言卻看穿了她的心思,聲音輕輕的,“放心,算命的說我福澤深厚,不會輕易死掉的。”
大手輕輕覆在她小手上,用力搓磨着,揉捏着,溫離垂下頭,晶瑩的眼淚不管不顧的滴落在身上、地上。帕子溫柔的湊近,楚傅言聲音如往常般帶着調笑意味,“怎麽,又在心疼我啊。”
溫随立在不遠處,看到這場面輕吸口氣,伸手捂住眼睛,“我說你們倆能不能顧忌一下我的感受啊。”
宋家,宋遠洲看到溫離手裏的和離書,氣得臉色煞白,“我說溫堂主,你就這麽一聲不吭拍拍屁股走人了,眼下把我宋家置于何地?”
溫離輕瞄了眼那和離書,“這玩意是保命的。”
宋遠洲猛地拂袖怒瞪着溫離,“當初就不該選你來做這個大小姐。”
正說着花白胡子的老管家帶着一臉急色沖進廳裏,“老爺,不好了楚家出事了。”
宋遠洲身子一滞板臉朝他訓斥道,“你來宋家幾十年有餘,如此這般慌張成何體統?”
老管家顧不上辯解,壓低聲音道,“大理寺少卿楚傅笙今日向皇上遞了折子,說去年初秋的镖局案幕後主使正是當朝皇後,她勾結玄光寺主持借劫銀子之機放走了牢裏的突厥皇子。皇上當場龍顏大怒,派人核實卻發現那突厥皇子昨日夜裏暴斃于牢裏,于是當場貶了楚少卿的官,又以構陷誣告當朝皇後的罪名将楚氏全家都下了獄。”
“什麽?這……”宋遠洲額頭上肉眼可見地浮起層層冷汗,轉頭心虛地看向溫離,“溫堂主,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溫離像被雷劈般呆立在原地,如菜色的面容早沒了往日的鮮活,她轉頭深看了眼宋遠洲沉聲道,“若是官府有人來查,你就将和離書給他看,問起我的話就随便編個什麽理由搪塞過去。”
說着她擡腿就往外走。
宋遠洲上前兩步追問,“溫堂主,你這是要去哪裏?”
“我去救他們出來。”溫離平靜地看向遠處,眸子中燃燒的不滅火焰,仿佛能融化一切質疑與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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